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沈默有墨

153、楔子 梦耶？病耶

　　小时候以为长大就好了，后来觉得还得聪明些，有用些，手里握住的东西再多些。你把安心推到一个又一个明天，仿佛日子是一道手续繁琐的关隘，所有的证明都得备齐，才轮得到你过几天喜欢的生活。偶尔起了任性的念头，心里竟先替旁人皱起眉来：凭什么呢？
　　这句话究竟是谁教你的，你已经记不清了。用得久了倒很像自己的声音。
　　可你心里偏有一个挥霍无度的人，认定天地这样宽，应该容得下一点无缘无故的快乐。他想要的东西很多，爱，自由，一段可以浪费的光阴，以及任性之后仍有人愿意相认的一生。你爱惜他，暗地里羡慕他，也常常觉得他实在不懂事，总得有人收拾残局，总得有人记住，世间的宽容有时限，别人的耐心有尽头。
　　于是，你又学会了另一套本领。
　　你听得出笑声里那一点勉强，知道一句话说到哪里就该停下。旁人还在犹豫怎样开口，你已经替他找好了台阶，顺便把自己的失望一并收走。与你相处很轻松，许多人这样说。你听了高兴，又隐隐感到疲倦：他们喜欢的这个人，往后恐怕还得由你一直扮下去。
　　温柔到了熟练的地步，连委屈也能处理得悄无声息。你有时甚至弄不清，自己究竟愿不愿意，只知道对方满意以后，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能稍稍松开。
　　原来，被喜欢也会让人害怕。得到以前怕落空，得到以后又怕交还。你珍惜每一点亲近，仔细到近乎吝啬，连一个笑容变淡的缘由都要反复揣摩。别人只过了平常的一天，你已经在心里经历了好几回离散，末了还得若无其事地问一句怎么了？
　　多问显得烦人，少问又睡不着。一个人可以把世间许多道理想通，偏偏拿一句迟来的回答毫无办法。
　　还有些东西，比这些心思更早，也更固执。肚子记得挨饿，手记得落空，身体替你保管着那些早已讲得云淡风轻的往事。你能平静地说起当年，到了相似的沉默里，仍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原来年月过去，只是过去，有些等待还留在原处，始终没有等到结果。
　　所以你想多留一点，多要一点，把能够握住的都握紧。刚刚得到安慰，很快又盼着再听一遍，连自己都觉得贪心。
　　你为这份贪心羞耻，也为自己的算计羞耻。喜欢一个人竟还想知道付出有没有回音，真心替别人高兴心里竟也会痛苦。你希望自己爱得干净，善良得彻底，最好连最隐秘的念头都经得起察看。可人心总有些不甚体面的角落，你越急着清理，越觉得自己面目可疑。
　　对别人，你倒宽厚得多。
　　你容得下他们的胆怯，明白他们为什么计较，知道有些坏脾气是撑得太久，有些无理取闹不过是想确认自己还值得被挽留。轮到自己，同样的缘由忽然都成了借口。你仿佛另有一套规矩，专供自己受苦，执行多年，从无疏漏。
　　倘若把那些用于换取喜爱的东西一件件取走，把聪明、体贴、漂亮和用处都暂且搁下，你还剩什么？
　　你迟迟不敢往下想，怕最后只剩一个寻常的人，心愿不少，本领有限，受了委屈会怨，得到一点好处又舍不得，爱到深处也盼着能少受些苦。
　　可这个人陪了你一生。
　　你所有体面的回答，都曾让他在心里等候；你奔向更好的自己的时候，他负担着沿途的饥饿、怯意和疲倦，一步也没有落下。
　　或许你还要过很久，才会对这份不公生出一点疑问。那些被你安置在别人身上的软弱与渴望，会渐渐显出熟悉的轮廓。
　　到那时，理想依然遥远，欲望仍有分量，你心里的人还会争吵，偶尔也肯彼此照料。至于那个总怕自己不够好、因而随时准备被舍弃的自己，你肯留他住到什么时候？

　　本番外即是20章中陆云逸谎称的病中故事详细版，也是这本小说最初构思的设定，轻轻松松的公路文被可恶的作者写成了这么苦的一本小说，沦落到正文中只剩下一句话盖过。
　　现在用番外的形式写出这段曾被作者消灭的故事。

　　彼时阿木尔的事了，暮色如一卷陈旧的宣纸铺展开来，车马辚辚，碾过官道上碎银似的月光。陆云逸阖目小憩，竟堕入一梦。
　　梦中她不过是个一时兴起的公子哥，抛了侯门绣户，甩了功名利禄，打马而去，像一滴墨坠入山河画卷晕染开了。他遇见了林鸯鸯，一颦一笑皆有平仄，眉梢眼尾尽是韵脚，一路上惊起无数飞鸟与诗句。又遇见了叶开阳，面色冷得像千年寒铁，偏偏语出惊人，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一出手便是风雷俱动。三人同行，南下北上，看尽人间灯火与荒凉。
　　那江山如画，那笑声如歌，那少年意气如长风万里。
　　然这一切，这山河，这故人，这快意恩仇的少年游，不过是颜淞案头一卷病案里的墨迹。纸页泛黄，字迹工整，记录着一个不知真假的病人的叙述，夹着若有若无的药香与墨气，翻动时沙沙作响。
　　梦耶？病耶？真耶？幻耶？
　　窗外夜色苍茫，远山如黛，掌心纹路纵横，这是一条不曾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