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开朗的波浪号 冷空气是在 ...

  •   冷空气是在夜里翻过石头山来的。
      赵清鹤推开院门的时候被风扑了个正着,凉意顺着领口灌进去,他缩了缩脖子。
      昨天还是五月软绵绵的暖风,一夜之间田埂上的蒲公英被吹得七零八落,天上压着一层均匀的灰白,不是乌云,是冷锋过境之后还没散尽的云层。
      他没穿外套,校服里面只有一件老头衫,起不到什么保暖效果。但他鬼使神差地没多穿一件,跨上车踩下脚蹬的时候手背上的皮肤被风刮得发紧。
      教室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窗户只留了一条缝,冷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发出一声细长的哨响。赵清鹤坐到座位上的时候手指是僵的,他把手揣进口袋里握住那块石表,石面凉得硌手。
      侯天裹着一件鼓鼓囊囊的冲锋衣从前门冲进来,泰迪卷被风吹成了一窝乱草,嘴里嘶溜着问道:“赵哥你不冷吗,你外套呢?”
      “洗了,没干。”赵清鹤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语气很随意。
      “大神人耶,你就这一件外套啊?”侯天嗓门一如既往地大:“那你不冷才怪。”
      “不冷。”赵清鹤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抬头:“我们年轻人火气旺。”
      “你旺什么旺你嘴唇都冻白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早读课要开始了。”赵清鹤打断他,语气还是轻松的,但侯天那张嘴哪是那么好堵的,他又叨叨了几句:“我妈说春捂秋冻,但你这是硬扛”之类的话才被孙栋梁拽回座位。
      赵清鹤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了两页英语书,手指的关节有点发红。
      他抬头看向前面那个背影,某人今天老老实实来上早读了。崔何之短袖外面套着他自己的校服,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另一件校服外套,左边袖口有一点铅笔灰的印子。
      崔何之把它带来,叠好搭在椅背上。就那么放着,像是带来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处理。
      倒是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外套穿上了。
      赵清鹤把英语书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嘴角有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上午第三节英语课,李老师让彼此之间小组讨论。
      四人一组,前后桌自然成组,讨论一篇关于气候变暖的阅读理解。赵清鹤的前桌是崔何之,崔何之的同桌是一个叫陈静的女生,赵清鹤隔着一条窄过道,坐的是侯天。
      “四个人一组,把阅读理解的五道题对一下答案,不会的生词互相教一教,五分钟。”李老师在讲台上拍了两下手。
      陈静转过身来的时候顺便把桌子往崔何之那边挪了半寸,小声说了句:“咱们对一下吧”。
      崔何之把卷子放在桌角,侧过来大概四十五度,刚好够四个人看见。
      陈静先开口:“第一题我选C,global warming对农业的影响。”侯天立刻接上:“我也是C,但我第三题选B,那个单词我不认识——resilience啥意思啊赵哥。”
      “韧性,恢复力。”赵清鹤说,目光却落在崔何之的卷子上。他的阅读理解全对,每道题的答案旁边都标了原文的行号,字迹工整得和数学课黑板上的辅助线一样。
      “崔同学第二题选的什么?”赵清鹤忽然问,语气很正经。
      “D。”崔何之说。眼睛没看他。
      “为什么选D,我选的A。”赵清鹤把卷子往前推了推:“你给我讲讲。”
      崔何之的手指在卷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刚好能从眼角看到赵清鹤的卷子。他看了大概三秒,说:“你选的就是D。”
      赵清鹤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卷子。第二题旁边的括号里确实写着一个D,他面不改色地把卷子拉回来:“哦,看差行了。”
      侯天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陈静也弯起了眼睛。崔何之转回去了,但赵清鹤看见他耳根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和刚才不太一样。
      讨论结束的时候李老师开始讲题,侯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哥你刚才第二题明明写的就是D你装啥?”
      “你别管。”
      这时候崔何之的前桌陈静忽然侧过头来,犹豫了一下,小声对崔何之说了一句:“你卷子上的行号标得真清楚,我以后能不能也这样标。”
      崔何之的笔停了,过了大概两秒说:“可以。”
      就两个字,语气还是平的。但陈静明显松了口气,弯着眼睛说了声谢谢转回去了。侯天张着嘴看了看赵清鹤,对他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句:“崔哥是不是还是很好相处的。”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窗外树影被风吹得不停晃动。赵清鹤没睡,他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力学题,写到一半手指冻得有点僵,把笔放下搓了搓手。
      前桌的某人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赵清鹤的桌子。
      崔何之拿起了椅背上那件外套,转过身来放在了赵清鹤的桌角上。动作很快,放完就转回去了,没说一句话。
      赵清鹤看着桌角那件叠得四四方方的灰色外套。左边袖口上那道铅笔灰的印子还在,布料上沾着一股极淡的肥皂味。
      “干嘛。”赵清鹤压低声音。
      “还你。你手冻红了,穿上吧。”崔何之没回头,声音也很低。
      赵清鹤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关节确实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红,握笔的时候比平时僵。他自己都没怎么注意。
      “你关心我啊。”
      崔何之的后背僵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那件外套从赵清鹤桌角又往前推了半寸。然后拿起笔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每天一样稳,但那支笔的握法和平时不太一样。
      赵清鹤把那件外套抖开披在肩上。棉质的布料被洗得比昨天更软了一点,带着不属于他的肥皂味和长时间抚触后才有的温度,像是叠的时候用手掌在上面压了很久。
      洗完竟然能干,真是稀奇。
      他把外套穿上,又把领口拢了拢,继续低头写那道力学题。
      *
      午休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赵清鹤带着纸笔去了图书馆。
      校图书馆在实验楼二层,几排铁架子落满了灰,靠墙一排老式电脑,机箱开机的时候风扇呼哧呼哧地喘。他挑了最里面那台坐下,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上周末在山上看到的笔记本内容还在脑子里——异常振动,0.7Hz,摩擦熔融,腾山。
      他在搜索栏里敲入全国地震台网的网址,找到公开数据查询页面,条件设为本省东部近五十年震级不限。
      屏幕慢吞吞地加载出十三条结果,他把每一条的震级、时间、震源深度抄在草稿纸上。
      3.8级那一条在最前面。1978年,震中石头山东麓,深度八公里。后面的十二条是微震,从1990年开始每年一到两次,最近几年频率在增加但震级在减小,深度稳定在八到十二公里之间。
      他盯着那组数字,震级递减、频率递增、深度恒定,这不是正常的地震活动模式。一个正常的断层释放应力,震级和频率的波动不会有明显的方向性,但石头山周边的数据像是在往某个方向收敛,像一条曲线逼近一个渐进值。
      他退出数据页面准备关浏览器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滑了一下,搜索栏的下拉菜单弹了出来,里面存着几条本地浏览器的查询历史。
      同样的地震台网网址,同样的筛选条件,同样的时间范围。查询日期显示这条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最近的一条在大概几周前。这台老爷机的浏览器缓存没有被清理过,在赵清鹤坐在这里之前,有人用同样的关键词搜过同样的东西,而且还不止一次。
      他看着那行灰色的历史记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好几秒。
      他关掉浏览器,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握着鼠标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比中午更冷了。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课,实验室里一股氨水味,窗台上摆着几排试剂瓶,标签被泡得褪了色。
      赵清鹤和侯天一组做酸碱滴定,崔何之和陈静在隔壁实验台。赵清鹤握着滴定管往锥形瓶里滴氢氧化钠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
      崔何之的手很稳,滴液的速度均匀得像机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旋塞,每半秒旋一个角度,一滴一滴不紧不慢。那个手背上还留着那道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不知道为什么,过了那么久竟然还没有好。
      陈静在旁边记录数据,小声说了一句:“快到终点了慢一点”。崔何之没有开口但轻轻点了一下头,手上的节奏依旧很稳。
      “赵哥你滴过头了溶液都红了!”
      赵清鹤把目光收回来,锥形瓶里的液体已经变成了浅粉色,刚好是滴定终点的颜色。侯天在旁边张大了嘴:“你怎么滴的,我都没看你数滴数。”
      “无他,唯手熟尔。”
      侯天对他翻了个白眼。
      赵清鹤拧上滴定管的旋塞,他把实验报告推到侯天面前让他填数据,自己偏头又看了一眼隔壁实验台。崔何之已经在洗滴定管了,水流冲过管壁的声音很轻,他的手指被冷水冲得指尖泛红,但动作还是和刚才一样有条不紊。
      放学的时候风比早上更紧了,走廊里的窗户被吹得哐哐响。
      走出校门时,赵清鹤依旧没脸皮地凑到崔何之身旁,两个人沿着田埂路走了一段,风把麦秆压弯了腰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
      赵清鹤走在崔何之右边,挡了大半个身位的风,谁都没说话。
      等到了分岔路口崔何之往右拐,欲言又止半天像实在忍不住地开了口:“……明天见。”
      赵清鹤对他笑了笑,回道:“不客气~”
      “……”
      *
      回到家王姨做了热汤面,还在数落他早上这么冷的天不穿厚衣服。赵清鹤端着碗窝进房间的书桌前,点开手机QQ,置顶的对话框里还是昨晚那个【嗯。】字。
      【忧郁的豌豆:明天还是阴天】
      过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亮了。
      【前桌崔:嗯,知道了。】
      【忧郁的豌豆你手上那个伤,什么时候弄的】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赵清鹤把半碗面吃完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前桌崔:石头山上摔的。】
      【忧郁的豌豆:什么时候 /小狗歪头】
      过了很久屏幕才再次亮起来。
      【前桌崔:不记得了。问这个干嘛?】
      【忧郁的豌豆: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你手背上红了一块,很明显的 /小狗歪头】
      对面沉默了很久。
      赵清鹤看到对话框顶端的状态栏闪了好几次——
      “在线”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变成“在线”,又重新开始输入。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回了一句:
      【前桌崔:我受伤不容易好。】
      【前桌崔:你的衣服我昨晚上洗了。】
      【忧郁的豌豆:/小狗大笑谢谢你~很香~】
      【前桌崔:……】
      赵清鹤最后发了个小猫鞠躬的表情包。对面没有再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书桌边儿,开始完成作为一个高中生不得不面临的堆积如山的试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