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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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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过往**
我住在一个叫阿姆的乡下。我是那个在乡村修道院里用手指画圈、让豆架重新立起来的老太太。我活了一辈子,侍奉土地,侍奉元素,侍奉这些被我捡来的孩子们。现在我知道自己快走了,而我的孩子莉拉还这么小。
桌上摆着那封信。蜡封纹样是对的,是我年轻时在东方修道院学艺时和师兄妹们约定的记号。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他们都死了。
可信打开了,他们都还在。只是信里的信息写的不是希望,是绝望。公爵已经无法回头了。他使用了一个古老的魔法,传说一旦施展只有真神降临那一天才能解除。真神降临?我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这不是让我去救,是让我知道,只是不愿意让我在等待中死去。
我把信纸折起来。莉拉在旁边看着我,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炭火里扒出来的煤核。我不能让她看到这封信。不是因为这信里有什么能立刻杀了她的秘密,而是因为这秘密本身——土地已经没救了——这种绝望,不能从一个十五岁孩子的嘴里说出去。她一旦知道了真相,就会活在一个没有春天的世界里。那比死更可怕。
所以我吃了信。纸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胃痛了。
然后我看着她,开始说谎。
我说东方的土地还没有死。去东方吧。
我不知道这里现在还剩什么,也许只能剩下废墟,也许还有几个和我一样老得走不动的人在等死。但我要给莉拉一个方向。一个离开这里的理由,一个可以让她走起来、活下去、在路上去遇见别人、去自己找到答案的坐标。
我把蜡封纹样留给她。那是我和旧日唯一的联系,现在它是她的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只知道,我教会了她怎么点火,怎么辨认元素的微光,怎么在豆架倒下的时候用手指把它扶起来。但最重的这件事——土地真的死了,是我们自己人干的,死了就没救了——这堂课,我不能给她上。
孩子,奶奶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我骗了你,因为春天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但走路的人,总能比等着的人,看到更多日出。
莉拉是在一个霜冻的清晨被人放在修道院门槛上的。
她自己当然不记得这件事,是院长奶奶后来说的。说那天的霜把门前的石板染成白色,包她的那块旧亚麻布却还是干的——她整个人窝在里面,像一颗被风吹到门边的种子。院长奶奶把她抱起来,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天。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炭火里扒出来的煤核。院长奶奶后来说,她活了六十多年,头一次看见一个婴儿眼睛里装着那么多安静。
“你是被土地送来的。”院长奶奶告诉她。
莉拉信了。因为在这个乡村修道院里,院长奶奶说的话永远不会错。她认识每一种草药的脾气,能让倒伏的豆架重新站起来,能在弥撒结束后把教堂地窖里的蜡烛一根根点着——不用火柴,只用指尖画一个圈,火就来了。莉拉第一次看见那个圈的时候,差点把下巴掉在地上。
“这是元素魔法,”院长奶奶说,“火是活的,水是活的,土和风也是活的。你得先跟它们说上话,它们才肯听你的。”
“那它们听你的话吗?”
“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院长奶奶笑起来,眼角挤出一百条皱纹,“土地现在还活着,它活着,魔法才借得动。等有一天——”
她没有说完。
修道院很小,小到整个阿姆村的孩子们都能挤进它的院墙里。院长奶奶立了一条规矩:村里的孩子,只要愿意学,都可以来听课。不收钱,不收粮,但必须把鞋子脱在门口。于是每年冬天农闲的时候,修道院的石板地上就坐满了一排光脚丫的小孩,听院长奶奶讲元素的四种脾气、讲土地为什么能记住每一年的雨水、讲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能和山说话的大魔法师的故事。
雅各布是那群孩子里最安静的一个。
他坐在最后一排,背靠着冷冰冰的石墙,膝盖上放着一个用草茎编的小玩意儿,手指不停地动着。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抢着举手回答问题,但他从来不走神。院长奶奶有一次点名问他:“雅各布,火元素和水元素哪个更重?”他想了好一会儿,说:“火没有重量,水有。所以火往上走,水往下流。”院长奶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下课后,莉拉跑到他面前,塞给他半块黑面包。
“你答对了,这是奖品。”
雅各布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她。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奖品——这傻姑娘每天把自己的口粮省下一半,偷偷分给村里吃不饱的孩子。他没有接。
“你吃。”
“我吃过了。”
“你没吃过。”
莉拉把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他,小的那块自己咬了一口,嘴巴鼓鼓囊囊地说:“现在我们都吃过了。”
那是灾变前一年的事。
那时候土地还好好的。麦子能长到人的腰那么高,河里的水舀起来就能喝,老磨坊的风车吱呀吱呀转,整个阿姆村的空气里都是干草和烤面包的味道。没有人觉得那些东西有一天会消失。土地活着,就像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
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罗斯。
罗斯的家族是阿姆村最大的地主,他家祖上五代人都埋在这片土里,连墓地都是单独圈出来的一块。罗斯从小就不像一个地主家的孩子。他不喜欢骑马,不喜欢打猎,不喜欢跟佃农们摆架子。他只喜欢两件事:看书,和闻草药的味道。
他家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堆满了发黄的羊皮卷和硬壳手抄本。别的小孩在外面打架爬树的时候,罗斯就盘腿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把一本比砖头还厚的《草本图鉴》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认。他十岁的时候就能认出三十七种止血草药的叶子形状,十二岁的时候已经能给佃农家的孩子开简单的退烧药方。
灾变前两年,罗斯的父亲专门从镇上请了一位退休的老药剂师来家里住,给罗斯当老师。老药剂师教了他两年,临走的时候对他父亲说:“你这儿子不用再请老师了。他能自己学了。”
雅各布的哥哥和嫂子是灾变第一年就走了。哥哥卖掉了家里最后的两亩薄田,连夜和嫂子离开了。走的那天早上,雅各布站在村口,看着那辆牛车慢慢变小,变成远处土路上的一个小黑点。
一开始是一个一个地走,后来是一家一家地走,再后来是整个村子一半都空了。他们去了海港城。他们说海港城的活计多,煤矿铁矿码头货仓,总有一口饭吃。
院长奶奶去世以后,修道院里只剩下莉拉一个人还记得那些旧咒语。她每天晚上都在地窖里练,左手点火,右手引水——水会听话,火也来,但都是很小很小的,像将死的萤火虫,闪一下就黯淡下去。土地在衰竭,魔法也跟着衰弱。她没有办法让任何一株枯死的豆架重新活过来。
罗斯是三个人里最后还留在原来位置上的人。他家的地窖够深、够隐秘,他父亲把所有能找到的粮食腌肉都搬了进去,淳朴的希望着能等到土地回来的那天。
三年前,公国的土地开始不对劲的。
然而反应最快的,不是王室,不是教会,而是海港城。
那座靠着煤矿和铁矿运转的城市,几乎在灾变的第一年就向公国敞开了城门。不是出于慈悲。是矿主们急需廉价的劳动力。公国腹地的农田变成灰土的那个秋天,海港城的招工告示已经贴到了阿姆村的村口老榆树上。字印得歪歪扭扭,但价钱写得很清楚:一天十个小时,包住不包吃,月底结铜币。
于是公国的农民变成了矿工。父亲放下锄头,拿起镐头。母亲在矿场附近的街角支起洗衣盆,替矿工们洗满是煤灰的粗布衣服,十件衣服换一块黑面包。孩子们被塞进矿场旁边摇摇晃晃的棚屋里,大的看着小的,等着天黑,等着大人回来。
但真正让人心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其实只有这个公国的土地在枯竭。
翻过山,隔壁领地的麦田金黄一片。秋天的时候,那边还在收麦子。麦浪翻滚的声音隔着山都能隐约听见。海港城的粮食全靠港口运进来,每天都有运粮船靠岸,从小麦到玉米,从腌肉到奶酪,整船整船地卸。码头工人用粗麻布袋扛着粮食经过海关,袋子上印着别的领地的徽章。
贵族们并不慌张。他们吃的是从海上运来的白面包,喝的是进口的葡萄酒。他们的餐桌上有三种以上的奶酪,有蜂蜜腌渍的无花果,有撒着肉桂粉的烤苹果。他们住在海港城高地那片永远刮着干净海风的富人区,庭院里种着从隔壁领地移植来的观赏橘树——那些橘树活得很好,绿得发亮,挂满了金色的果子。
而他们脚下的本土田地,正一寸一寸,变成灰土。
没有人站出来说这件事。王室的公告每年都差不多:已经派了学者去调查,请大家耐心等待。教会的布道词也每年都差不多:这是神的考验,信者得救。只有事实每年都不一样——第四年的时候,东部平原三十七个村庄,只剩下七个还有人住。
跑得动的人,都跑了。
跑不动的老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着自己种了一辈子的田变成一块巨大的灰褐色伤疤,什么也不说。跑不动的母亲抱着孩子,把最后一点干粮掰成两半,一半今天,一半明天。
而那些离开的人,大多涌向了海港城。他们以为自己是去求生。他们不知道,在煤烟和铁矿的轰鸣声背后,有些东西被刻意盖住了——
盖在贵族庄园的高墙后面,盖在修道院被封存的禁书里,盖在矿坑深处某些从未被允许标记在地图上的巷道尽头。
一场干旱不会只杀死一块田。
一场瘟疫不会只过滤穷人的房子。
一场灾变不会只在一个公国的土地上停下来——除非,有人在让它停下来。
除非,有人从这片土地的衰竭中,得到了什么。
三个从阿姆村走出来的孩子还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背对着枯萎的故乡,朝着那座冒着煤烟的城市走去。
驿站的余烬还在明灭,火堆边,莉拉翻了个身,把怀里的魔杖抱得更紧了一点。她还不知道,奶奶留给她的那个小小的、谎言一样的方向,最后会把她带向怎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