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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年后·北京秋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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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三年后·北京秋
2018年9月,北京。
秋老虎的余威还在,午后阳光晒得柏油路发烫。中央美术学院门口,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挤成一团,嘈杂声混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像一场盛大的、混乱的交响乐。
江烬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烫金的校牌,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三年了。
距离那个狼狈的、绝望的凌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他复读了一年。不是成绩不够,是他故意考砸了——为了能晚一年来北京,为了能和周叙白约定的时间对上。
复读那年,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没日没夜地画。画素描,画色彩,画速写,画到手指磨出茧,画到颜料渗进指甲缝,洗不掉。妈妈心疼,偷偷抹眼泪,但没阻止。爸爸从最初的暴怒,到后来的沉默,最后也只剩一声叹息。
他们没再提周叙白,没再提那场荒唐的私奔。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个名字成了家里的禁忌,一提就会引发地震。
但江烬知道,他们都知道——他没忘。
怎么可能忘。
那本黑色笔记本,他一直带在身边。从高中毕业,到复读,到现在。封皮的皮革已经磨损得更厉害,内页的纸张也泛黄卷边,但里面的每一行字,每一张照片,都完好如初。
周叙白画的星空明信片,三年前的旧照片,那些抄写的诗句,还有最后一页那句“我等你。多久都等。”——是他这三年来,唯一的光。
报到手续办得很顺利。江烬被分到设计学院视觉传达系,宿舍在6号楼307。四人寝,他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正在收拾床铺。
“嘿,新室友!”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冲他挥手,“我叫李想,本地的。你哪儿的?”
“江烬,南城。”江烬把行李箱拖进来。
“南城?好地方啊,听说风景不错。”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接话,“我叫王宇,东北的。”
“陈默。”靠窗的男生言简意赅,继续低头铺床单。
江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选了靠门的下铺,开始收拾东西。行李箱不大,几件衣服,几本书,画具,还有那本笔记本。他把笔记本塞在枕头底下,动作很轻,像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对了,你们看新生群了吗?”李想突然说,“听说今年清华美院和咱们学校有联合课题,要组队。而且啊,听说清华数学系有个大神也会参加,长得贼帅,成绩贼好,就是人特高冷,生人勿近。”
江烬铺床单的手一顿。
“数学系的来美术课题干嘛?”王宇问。
“跨界合作呗,现在不都流行这个。”李想说,“而且听说那大神画画也不错,小时候学过,后来才转的理科。啧,这种人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气死个人。”
江烬心跳开始加速。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铺床,但手在抖。
不会的。哪有那么巧。北京这么大,学校这么多,怎么可能……
“那大神叫什么啊?”王宇又问。
“好像姓周,周什么来着……”李想挠头,“哦对,周叙白。名字还挺文艺。”
砰。
江烬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塑料碎裂的声音在寝室里格外刺耳。三个室友都看过来。
“没事吧?”李想问。
“没事。”江烬弯腰捡起衣架,手指冰凉,“手滑。”
周叙白。
这三个字,像一把尘封三年的钥匙,突然插进锁孔,轻轻一拧,所有的记忆、情绪、疼痛,轰然决堤。
他以为三年时间,足够他把那些汹涌的感情压成平静的湖。但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假象。湖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只等一个名字,一个身影,就能掀起滔天巨浪。
“江烬?你脸色好差。”王宇凑过来,“中暑了?”
“可能有点。”江烬扯了扯嘴角,“我出去透透气。”
他逃也似的冲出寝室,跑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他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比三年前成熟了些,轮廓更清晰,眼神更沉,但眼底那点执拗的光,没变。
他还是江烬。
那个为了周叙白,敢私奔,敢复读,敢等三年的江烬。
而现在,周叙白在北京,在清华,在离他只有几站地铁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江烬心脏狂跳,呼吸急促。他撑着洗手台,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
不能慌。
三年了,周叙白变成什么样了?还记不记得他?有没有新的生活?那场私奔,那个凌晨,那些誓言,在他心里,还占多少分量?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像一群聒噪的乌鸦,吵得他头疼。
手机震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到学校了吗?安顿好了吗?钱够不够用?”
江烬打字:
“到了,都好了,够用。别担心。”
发送。
妈妈很快回:
“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对话结束。江烬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然后他解锁,点开通讯录,往下翻,翻到“Z”开头的列表。
里面只有一个名字:周叙白。
三年前存的号码,早就成了空号。但他没删,一直留着,像某种执念。
现在,这个号码的主人,就在这座城市,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江烬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通讯录,打开地图APP,输入“清华大学”。导航显示,从中央美院到清华东门,地铁4号线直达,七站,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换来二十五分钟的距离。
值得吗?
江烬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见周叙白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他过得好,确认他还记得,或者确认他已经忘了。
然后呢?
然后再说。
江烬回到寝室,三个室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在商量晚上去哪吃饭。
“江烬,一起呗?”李想邀请,“学校后门有家烤串,听说特正宗。”
“我有点事,你们去吧。”江烬说,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换上,“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哟,第一天就有约啊?”李想挤眉弄眼。
江烬没解释,笑了笑,背上包出门。包里装着那本笔记本,和一颗狂跳不止的心。
*
四号线地铁,下午四点,人不算多。江烬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和站台上闪烁的广告牌。手心在出汗,他握紧背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
七站。
六站。
五站。
每一站都像在倒计时,倒计时一场迟到了三年的重逢,或者一场更残忍的告别。
清华东门到了。江烬随着人流下车,刷卡出站。九月的阳光依然热烈,晒得他有些恍惚。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著名的校牌,和进进出出的学生,突然有些胆怯。
三年了。周叙白现在是什么样子?还穿白衬衫吗?还那么瘦吗?右手好了吗?还记不记得……他?
“同学,找人?”门口保安问。
“嗯。”江烬回过神,“请问,数学系怎么走?”
“数学系啊,往里走,看到二教右转,再往前走就是理科楼群,数学系在……”保安指了个方向。
江烬道谢,走进去。清华校园很大,绿树成荫,建筑古朴。他按照保安指的路走,脚步很快,但心跳更快。像要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约,又像要去确认一个不敢奢望的梦。
理科楼群到了。江烬站在数学系楼下,仰头看着那些窗户,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连周叙白在哪个班,住哪个宿舍,联系方式是什么,一概不知。
三年,足够改变太多东西。也许周叙白早就换了号码,搬了宿舍,甚至……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
这个念头让江烬心脏一抽,疼得他弯下腰,捂住胸口。
“同学,你没事吧?”有人路过,关心地问。
“没事……”江烬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请问,你认识周叙白吗?数学系的。”
“周叙白?”那个学生想了想,“哦,周神啊,认识。他应该在图书馆吧,他基本泡在那儿。你去三教那边的图书馆看看,他常去四层自然科学阅览室。”
“谢谢。”江烬道谢,转身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很大,很安静。江烬刷卡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坐电梯上四楼,推开阅览室的门。
里面坐满了人,但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江烬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和桌椅,心跳如擂鼓。
然后他看见了。
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的男生坐在那里,低着头,正在看书。侧脸线条清晰,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是周叙白。
三年不见,他长开了些,肩宽了,轮廓更分明,但那股子干净清冷的气质没变。他坐得很直,背挺得像尺子量过,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手腕灵活,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江烬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他看着他,贪婪地,仔细地,像要把这三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看他翻书的动作,看他皱眉思考的样子,看他无意识咬笔头的小习惯——还是和以前一样。
然后周叙白突然抬起头,像感应到什么,目光直直地朝门□□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静止了。
周叙白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睁大眼睛,瞳孔骤缩,像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嘴唇微张,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江烬也没动。他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震惊、不敢置信、狂喜、痛苦——所有复杂的情绪,在短短几秒内轮番上演,最后定格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深不见底的黑。
然后周叙白站起来,动作有些急,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周围有人不满地看过来,但他没理,直直地朝门口走来。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江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他能看见周叙白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像随时会碎掉。
然后周叙白停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还是那个牌子,和三年前一样。
“江烬。”周叙白开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
“嗯。”江烬应了声,声音也在抖。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空气凝固了,时间停滞了,世界缩小成这方寸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三年的时光。
“出去说。”周叙白先回过神,转身往外走。
江烬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走到楼下的草坪。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叙白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考来了。”江烬说,“美院,设计系。”
周叙白身体一僵:“复读了一年?”
“嗯。”
“为什么?”
“你说呢?”江烬反问。
周叙白沉默。他盯着江烬,眼睛里有光在闪,像碎掉的星星。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近到江烬能看清他睫毛的颤抖。
“这三年,”周叙白声音发紧,“你过得好吗?”
“不好。”江烬说,很直接,“没有你,怎么可能好。”
周叙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想碰江烬的脸,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握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对不起。”他说,声音在抖,“那天晚上,我食言了。我没去找你。”
“我知道。”江烬说,“你爸把你送出国了。”
“嗯。纽约,三年,不准回国。”周叙白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我试过逃跑,三次。第一次在机场,被他的人抓回来。第二次翻学校围墙,摔断了腿,躺了两个月。第三次……”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第三次,我绝食。七天,滴水未进。最后被送进医院抢救,洗胃,打营养针。我爸站在病床前,说如果我再闹,就让你和你父母付出代价。”
江烬心脏一紧。
“所以我不敢了。”周叙白看着他,眼睛通红,“江烬,我不敢拿你冒险。我爸说到做到,他真的会……”
“我知道。”江烬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所以我不怪你。周叙白,我从来没怪过你。”
周叙白怔住了。他盯着江烬,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一颗颗砸在草坪上,无声无息。
“江烬,”他哽咽着说,“你真是……”
“真是个傻子。”江烬替他接完,抬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你也是。”
周叙白抓住他的手,握紧,力道很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他的手在抖,很厉害。
“这三年,”周叙白说,每个字都带着哭腔,“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干什么,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还画不画画,还记不记得我。我给我妈打电话,求她打听你的消息。她说你复读了,说你把自己关在画室,说你不说话,不笑,像变了个人。”
江烬喉咙发紧。
“我恨我自己。”周叙白说,“恨我太弱,保护不了你,还连累你。恨我答应你一起走,最后却抛下你一个人。恨我这三年,离你那么远,什么也做不了。”
“但你回来了。”江烬说,“周叙白,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周叙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不够。江烬,这三年,我错过了你太多。你的十八岁生日,你的毕业典礼,你的复读时光,你考上美院的喜悦……我都不在。我不配……”
“闭嘴。”江烬打断他,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周叙白,你听好了。这三年,我确实过得不好。但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们共同的命运。我们被分开了,被强迫长大了,但我们的感情,没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还爱你。和三年一样,从来没变过。”
周叙白瞪大眼睛,像被这句话击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眼泪汹涌。
“所以,”江烬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但眼睛一直看着他,“周叙白,现在你回来了。我也来了。我们都在北京,都在离对方不远的地方。你还要我吗?”
问得很直接,很莽撞,像三年前那个不管不顾要私奔的少年。
周叙白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在泪光里闪闪发亮。他往前走,一把将江烬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他嵌进身体里。
“要。”他在江烬耳边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江烬,我要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你。”
江烬也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回抱住周叙白,脸埋在他肩窝,闻着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感觉这三年的等待、煎熬、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夕阳西下,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像三年前那个狼狈的凌晨,在车站,在巷子,在墙上。但这次,他们终于抱住了对方,没有分开。
“周叙白。”江烬在他耳边轻声说。
“嗯?”
“我再也不放你走了。”
“嗯。”周叙白抱得更紧,“再也不分开了。”
风吹过,草坪泛起波浪。远处的图书馆亮起了灯,一盏,又一盏,像星星落在地上。
而他们,是两颗终于重逢的、不肯再分离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