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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门缝有声 第二章·门 ...
第二章·门缝有声
一
从旧货市场回来的第三天晚上,沈昭宁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那堵墙。
她画得很细,用测绘专业的习惯,把每一块砖的位置、每一条藤蔓的走向、铜狮门环上每一道锈蚀的纹路,都原原本本地复刻下来。
画完,她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
缺左耳的狮子,嘴张得比右边那只大一些,像是正要说什么却被卡住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起身去倒水。
厨房是共用的。阿玲正在灶台前熬什么东西,小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弥漫开来,有点像艾草,又掺杂着些说不清的甜。
“还没睡?”阿玲头也不回。
“睡不着。”
“还是那个梦?”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阿玲关掉火,把药汤滤进一只粗陶碗里,推到她面前。
“喝了。”
“这是什么?”
“夜交藤、合欢皮,再加了半钱苍山柏子仁。”阿玲用抹布擦着手,语气平淡,“助眠的,没副作用。”
沈昭宁端起碗抿了一口。苦,但苦过之后舌根泛出一层淡淡的甘。
“你每天都熬这个?”
“不是。”阿玲把铜锅放进水槽,背对着她说,“是知道你睡不好才开始熬的。”
沈昭宁握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想说什么,阿玲已经端着药渣出了厨房,腰间的铃铛在夜色里拖出一串细碎的响。
二
那碗药汤确实有用。接连两天,沈昭宁都没再做那个梦。
但她发现了一件更让她不安的事——那面铜镜,会自己变位置。
第一天早上,她记得清清楚楚睡前把镜子放在枕头右边。醒来时它在左边,镜面朝下,像被人翻了个个儿。
第二天,她特意把镜子塞进床头抽屉,还扣上了搭扣。早晨拉开抽屉——镜子端端正正摆在最上面,搭扣不知什么时候弹开了。
她拿着镜子翻来覆去地看。日光下铜绿沉沉,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把这事告诉了阿玲。
阿玲正在院子里晒草药,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沈昭宁已经熟悉了——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你白天去过那条巷子吗?”阿玲问。
“去过。”沈昭宁老实承认,“就是……路过。”
“几次?”
“……三次。”
阿玲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铺艾草。
三
第四次去那条巷子,是周六下午。
沈昭宁告诉自己只是顺路——文献路上有一家据说很正宗的凉鸡米线,她就是去吃碗米线。
但她还是在那扇朱漆门前站住了。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之前没发现的细节:门扇与门槛之间,有一道很细的缝隙。不是木头收缩那种自然缝隙,而是——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推过,把门扇推得微微变形,于是上面合着,底下却咧开了一道口子。
沈昭宁蹲下来,把手机闪光灯打开,往缝隙里照。
光线探进去,照出一小片灰色的地面。什么也没有。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一阵风吹了过来。
风不大,钻过门缝时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不是呼啸,不是呜咽,而是像有人贴着门扇,用压抑的、含混的声音在念着什么。
沈昭宁后背一凉,猛地站起来。
后脑勺差点撞上一个人的下巴。
“小心。”阿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怀里抱着一捆干透的香茅草,表情平静得像在菜市场排队。
“你、你怎么在这?”
“买香料。”阿玲朝巷口扬了扬下巴,那边确实有个卖白族调味料的老店。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你刚才有没有听到——”
“风灌进老房子的声音。”阿玲打断她,“这种旧门,门轴早就松了,风一吹就会响。”
她说得很笃定,笃定到沈昭宁差点就信了。
但沈昭宁注意到,阿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那道门缝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估算什么东西。
四
那天晚上,沈昭宁洗完澡出来,发现桌上多了一小捆线香。
香是深紫色的,比寻常的香粗一些,表面能看到草筋的纹路。用一张粗糙的桑皮纸包着,纸上写着两个毛笔小字:
“安神。”
沈昭宁认出那是阿玲的字——她在自己的药材包上见过。
她点了一支。
香气不是常见的檀香或沉香,而是一种更沉郁的、像雨后泥土翻开的味道,带着极细微的苦。烟也不散,一缕缕地贴着桌面游走,像在找什么东西。
沈昭宁靠在床头,手里的铜镜搁在肚子上,凉丝丝的。
她以为会睡不着。但那缕紫烟飘到鼻端时,眼皮突然就重了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整夜的重量,轻轻压在了她身上。
意识模糊前,她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铃响。
叮咚。
清脆,悠长,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五
又是那片干涸的河床。
但这一次,沈昭宁没有犹豫。她熟门熟路地沿着龟裂的泥地往前走,像走过千百遍一样。
那弯极小的月亮还挂在原处。
那堵白墙还立在河床尽头。
那扇朱漆门还嵌在墙上,左耳的铜狮张着嘴,像是在喊一个她听不见的名字。
诵经声比上次更大。大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沈昭宁伸手推门。
门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
门扇微微晃了晃,底下那道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不是月光,不是日光。是一种更冷、更静的光,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折射出来的那种——白得发青,亮得不近人情。
沈昭宁趴下来,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光的那一边,她看见了——
一个人的背影。
穿深色的衣服,头发束起来,跪在一张矮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发黄的纸。那个人在写字,一笔一划,极慢极慢,像是在抄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诵经声就是从他那个方向传来的。
沈昭宁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又推了一下门。
这次,门扇真的动了一点。缝隙大了,大到她能把半张脸贴上去——
那个人停下了笔。
慢慢转过头来。
沈昭宁没看清那张脸。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后领被人猛地一拽——
她从梦里跌了出来。
六
凌晨四点二十分。
沈昭宁大口喘气,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在床上。
她在走廊里。
穿着睡衣,光着脚,手里攥着那面铜镜,站在阿玲的房门前。
铜镜的镜面滚烫——不是温热,是烫到几乎握不住的烫。
门从里面打开了。
阿玲披着一件靛蓝色的旧棉袄,头上还缠着睡觉时用的布帕,表情却清醒得不像刚被吵醒。
“你梦游了。”她说。
沈昭宁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沾着走廊木地板的灰,还有几片不知哪来的枯叶。
“我……走到你门口的?”
“嗯。敲门。”阿玲侧身让她进来,“敲得很急。”
沈昭宁走进阿玲的房间。
和她的房间格局一样,但到处都挂着草叶和干花。窗台上摆着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罐,墙角有一张小供桌,桌上供着一尊看不出面目的木雕,面前燃着一盏很小的油灯。
最醒目的是床头——那里悬着一只拳头大的铜铃,铃身刻满密密匝匝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沈昭宁盯着那只铃铛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梦里听到的那声铃响,就是从这只铃铛发出的。
“你刚才是不是摇了这铃?”她问。
阿玲没有正面回答。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又从药囊里捏了一撮粉末撒进水里。
“喝。”
沈昭宁机械地喝了一口。这一次是甜的,像是某种花的蜜,但甜味过后舌根还是会泛起一缕熟悉的苦。
“我看见了门里面的东西。”沈昭宁放下杯子,声音还在抖,“有个人在写字。”
阿玲正在整理被褥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他刚要转头,我就被你拽出来了。”
阿玲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开始发灰,远处的苍山轮廓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浮出来。
“那只铃铛,”沈昭宁又开口了,“是不是你故意让我听到的?”
阿玲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转过身来看着沈昭宁。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是了然,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沈昭宁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审视——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该不该收下的礼物。
“你见过‘第十镜’背面的纹饰吗?”阿玲突然问。
“当然见过。十二个神兽,中间一圈微雕的小镜子,正中间是蟾蜍。”
“蟾蜍背上的星点呢?”
沈昭宁愣了一下,“……星星?”
“是星图。”阿玲说,“唐代以前失传的一种星图,对应的是二十八宿之外的一些‘暗星’。”
她走近沈昭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紧握的铜镜。
“你做梦的时候,这面镜子在帮你‘看’。”阿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被第四个人听见,“但梦里的东西,只能‘看’,不能‘动’。你把门推开了——这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门那边的东西,”阿玲收回手,“不一定想让你看见。”
七
第二天是阴天。
沈昭宁在白天的阳光下反复检查那面铜镜。镜面的热度早已退去,冰裂纹依然如故。但她在镜背的某个角落,发现了一处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那只独目蟾蜍的嘴里,衔着一行极小的字。
小到只能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她找隔壁借来房东看古董的十倍放大镜,凑上去辨认了很久。
“客久成疾。”
四个字。篆体。刻在蟾蜍口腔的内壁,像一句只有凑到嘴边才能听见的低语。
沈昭宁把放大镜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阿玲的草药摊。
阿玲正在给一个游客包驱蚊包。
“我会再去的。”沈昭宁说。
阿玲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你不拦我?”
阿玲把包好的药包递给游客,收了钱,擦了擦手。
“客久成疾。”她重复着镜子上的那四个字,“那边的东西在催你。我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她看着沈昭宁,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认真。
“但我有一个条件——下次去之前,先来找我。”
(第二章完·待续)
【下一章预告】
沈昭宁第三次推开那扇门。
这一次,她看见了写字人的脸。
而阿玲在门外为她摇响了那只铜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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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门缝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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