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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丹诏初开五道灯 我劝天公重 ...
黑石镇的三份文书隔了六日进京。
最先到的是边吏急报,封皮还沾着马汗,写着北仓亏粮七百石,请朝廷核准开别仓补足。次日,燕云商队将货单送到鸿胪寺,货单背面列着三种秤制与换算。第三份随寻常驿袋而来,是守仓人抄的课纸,纸角沾了豆粉,上头还留着脚夫按过的黑手印。
三份东西走的衙署不同,日期、袋数和亏空却一一合上。
值房最初仍有人疑心商队与守仓人串供。两名书吏把三份文书拆开,遮住落款,只抄日期和数目。第一遍按安国斤石列,燕云货单差出一截;第二遍照木牌背后的折法重算,七百石便从算盘上跳了出来。边吏急报里还少写了两袋豆,恰好对应途中破袋、由脚夫按印领走的一行。
兵部主事盯着那个乌黑掌印看了半晌:“这也能作凭?”
书吏说:“他按了印,旁边又有商队管事和守仓人记号。要是这作不得凭,少的两袋还得算回北仓。”
主事立刻把纸推回去:“那还是作凭吧。两袋豆也够御史问半个月。”
陆云逸被召进御书房时,户部和兵部的人已经拨了半个时辰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像一群饿麻雀在啄瓦。
皇帝坐在案后,看完最后一张仓单,问户部侍郎:“最近能拨粮的仓是哪两处?”
“东面的裕仓尚有余粮,西面河运仓也能挪,只是河运仓那批原要送往……”
“先说几日能到。”
“裕仓七日,河运仓九日。要是遇上大雨恐怕还要再添两日。”
兵部官员接道:“北仓余粮能撑十余日。两处各拨四百石,路耗在内,尚来得及。”
皇帝抬手,止住户部侍郎后头那句“只是”,命中书依此拟旨。拨粮时分作两队,一队受阻,另一队仍能赶到;沿途驿站逐日记车数,抵仓后仍用三种秤复核,少一袋便从上一站往回查。
户部侍郎看着八百石的数,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缺七百,拨八百,余下的……”
“给押运的人吃。”皇帝道。
陆云逸站在下首,翻看那张课纸。她在京中见过同样的秤图,边角却多了一行燕云字,画方石的地方也被人补成三块。图画得粗,方石像三只趴着的蛤蟆。
皇帝看见她的目光:“认得?”
“底本认得,添的字认不得。”
“朕还以为这也是你安排的。”
陆云逸把纸放回案上:“臣若能隔着千里叫人把石头画好看些,早先先救救礼部那几张车轮。”
礼部官员刚好站在旁边,闻言咳了一声。皇帝唇边有一点笑,手却按住了鸿胪寺转来的燕云回书。
阿木尔开出的条件比那块双文牌长得多。燕云愿出通译、纸墨和境内护送,换黑石镇仓位不得由一家商号独占,税率公开;末尾另添一条,安国不可借护仓、护学之名增驻边军。
兵部官员先道:“燕云王管得太远。”
皇帝问鸿胪寺卿:“前三条可谈到什么地步?”
“仓位三成过窄,若定五成,瑞商虽仍占大头,安燕商户也有落脚处。税率悬牌对我朝商人也有益。通译由几家共出薪资,可防一家挟制。”
“就这三项回他。黑石镇仓位按季核,任何一家不得过半。税率改动提前告知。双方各出通译,名册只留官署。至于驻军,”皇帝合起回书,“安国如何守自己的边,不必拿到货栈里议价。”
陆云逸看着中书官落笔,忽然想起白石滩那顶被风压得低伏的帐篷。阿木尔总爱先索取十成,好看对方会最先护住哪三成。皇帝却连多余的怒气也省了,只把能用的切出来,再将边界推回去。
这两个人要是当面议价,先累死的多半是通译。
皇帝转向她:“笑什么?”
“臣在想,鸿胪寺明年该多添两份炭钱。”
“从你王府出?”
“那当臣没想过。”
北仓的事处置完,案上还剩一摞试办文册。
十二处讲所试行一季,京兆府少收了三十余件因契纸字样不明而起的争执;两处军镇让候补武官在等缺期间教伤卒和军眷识告身、粮牒;三名伤残去任者得了讲课束脩。也有两处人数散尽,一处把课考成了背经,一处坊主嫌夜里费灯油,借口屋漏停了半月。
礼部呈了两份章程。第一份照官学旧例,先授蒙书,再考经义;第二份只教告示、契纸、斤两和常用书信,地方可另添与农桑商旅有关的页。
礼部官员道:“要是只认几张契纸终究算不得教化。百姓识了字,还当知礼义。”
户部侍郎拨开算盘:“先问礼义一月烧多少灯油。十二处还能从杂项里挪,五道军镇一开,教习束脩、纸墨、屋舍,样样要钱。再许地方自添,查本的差吏也得添。”
兵部官员更干脆:“军镇只需教军牒和粮数。商旅契纸归州县,别都塞给军中。”
三个人各守一摊,眼看又要把那一摞纸分回三座衙署。皇帝抽出京兆府减下的案数,压在礼部章程上,又把北仓核单放到兵部面前。
“这些算不算教化?”他问。
礼部官员俯身看了看:“有实用之效。”
“那就先让人用得上。经义留给愿意再学的人,莫让第一道台阶修得比宫墙还高。”
他命京畿与北路五道的军镇先增候补讲习与夜课。候补武官、伤残去任者、军眷与附近愿学者皆可入课,先授官牒、计数、契纸与地方常用文字。礼部核官本,地方增页另署来源;户部按十二处实耗核三年经费,不许拿一季热闹写成天下皆成;三年后再议各州县逐步增设社学。
中书官拟下“广设天下社学”六字,皇帝看见,叫他当场划去。
“朕今日只拨得起五道的钱,你倒替朕许了天下。”他说,“三年后办成几处就写几处。百姓又不能拿诏书烧火照明。”
中书官重新换纸,把五道的起止时限、核支日期一项项写实。礼部官员虽舍不得那句声势赫赫的开头,也只得把它收回袖中。
陆云逸多年放在不同地方的人与书,原先只能靠一处赚来的钱补另一处,靠一个人记得再教下一个。如今一道旨意落下,五道军镇有了官舍、教习和定期经费。她曾经够不到的地方,会有人替她把灯点起来。
中书官换了一支笔,继续往下写。
官本须统一;教习须列姓名、籍贯、履历,由州府核验;各处每季报学生名数、入课与退出日期,以备户部核钱、礼部察课。中书拟到此处,皇帝叫人把“名数”二字圈了出来。
“只报人数,今日来二十,明日走十个,谁知道银子是花给了人,还是花到哪里去了?”
陆云逸答:“可报领纸、入课和退课,不必追到亲族住处。”
“出了冒领呢?
“查经手人和支用册。”
“教习煽动军户,学生替他传话呢?”
“查讲义、查讲所。若因听过一夜课就要先查他的妻儿,往后坐在灯下的只剩差吏自己了。”
皇帝看了她片刻,语气依旧温和:“国家出钱,担的也不只几根灯芯。朕总要知道谁在教、教给谁。连人都说不清,出了乱子,由你替天下的教习偿命?”
“臣偿不起。”陆云逸道,“所以臣请把能查的写清。成人夜课只留本人姓名或自选记号,报人数与领用;亲族、夫家、现住处不入课册。退课也不牵粮籍、优给与差役。否则学舍省下一文钱,别处可能多出一户躲差的人。”
朱笔最终落在“按季核验”四字旁。圈还留着,陆云逸所求也留在夹页里。圣旨发下时,各衙署都能从中看见自己要的东西:礼部有官本,户部有核支,兵部有可用的人,京兆府有能省下的官司。
武选司接旨那日,候补讲所刚散课。几名等缺的武官围在廊下看抄旨,其中一个认字快,念到“五道军镇”时停了停,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回真要发束脩?”有人问。
“旨上写了核三年经费。”
“户部核钱,能把一头牛核成一碟肉。你先别急着请酒。”
廊下笑起来。负责讲课的伤残旧卒拄着木杖,从人缝里伸手,把抄旨取走。他没跟着笑,只摸了摸纸边。过去几个月,他每逢雨天腿伤发作,爬一趟讲所都要歇两次;王府停供之后,灯油由听课的人轮流凑,他原以为这盏灯最多撑到入冬。
“念完还我。”他说,“我拿去给家里看。”
先前打趣的人道:“你家里又不识字。”
“所以才要看。”
他将抄旨折进衣襟,动作很轻。第二日,讲所多来了四个人,都是听说朝廷肯把课长期办下去的军眷。有人带了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当贺礼,萝卜咸得教习一口喝空半碗水,仍说味道正好。
另一边,新式名册也从礼部送到了户部。
礼部原样只列教习姓名、履历,以及各处学生人数和入退日期。户部核支官见了,问同名者在两处领纸墨如何分辨,在学生栏后添了“原籍、现住”。表格再经兵部,兵部担心军户夜课与普通社学重复领用,又加“军籍、夫家所属”。送到京兆府时,承办吏看着一行行空格,觉得出了事仍找不到人,顺手补上“同住亲族”。
每一处都只添了自己用得上的几字。等纸送到城南,窄窄一栏已经挤成了半张纸。
至于坐在灯下的人会被记到哪里,要等第一张册真正摊开才知道。
十日后,城南讲所领到了依新制拨来的纸墨和灯油。
掌柜把学过字的几名女工叫到长案前,差吏铺开名册,逐格指给她们看:姓名、年岁、原籍、现住处、夫家何人、同住亲族。写全一人,才能算一个入课名额。
锁边妇人排在第三。她看完那张纸,先问:“我只认一张工契,你们要写我妹妹住哪条巷干什么?”
差吏说:“是上头要核人。”
她把自己领过的课纸从桌边拿起来,卷好,塞进袖中。
“那你们核吧。”
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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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如此精品的文字居然是免费阅读! 正文已完结,番外《她的梦》随缘更。 番外是日常温馨的公路文,不用看正文也能看懂,看正文会多吃一点苦。 写出让读者痛苦一生的文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