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到任令 奉旨接管黑 ...

  •   陆云逸推开听雪斋的门时,怀里夹着一卷边图,手上还提着两双新皂靴。
      “快,越心,收拾东西。”她用脚把门带上,“我们跑路。”
      越心正在灯下核药钱,算盘珠还捏在手里:“啥?是抄家?流放?还是你又领了什么好差?”
      “我们去黑石镇。”
      “唉,居然嫁到王府也有被流放的一天。”
      陆云逸把一枚铜印放到桌上。印背还缠着新黄绫,刻的是“黑石镇屯田互市提举关防”。
      越心把铜印翻过来:“你武选司的差不是停了吗?”
      “还停着呢。这是另一份,皇帝亲派。”
      “带着钦差关防跑路,你这是什么情况?”
      陆云逸挪开药钱簿,把边图铺到桌上。图是新买的,边角已经被她折软了,上面还有她的圈圈点点。
      越心及时抱走算盘,免得让地图压住:“你去过?”
      “没有没有。”
      “你知道那什么地方了?”
      陆云逸双手撑住桌子,语气严肃地说:“越心,那地方可可怕了,什么人都有,杀人都不犯法的。怎么样?你怕不怕?”
      “那你说这些的时候为什么在笑?”
      陆云逸摸了一下嘴角。她自己也没察觉:“有吗?”
      “压都压不住。”越心看着她,“你很想去?”
      陆云逸低头,把翘起来的图角按平。她隔了一会儿才说:“在走向死亡的无数条路里,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一条。”
      越心的手还搁在算盘上:“了不起,你还能自己挑死法呢?”
      “这叫活法。”
      “那你方才说的是‘我们’是指?”
      陆云逸看了一眼门边那两双靴子。
      越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另一双是谁的?”
      “摊主说两双便宜。”
      “陆云逸。”
      “好吧,我很想让你去。”她老实了些,“但是你要是不想去,我把鞋退了自己走。”
      “谁说我不去?”
      “啥也不问就跟我去了?”
      “在去和不去的选择里,去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选择。”
      不久,钦差车马由京城北门出发,蒋维国来北门送行,手里只有一包热饼和退回的用人单。
      单上划掉两个名字。陆云逸展开看:“一个也不肯放?”
      “两人的原差都没交。范主事再一走,卷房谁撑着?殿下的黑石镇要开门,武选司总不能关门。”
      “我若说连蒋员外也想要呢?”
      蒋维国把热饼塞给她:“那您先吃,别说了。我好不容易在京里熬到这个位置,还想再往上挪一挪。边地的功劳先不跟殿下争。”
      陆云逸笑着收了名单:“回头向你借人,可别装病。”
      “有缺、有饷、有接替的,我替您往上递。”他点了点那两个朱圈,又从袖里摸出一只油纸包,塞到范谦怀里,“胃不舒服就泡水,别硬撑。”
      范谦的差札上仍写着武选司主事。兵部奉旨派他核办巡检军籍、兵械交割,兼教地方经手人编报;自到镇起三十日,期满携核验册回京,俸仍由原司支领。
      城门官验过圣旨副本和随差名册,放下拦索。蒋维国站在索内,挥手叫他们快走,自己转身上了回兵部的车。
      车队走了许多日,北营界碑才出现在荒坡下。
      十余骑等在碑旁。领头的人晒得黝黑,北营队正的铜牌挂在腰间,甲衣边角磨得发白。陆云逸认了两眼,才把“小包”两个字咽回去。
      “包队正!”她叫道
      包顺下马行礼:“奉北营移文,调黑石镇巡检副领。属下十二人,兵械、马数都在后册。”
      在北营里历练许久,当年的小包已经成熟许多。
      陆云逸看了看他身后的兵,号衣上还留着北营旧记。
      “黑石镇不比北营好待。”
      包顺道:“北营的功簿我熬了几年才往前挪一行,这里若仍只让我替殿下牵马,我现在回营。”
      “你领巡检。怎么练、怎么巡,你署名。打赢记你的功,打坏也先记你的罪。”
      包顺把调文收入甲内:“那走。”
      黑石镇在当日申时露出土墙。
      镇门外横着一根拦路木,木旁竖一面白马黑旗。几辆粮车堵在前头,一个脚夫抱着货牌与人争辩,话没说完就挨了一鞭。
      脚夫捂住脸道:“这条路又不是你们铺的!”
      “马会清匪,护的是整条路。仓钱归仓钱。”收钱的人抬起鞭子,“不走就卸货。”
      钦差黄旗从坡后转出来,堵在镇门的人静了一瞬。
      为首的红带汉子扫过圣旨牌,伸手拍了拍官车车辕:“官车二十文一辆。带刀的另算。”
      包顺勒马停在他面前:“谁定的?”
      “马会。”
      “官凭呢?”
      那人笑了一声,鞭梢抽向黄旗:“车能过去,就是凭——”
      包顺抬手攥住鞭子,往下一带。红带汉子撞上车辕,坡上随即冒出几张弓。北营军士下马结成半圈,刀未出鞘,手都压在柄上。
      陆云逸从车里下来:“范谦。”
      范谦已经展开纸:“镇门私设路障者八人,坡上持弓者目前见五人。领头姓名?”
      “记了又怎样?”红带汉子挣不回鞭子,索性松手,“你们进了镇,还得从我们的井里打水,在我们的仓里卸货。”
      “那正好。”陆云逸道,“三日之内,马会把井契、仓契、护路账送到提举司。送不来,便从今日这笔劫官车案开始查。”
      坡上的弓弦绷紧。包顺侧过半步,挡在她前面。
      陆云逸却转身抓住拦路木的一端:“抬开。”
      两名车夫愣了愣,上来帮忙。方才挨鞭的脚夫也抱住另一头。木头刚离地,红带汉子扑上来,被包顺用刀鞘顶住胸口。官车轧过他脚边,车轮把白马黑旗的影子碾成两截。
      坡上的箭始终没有射下来。
      进镇以后,陆云逸先把车停在仓场,叫人将借来的长案摆到官示下面。管仓场文书的边吏周俭捧着收支簿赶来,先行礼,再指着仓边那张分悬的折秤附页解释:“此页已经奉准暂行,三十日一报,并非私加官示。”
      “留着。”陆云逸扫过页角那块画得像歪瓜的方石,“谁画的?”
      方才在镇门挨鞭的脚夫站在人群外,脸上已经肿起一道红痕:“我。”
      他不认得陆云逸,京里那张保住附页的批文从没写过她的名字。
      “叫什么?”范谦问。
      “邢九。”
      “过来。”陆云逸把第一张诉纸推到案前,“刚才那一鞭,告不告?”
      邢九走近了,却从怀里摸出一截记工的麻绳:“那一鞭有人看见,不急。我先告马会欠三夜守货钱,一百二十文。再拖几日,他们又该说我自愿守的。”
      围观者笑了一阵。邢九逐个指给范谦看绳结:哪夜守盐,哪夜守马,谁来换过岗。
      范谦写完,念给他听。邢九先纠正了一个时辰,才按手印。
      再无人笑了。
      陆云逸站到官示前,展开到任令:“今日起,仓场西屋暂作提举司。告状不收纸钱;家有刀弓,三日内报数;马会所管的井、仓、脚行,契账全部重验。旧附页照行,市不闭,货不停。”
      “殿下好大的口气。”
      人群向两边散开。
      韩铁衣只带了六个人。他右颊横着一道旧烫疤,手里提一把锈钝短刀。走到案前,他把刀一丢,又放下一串钱。
      “刀报数。钱赔旗杆,也赔邢九。”
      邢九问:“只赔我,还是欠谁都赔?”
      韩铁衣没理他,只对陆云逸道:“边吏在这里多年,收得了税,守不了路。去年雪大,是马会开仓;游骑下来,也是马会埋的人。殿下一到就说井和仓都要重验。重验完了,谁替南棚的人挑水,谁给死在路上的兄弟养家?”
      他身后一名老车夫低声道:“马会确实给过我家粮。”
      人群里有人骂:“夹手催债的也是他们!”
      韩铁衣转头:“谁夹的,报名字。别把一百多号吃马会饭的人全算成一个。”
      包顺按住刀柄:“轮不到你审。”
      “那请新官审。”韩铁衣看着陆云逸,“现在拿我,还是等三日?”
      范谦把刚写好的状纸压在掌下:“阻钦差车马,已够拿人。”
      周俭挨着案角站了半晌,终于开口:“南棚挑水的工钱,去年是我去求他垫的。那三口井一关,今夜就会有人断水。”
      陆云逸看向他:“你落过押?”
      “落过。在他账上。”周俭没有再低头,“殿下要查,我也得在。”
      陆云逸把那串赔钱推回去:“钱先留着。明日日落前,送第一册账;三日后少一册,我封一处。邢九的工钱不许单给,他告的是欠账,不是讨赏。”
      韩铁衣收起钱,没有拿刀:“三日后见。”
      那天入夜,提举司收到十一张诉纸。最后一个摊贩另送来一本薄册,裹在沾油的包袱里,说是替马会记过的转货数。
      三更时,火油从仓场西屋门缝灌进来,门板先烧。范谦抱着诉纸撞开后窗;周俭叫两名差役拖银箱,自己折回去抢那叠有旧押的收支簿。越心把提举关防塞进水盆,连盆端到院中。陆云逸刚数清人,包顺已经用湿毡裹住头,冲向还困着小书吏的里屋。
      “后巷有人!”军士喊。
      一条红带翻过墙。包顺追出两步,屋里传来一声闷响。他转身踹开燃着的门,把昏过去的书吏背了出来。
      仓场外挤满了人,却没人敢靠近。马会控制的井夜里都上锁,守仓人抡起秤砣砸了两下,锁没有开。邢九抢过范谦掉在地上的铁尺,插进锁鼻,手掌磨出血也没撬动。
      “让开。”越心把湿透的关防交给陆云逸,提起一把斧子。
      锁鼻断了。
      邢九第一个把桶沉进井里。守仓人接桶,递给燕云商队的车夫;车夫再递给北营军士。起初只有一条歪斜的水线,火舌舔上南棚草顶时,抱孩子的妇人也来了,刚才替韩铁衣说话的老车夫也来了。木桶从井口一路传到火边,水泼下去,白烟裹着焦油味冲进每个人的喉咙。
      后巷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陆云逸隔着烟看见韩铁衣一脚踹翻抱油罐的人。
      “烧官门,谁让你烧住棚!”
      他从窗下抓走半本账册,带人钻进黑暗。包顺要追,西屋房梁轰然塌下,只得回头救火。
      天亮时,西屋剩下一副黑架子。十一张诉纸保住九张,一名愿告马会命案的摊贩却连人带铺盖失踪了。
      范谦从湿灰里揭出半张账页。纸上没有货名,只有三个日子和三处地方:初三西仓,初六北井,初九东门。
      陆云逸把账页递给包顺:“还能调多少人?”
      “随差二十四人,我带来十二人,统共三十六。北营不会再给。镇里现募,来不及验。”
      “那就用这三十六个。”
      院外的水桶还没有散。邢九坐在井边裹手,守仓人靠着断锁喘气。那些人没有兵册,也没有人等她发话。
      陆云逸望着他们:“先把愿意作证的留下。”
      三夜清街,从第一张烧剩的诉纸开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如此精品的文字居然是免费阅读! 正文已完结,番外《她的梦》随缘更。 番外是日常温馨的公路文,不用看正文也能看懂,看正文会多吃一点苦。 写出让读者痛苦一生的文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