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沈默有墨

158、同舟 有商有量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院里已经有人拖动货包。林鸯鸯听着木头擦过地面的声响，摸到枕边的小册，先把昨晚记的几句话看了一遍，才想起今日要开船。她赶紧穿衣，将晾在窗边的帕子收好，拉开门时，陆云逸正牵着马从院中走过，见她起来，跟她说船家在催早饭，吃过就能上船。
　　河边泊着的船比她从巷口看去大些，船尾另有装载牲口的位置，板上铺过草。陆云逸昨日看了一回，今日仍先随船家走上去，摸过挡栏，又下船牵马。马走到搭板前停住，鼻子朝两边嗅，任他轻轻牵缰，前蹄只在岸上踏。他抚着马颈低声说话，等船家将旁边搬货的人拦一拦，才领它慢慢过去。
　　林鸯鸯在后头看得屏住气，见马走上甲板，尾巴一扫，将陆云逸衣角扫起来，才放下心。叶开阳已把衣箱搬进舱，回来取剩下的包。林鸯鸯见脚边有只灰包，伸手想拎，叶开阳按了一下包带，道：“这个我自己来。你的扇子放哪儿了？”
　　“在这个小包里。”她指给叶开阳看，将手收回来，抱起自己的舞衣。叶开阳把灰包搭上肩，又问舞鞋怕不怕潮，她说鞋底受了湿便难干，叶开阳便让她进舱后找高处搁，靠船板的地方夜里容易有水气。
　　船上的小隔间只容得下一张卧铺，包裹搁进去，人转身得侧着。林鸯鸯占了靠里一间，将鞋袋挂在木钩上，衣箱塞到铺下，试过门闩，出来时看见陆云逸正把竹箱往自己的隔间里挪。他付钱时多要了间放箱子，船家却说空处已定给别的客人，劝他只取手边用的，余下交到行李处去。
　　陆云逸低头看看竹箱，又看那道窄门，最后挑出两本书，余下请船家帮着另放。林鸯鸯笑道：“昨日才从里头拣出三本，今日还得再拣，可见出门也有出门的功课。”他举起手里的一本，道：“这本暂时留着，刀客的衣裳还有下文，不能半途作罢。”
　　叶开阳的铺位在另一头，安置过行李便去了船外。林鸯鸯想起昨日独处时的话，目光追过去，瞧见窄袖随着抬手露出半截腕子，随后便让舱门挡了。陆云逸向那边喊一声叶兄，问要不要将空出的绳子留着捆包，叶开阳应声说留着。林鸯鸯低头掸衣袖上一点碎草，嘴角忍不住翘起，陆云逸问她笑什么，她抬起头道：“想到昨日那出戏了。”
　　缆绳解开时，她走到舱口去看。岸上挑担的人仍往前赶，有人对着船喊了一句，船家朝他挥手，过了片刻，院门已经从树后看不见了。林鸯鸯原想记一记昨日坐过的廊下，见河岸上几处屋舍模样相近，竟分不出是哪一处，只好顺着来路望到那座桥，才回身进去。
　　舱中有一张供客人吃饭用的方桌，一侧挨着窗，上午光线正好落在桌角。邵蓉摊着账本在那里核数，林鸯鸯带针线过去，瞧见桌上摆满了纸，便先去倒茶。陆云逸随后进来，见她怀里抱着布，问是否要用桌，她说等邵姐姐算完，两个人的东西搁一起容易弄混。
　　“那轮着用。”陆云逸拉开旁边的凳子，“邵娘子先算账，我看一会儿书，等日头移过窗棂，你来配线。用过午饭，光照到另一头，再看如何坐。”邵蓉说自己一会儿便好，只让他们替她看住纸角，别让风掀进水里，林鸯鸯取了杯子压在角上，自己坐到侧面，先拆旧衣里头能用的一截线。
　　邵蓉收账本时，船身略侧，杯中的茶晃到桌上。林鸯鸯提起衣料，陆云逸抽走书，邵蓉拿块旧布擦过，三人重新坐下，都把手里的东西往中间移了些。窗外水声贴着船板，偶尔有别船靠近，橹声由远处传来，过一阵才渐渐听不见。林鸯鸯拆完线，抬起头，陆云逸已将书翻过十来页。
　　她等他读到页末，开口道：“你这边光真好，我这里连线头都瞧不清了。”陆云逸往桌边让了让，指着书上一处小字道：“这里说江岸日暮的景致，作者连哪边迎光都记着。只是所记的地方还在前头，我方才问过船家，这一程见不到。”
　　林鸯鸯往他指的地方瞧了一眼，确有一行写日色，顺口问镇江有没有。他翻回前面，说有一段登高远眺，页边夹着纸，找来方便，随即给她讲书中那处路怎么绕。她原想听完便说自己的事，听见要登好长一段石阶，又问穿什么鞋合适，他便将那张纸签抽出来，正要另记一笔。
　　林鸯鸯看着移到他袖口上的阳光，终于伸手按住纸签：“陆公子，我是想借你这个座，配一配线。”
　　陆云逸抬起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针，随即合上书，笑道：“是我会错意了。你早说，我便挪过去。”她一边起身一边道：“我倒是说了，还夸你这里亮堂呢。”他让出位置，想了想，道：“下回你直说要换，我也省得给你讲一段登山的路。”
　　“可我还没听到山上有什么。”林鸯鸯把几束线排在窗下，示意他坐在自己方才的位置，“你接着讲，我手上做我的，耽误不了。”陆云逸重新翻开书，却先笑着问她，这回是否真想听。她拿针尾指了一下空凳，叫他快坐，若站着挡了光，自己还得再直说一遍。
　　叶开阳这时候进来，肩上沾了一点日头，见二人换了座，便将方才拿去晾的外衫搭在椅背上。林鸯鸯让出一角，问要不要坐，叶开阳说外头坐得舒服，回来拿水。陆云逸听见，抬眼问能否在外头读书，叶开阳看了看那几张单薄的纸，道：“风大，你愿意追就去。”他将纸签重新夹回去，留在了舱里。
　　新料一展开，林鸯鸯才知道手边的线没有一样全合适。青的压上去太显，紫的隔着布又沉了，唯有一束灰线，贴着织边尚能藏住。邵蓉走来看，叫她翻到背面试两针，别只在正面看颜色。她依言缝了一小段，提起来时边角微微缩拢，拆掉重来，仍有一点细皱。
　　“你手上扯得紧。”邵蓉把布角搁平，“这种薄料，慢些来。裁衣的人也常拆，你若两针便做成，我往后该改行跟着你学。”林鸯鸯听她这样说，笑着把线抽出来，叫她到了镇江若有熟铺，指一家给自己，配上合适的线再动针。邵蓉应了，说自己也得去办事，若正好顺路，可以带到巷口。
　　临近午饭，船家来支桌，林鸯鸯逐根收针，陆云逸替她看了一遍桌缝，才将书拿走。她拿着料包回隔间，走到门前，忽然发现鞋袋从木钩上歪下来，正压着放在外头的一只灰包。她认出是叶开阳临时取出来的，回头叫了一声，问能否先挪开一点，自己要够上面的结头。
　　叶开阳从舱口走来，将包提起，顺手指了指另一只钩：“挂那里，头一个松了。”林鸯鸯试着碰了碰，果然能动，便换了地方，说回头告诉船家。叶开阳将灰包提回去，她看着空出来的过道，想起早晨那一下按在包带上的手，心里有个疑问，张口时却只问午饭在哪里吃。
　　吃过饭，有人在船尾叫陆公子，陆云逸刚放下碗便起身过去。林鸯鸯听见马叫，也跟到舱口，原来那匹马不肯低头吃草，船家担心它闹起来，让他自己看看。陆云逸伸手抚过马颈，先问水添在何处，看过食槽，蹲下拾出草中一截绳头，又将缰绳放长了少许。
　　林鸯鸯站在几步外，不敢挨得太近，问是否草料不合它的胃口。陆云逸说还得看，叫船家将水桶提近，马低头嗅了半晌，才肯饮水。他便蹲在一旁等，衣摆落到草上也没留意，林鸯鸯朝他提醒一句，他低头拎起来，膝边已沾了几根干草。
　　“它平日也这样挑么？”她问。陆云逸摇头，道：“换了地方，兴许拘束。我头一回带它坐船，也得慢慢摸索。”他拿起一把草，等马饮过水，送到它嘴边，马嚼了两口，才肯顺着他的手低下头。他松了口气，请船家晚些再来看，说若仍不吃就叫自己。
　　林鸯鸯见他手上沾着草汁，想起方才在桌边怕弄脏书页，还特意拿帕子擦过一遍，便笑问这一手回去能不能翻书。陆云逸低头看过，笑道：“先洗干净，总不能教它看着书吃草。”她说那可说不准，这一路听他念得多，说不定真养出个爱听故事的脾气，日后喂一顿草，就得添半回书。
　　回舱时，她顺路告诉船家木钩松了。船家取小锤去敲紧，隔壁客人正在睡觉，听见声响起来张望，她忙解释缘由。那人困得眼也没睁全，摆摆手又回去了，她便陪船家等了片刻，等敲完才将鞋袋重新挂回去。这回她伸手摇了一下，见木钩没动，方才出来。
　　午后船慢下来，沿岸有几家屋舍，窗外飘过晒在竹竿上的衣裳。林鸯鸯坐了一阵，腿发酸，便到外面找地方活动，见脚边绳索盘得整齐，空处勉强容两个人站。她扶着舱壁试昨日记的转肩，船忽然轻摆，脚下那半步踏出去，竟和台上学徒真被绳拉住差不多。叶开阳坐在旁边，伸手指了指舱门，让她先扶好门框。
　　林鸯鸯自己也笑，收回脚道：“这样练下去，到了地方，我怕连平地都不会走了。”陆云逸拿着杯子出来，听见后半句，问她想练什么。她将小册里的几句话讲给他听，说到了镇江得寻块干地，哪怕只得半个院子，也好把这一步试明白。
　　陆云逸问她要练多久，她说眼下哪里知道，试过才算。他倚着门边想了想，道：“我也想逛一逛。前头夹的纸签，记着镇江有几处书铺，若一到便转船，恐怕都赶不及去。”林鸯鸯看向叶开阳，正要问，叶开阳已道：“先问下一程的船。日子宽裕就多住一天，你们到了地方再商量。”
　　她点头，靠在另一侧看水。风从河上吹来，把领口吹得贴在颈边，她将系带拢了拢，想起那块青紫的料子，若真做成袖边，或许也会这样随风翻起来。陆云逸问她镇江那日要用哪双鞋，她说到了岸上再换，眼下这双好走路，跳舞时总嫌厚。他听过，将原本搁在门内的书移回自己膝头，说那边空处留给她，晚些摆开东西也方便。林鸯鸯应一声，倚着门听他翻书，没再将手里的小册打开。
　　陆云逸才读了两行，一张纸签便翘起，他赶紧拿杯底压住。林鸯鸯偏头瞧见，伸手把门内空着的凳子指给他，叫他坐进去些，免得待会儿真要下水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