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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古井有客 “墟”和守 ...

  •   第四章·古井有客

      一

      那本抄经人的册子,沈昭宁花了三天时间翻完。

      不是看不快,是每一页都想多看两眼。那些名字,那些籍贯,那些标注在末尾的工整评语——“字迹清秀”、“笔力遒健”、“颇得欧体风骨”——像是有人在用最朴素的方式,为每一个抄写过经文的人画一幅像。

      她把周王氏那一页拍了照,发到微信朋友圈,配了一行字:“一百三十年前,有一个擅染织的女子,在佛堂抄了三个月经,然后辞归。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开出自己的染坊。”

      底下有人点赞,有人评论说“好浪漫”。

      沈昭宁看了那些评论,没回复。

      镜子的新指示很明确:苍山北麓,古井有客。

      这几天阿玲总是早出晚归,说是采药。但每次回来,竹篓里除了草药,总会多一小包泥土,用一个写满苗文的布袋子装着,系在篓子边上。

      沈昭宁没问那些土是干什么用的。她注意到阿玲的作息变了——以前每晚准时点香,最近两天却都是在深夜才回来,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比平时浓烈得多的“老庙冷香灰”气味。

      第四天傍晚,沈昭宁在公共厨房拦住她。

      “苍山北麓的古井,你知道在哪吗?”

      阿玲正在切一根干枯的葛根,闻言刀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镜子。”

      阿玲把切好的葛根片拢进一只粗陶碗里,擦了擦手。

      “明天上午,我带你去。”

      二

      苍山北麓,洗马潭往下的一条岔路上。

      路不好走,碎石多,两旁长满了齐人高的蕨类植物。沈昭宁穿了一双登山鞋,还是被硌得龇牙咧嘴。阿玲走在前头,脚上是普通的千层底布鞋,步子却稳当得像走在平地上。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阿玲停下来,指了指前方一片被松林围住的小块空地。

      “就是那里。”

      空地中央是一口井。

      不大,井圈是石头的,青灰色,表面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板子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边缘翘起,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

      沈昭宁走近,蹲下来,试着揭开木板。

      “别动。”阿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不容置疑。

      沈昭宁停下手。

      阿玲走过来,从药囊里掏出一小把干枯的草叶,在井圈上绕了一圈,然后用火机点燃。草叶没有明火,只是闷闷地烧,冒出一股浓烈的烟气,气味辛辣,呛得沈昭宁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是辟秽的。”阿玲说,“井有百年以上的水气,不先清清,你探头下去容易伤头。”

      烟气散尽后,阿玲才点头。

      沈昭宁揭开木板。

      一股潮湿的、凉丝丝的气味从井下浮上来,不是腐烂,是一种更古老的、像石头在水底泡了很久之后被捞出来的味道。

      她往下看。

      井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但水面不是完全黑暗的——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发光,极淡极淡,像冬天凌晨天边第一缕光。

      “有水的地方就有光,哪怕再深。”阿玲站在她身后半步,没跟着往井里看,“但这口井的光,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

      沈昭宁没听懂。

      但她的铜镜忽然烫了一下。

      她从包里取出镜子,举到井口上方。镜面没有被井水的反光照亮,而是自己在发光——青白色,比以往几次都要亮,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对象。

      镜面上缓缓浮现出字迹:

      “井底有函。函中有帛。帛上有书。书不尽言。”

      三

      “什么意思?”沈昭宁抬头。

      阿玲没有回答,而是在井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叩击井圈的石壁。叩了三处,三处回声各不相同。有一处是空的。

      “这口井是明代修的,”阿玲说,“白族村落共用。但那个年代,不是所有人都能随意打水。村中有身份的人家,会在井壁上凿一个暗龛,存一些重要的东西——地契、族谱、银两。”

      “你怀疑里面有东西?”

      “不是怀疑。”阿玲站起来,看着井水面,“是‘她’在告诉我们。”

      “她?”

      阿玲没有解释。

      她让沈昭宁退开几步,自己从竹篓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把巴掌大的小铲子,铲头是铜的,磨得锃亮,手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

      她沿着井圈走了一圈,在某一块石砖前停下来,用小铲子轻轻撬动。

      石砖松了。

      阿玲把石砖抽出来,伸手探进那个暗龛里。

      她摸出来一个油布包。

      四

      油布包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裹了很多层。最外面一层布已经酥了,一碰就碎。阿玲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个扁平的木匣子。

      木匣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块白色的土布,叠得整整齐齐。布面上用蓝色的线绣满了字。绣工不算精细,针脚有大有小,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怕字迹被时间磨掉。

      沈昭宁凑过去看。

      不是汉文,也不是白族的方块字。是苗文。

      她抬头看阿玲。

      阿玲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旧伤的表情。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沈昭宁读出了那个口型——

      “妈。”

      五

      她们没有在井边多停留。

      阿玲把木匣子放进竹篓,用草药盖好,一路沉默地走在前面。沈昭宁跟在后面,好几次想开口,都被那股“现在不是时候”的气氛挡了回去。

      回到旅舍,阿玲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没有锁,但沈昭宁没有跟进去。

      她回自己房间,把铜镜放在桌上,看着它。

      镜面恢复了正常,那行字已经消退,只留下一片安静的暗青色。

      她忽然想起阿玲在井边说的那句话——“是‘她’在告诉我们。”

      不是“它”,是“她”。

      沈昭宁闭上眼睛,把今天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井底的微光、暗龛中的木匣、阿玲看见绣品时那一瞬间的失态、那个无声的口型。

      她睁开眼。

      也许,那口古井里等着的“客”,本就不是一个精怪,而是一个人留给另一个人的话。

      六

      晚上十点多,阿玲来敲门。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手里端着两碗茶,一碗给了沈昭宁,一碗自己端着。

      “那块布上的苗文,”阿玲喝了一口茶,“是我妈绣的。”

      沈昭宁等着。

      “我妈不是守夜人。她知道我们家是,但她自己不是。她嫁给我爸的时候,我爸说过,这门婚事很危险,她可能会守寡。”阿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她知道。”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爸真的没了。死在哪里,怎么死的,我妈一直没告诉我。我只知道他是在执行掌夜司的任务时出的事。”

      “那一年我三岁。我妈带着我从湘西搬到大理,住在苍山脚下的一户白族人家里。她白天帮人采药、配药,晚上一个人对着墙发呆。”

      “她每年都会去一次北麓那口井。我以为她是去采药,没问过。”

      阿玲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她走的那年,我十五岁。她没留下什么话,只是把那串铜铃和那本《夜巡录》抄本留给了我。我知道她是掌夜司的家属,但她从来不是守夜人,她没有司寤印,没有铜镜,也没有那个能力。我以为她只是普通人。”

      她抬起头,看着沈昭宁。

      “但她把那块布放进井里的时候,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取出来。”

      “也许她等的不是我,是这面镜子。”

      七

      沈昭宁把那块布从木匣子里取出来,铺在桌上。

      白色的土布已经泛黄,蓝色的线也褪了不少,但字迹还算完整。沈昭宁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注意到,整块布的针脚走向,隐隐和铜镜背面的纹饰有些相似——不是图案相同,而是那种“一圈一圈往里收”的节奏感。

      “她写了什么?”沈昭宁问。

      阿玲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苍山北麓这口井下,有一条废弃的地脉支流。这条支流曾经连接过三面黄帝镜的气息。她花了十年时间追踪这些气息的来源,最后锁定了三个地方。”

      她顿了顿。

      “大理一个。临安一个。还有一个在湘西,我们老家的后山。”

      沈昭宁的手指停在布面上。

      “她查这些做什么?”

      “她想知道我爸死在谁手里。”

      阿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查到了。是一个叫‘墟’的组织。”

      八

      “墟。”

      沈昭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墟,废墟的墟。不是指废墟,是‘墟洞’的墟——上古传说中,众水汇聚、万物归寂的地方。”阿玲说,“他们自己解释,说‘墟’是文明的起点也是终点,掌握了‘墟’,就掌握了文明循环的钥匙。”

      “这么中二?”沈昭宁脱口而出。

      阿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们不觉得自己中二。他们觉得自己是先知,是继承上古智慧的人。我爸就是被他们中的一队人害死的——他发现了他们在大理的活动痕迹,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灭了口。”

      “我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报案。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那些人的身份,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合法的——考古学者、文物商人、资深藏家。没有证据。”

      “所以她自己去查。”

      阿玲重新拿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她不在意。

      “她用十年时间,把苍山周围所有和‘墟’有关的地脉节点都摸了一遍。那口井是最后一个。她把她查到的东西绣在这块布上,放进井壁的暗龛里——也许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也许她想把线索留给将来有能力接续的人。”

      “然后呢?”沈昭宁轻声问。

      “然后她就走了。那年我十五岁,一个人带着铜铃和《夜巡录》,开始学做守夜人。”

      九

      沈昭宁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三岁时还在幼儿园哭鼻子,十五岁时最大的烦恼是月考考了第几名。而十五岁的阿玲,已经开始在深夜点燃“牵机引”,以少女之身背负一个家族五百年的守望。

      “你今天在井边说‘是她在告诉我们’,”沈昭宁慢慢说,“你一开始就知道那口井下有东西?”

      “我猜过。”阿玲说,“我妈每年都去那口井,我从没跟去过。她去世后我去过两次,什么都没发现——因为我没有镜子。”

      她看着沈昭宁手中的铜镜。

      “那面镜子可以‘照’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我妈没有镜子,所以她把线索埋在最笨也最稳妥的地方——等着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带镜子的人来把它取出来。”

      “而你,就是那个人。”

      沈昭宁低头看着铜镜。

      镜面上,又浮现出一行小字:

      “临安。西湖南屏山。慧日峰下。”

      “这是——”沈昭宁把镜子递给阿玲。

      阿玲看不见字,但她看见沈昭宁的表情变了。

      “下一处线索?”她问。

      沈昭宁点头。

      “临安。杭州。”

      阿玲沉默了很久。

      “我妈在布上写的三个地方,大理、临安、湘西。大理的古井我们已经拿到了线索,临安是下一个。”

      她把那块白布小心叠好,重新放进木匣子。

      “我本来想,查到我妈留下的东西就够了。墟的事,我一个人扛。”

      她抬起头,看着沈昭宁,眼神里有一种沈昭宁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但现在看来,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了。”

      “沈昭宁,你愿不愿意——”

      “我去。”沈昭宁打断她。

      阿玲愣了一下。

      “你还没听我说完。”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去。”沈昭宁把铜镜握紧,镜面的温度不烫不凉,恰到好处,“那个什么墟,害死了你爸,还让你妈花了十年。我这人最看不惯欺负老实人的。”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

      “再说了,我反正也找不到工作。跑一趟杭州,说不定还能顺便逛逛西湖。”

      阿玲看着沈昭宁。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低下头,把木匣子系好,放回竹篓里。

      “那说好了,”阿玲的声音有些闷,“明天我就去订票。你负责看地图和订酒店,我负责背行李和防身。”

      “行。”

      “还有,”阿玲抬起头,鼻尖还有点红,“下次见到镜子上有字,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一个人往危险的地方跑。”

      沈昭宁举起一只手:“我发誓。”

      阿玲看了她的发誓手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但沈昭宁觉得,那是她来大理之后,见过的第二好看的表情。

      第一好看,是那晚诵经门的门缝里,最后一缕青白色的光消失在暗处时,墙上那行一百三十年前的字迹终于阖上眼睑的模样。

      (第四章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古井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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