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寻心》榴十六

4、第四章 帷帽少年 沅月遇见似

　　第四章帷帽少年

　　两人刚稳住身形，还未从这交易带来的心神震荡与新的绝望中平复，便与迎面走来的一行人撞个正着。

　　为首者是一位头戴垂纱帷帽的少年。少年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从容，虽掩去了容貌，但那透过帷帽白纱隐约可见的轮廓，以及周身那股与这魔气缭绕、光怪陆离的集市格格不入的清贵气度，愈发显得卓尔不群。他身后跟着的两名随从，身着与云逸相似的月白斗篷，其上隐有灵光如水波流转，如同无形的屏障，使得周遭那些形貌狰狞的魔物皆下意识地退避三舍，不敢靠近分毫。

　　帷帽少年目光落在迎面而来的云逸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月白斗篷的料子在幽暗中流转着细碎的灵光——这是鲛绡混着星砂织就的珍品，非寻常仙门所能拥有。胸口处的衣襟有些许血迹，可能重伤，但步伐稳健，似已痊愈。看来这个浑沌店主果真名不虚传。

　　就在帷帽少年与沅月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一缕冷香如游丝般潜入沅月的呼吸。刹那间，无数记忆碎片如冰锥刺穿识海的封印，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带着尖锐的棱角翻涌而上，在她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呃……”沅月扶额低吟，仿佛这样就能按住几欲裂开的颅骨。

　　“沅月！你怎么了？”云逸箭步上前将她护在怀中，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心头一紧。是心尖血被取走的反噬吗？这个念头让他喉间发苦，扶住她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我……我没事。”沅月咬着牙，强忍着头痛，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朝那帷帽少年望去。

　　沅月！帷帽之下，少年的瞳孔一震，是他认识的那个沅月吗？她怎么会出现在魔界？脚步一顿，侧身回望。隔着帷帽的薄纱与沅夜叉对视。

　　然而，少年身后的一名侍从，见一名夜叉虎视眈眈地盯着少主，误以为对方心怀不轨，看少主驻足，以为少主心生不悦，出于护卫本能，想要先发制人，当即袖中寒光乍现。一道淬着青芒的飞梭破空而来，直取沅月咽喉。

　　嗖！沅月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云逸并指如剑，那来势汹汹的飞梭竟被他用两指稳稳夹住，梭尾仍在嗡嗡震颤。

　　居然可以徒手接住暗器！眼力、速度、方位、力道都何其精准，便是自己也无把握可以接住，那侍从暗暗心惊。

　　“还你。”云逸眸色一沉，翻掌间飞梭以更凌厉的势头倒射而归，破空之声刺耳欲聋。

　　“叮——”

　　发出一声清脆如玉石相击的微响，帷帽少年折扇一展，护在侍卫面前。

　　另一名侍从见状，周身灵力勃发，便要上前。

　　“不得无礼。”

　　帷帽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一名侍从随闻声止步。

　　“惊扰了。”少年合扇施礼。目光掠过云逸护住沅月的姿态，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这位...朋友，似乎旧疾发作？在下略通医理......”

　　云逸侧身将沅月完全挡在身后，袖中剑气隐而不发：“不劳费心。”

　　少年不再追问。那人是他认识的沅月吗？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没有反应？是没有认出吗？还是受了伤？心中隐隐担忧。

　　“少主，时辰紧迫，不宜久留。”身后的侍从低声催促，身旁的水球也在闪着灯催促。

　　少年微微颔首，目光却似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依旧胶着在沅月身上。那欲言又止的凝视，似有千言万语凝在喉间。他轻轻抬手，示意侍从不必多言，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的玉瓶，递向云逸：“此瓶中装有清心凝神的药丸，或可缓解她的不适。”

　　沅月此刻头痛稍减，她强撑着抬起头，目光迷离地望向那帷帽少年，仿佛他是迷雾中唯一可见的灯塔。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伸手抓住了他即将收回的袖角，那力道带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声音虚弱却执拗：“阁下……可认识，子方……沅月？”

　　云逸怔住，沅月原来复姓子方，那是东陆之国，落樾国国姓，难道她是......

　　少年身躯猛地一颤，帷帽垂纱随之晃动，泄露了其下难以抑制的激动。他反手紧紧握住沅月冰凉的手指，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带着细微的颤抖：“月儿！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语气中饱含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与深切的担忧。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那些被强行抹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沅月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我...我也不清楚，以前的很多事我都记不得了，只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闻言，心口如同被狠狠揪紧。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上那张被夜叉面具覆盖、却依稀能辨出昔日轮廓的脸颊，试图拂去她的不安。

　　“阁下，请自重。”云逸的手已先一步抬起，稳稳格开对方手腕。他的声音冷冽，身形微动，将沅月更严密地护在身后，周身剑气隐而不发，却已筑起无形屏障。这少年对沅月过分熟稔的态度，以及那声亲昵的“月儿”，都让他心底莫名涌起一丝不悦，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泛起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涟漪。

　　少年手悬半空，随即缓缓收回，并未在意云逸的戒备，反而低笑一声，目光在云逸护犊般的姿态和沅月依赖的神情间掠过，最终凝视沅月，语气异常坚定：“月儿，别怕。我既找到你，定护你周全，带你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让沅月空洞的心泛起暖意。望着薄纱后的轮廓，她轻轻点头。

　　“此地不是叙话之所。”少年语气转回冷静，迅速取出一张古朴兽皮地图，指尖在某处留下微光印记。“三日后午时，此地相见。” 说罢，他将玉瓶、地图，以及他随身带着的那枚始终萦绕着独特冷香的银质香球，郑重放入沅月手中。“香球可宁神，且带在身边，万勿遗失。”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眼底闪过一丝沅月无法察觉的深意——他必须确保不再失去她的踪迹。

　　“两位保重。盼三日后见。”少年不再停留，转身离去，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光影交错处。

　　待少年走远，“方才那人……”云逸将她扶稳，轻声问道，“你可认得？他...还送了香球。”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枚精致的香球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少年要送香球。

　　沅月凝神细思，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朦胧的迷雾，最终茫然摇头：“不记得了……只是这香气，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很熟悉，很……安心。”

　　他们可能真的相识，云逸见那少年语气真诚不似作伪，心下复杂。既为她可能有故人相助而稍安，又为那少年过于亲近的态度和赠香之举隐隐不适。更深的，是对她遭遇的心疼。这样一个出身王室，却清澈善良的女孩，如何在这魔域挣扎求生，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连记忆都破碎若此？

　　沅月不知云逸心中翻腾，只将香球紧紧攥住。那缕独特的冷香仿佛带着魔力，丝丝缕缕，抚慰着她焦灼的灵魂，也像一条无形的线，牵系着模糊的过去与未卜的前路。

　　就在这时，那原本悬浮在一旁、光芒已变得十分黯淡的指引水球，内部那幽红色的光芒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再次稳定而明亮地亮了起来！开始向着集市更深处、更加幽暗未知的方向，缓慢移动！

　　沅月望着那坚定前行的红色光点，心中念头迅速回转。这水球是进入集市时那鱼头小妖所赠，她一心想找到云逸伤病的解药，水球便指引他们找到了九毒丹，此刻再次异动……莫非，它与自己心中所想的解决黑纹的问题有关？

　　“跟上去！”她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混乱，做出了决断。声音虽因虚弱而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云逸看着她，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强行压下，紧紧跟在她身旁，沉声道：“好。”

　　他们跟着水球，彻底离开了那片还有零星摊位、尚存一丝“集市”喧闹的区域，拐入了一条完全由蠕动肉壁构成的、更加狭窄的通道。

　　脚下的“路”变得异常柔软而富有弹性，踩上去甚至会微微下陷，发出粘腻的“噗叽”声，仿佛正行走在某种巨型活物的肠道之内。墙壁上的荧光蕈和磷火苔几乎绝迹，光线迅速变暗，温度也在下降，一种阴冷的湿意弥漫在空气中。

　　唯有前方那水球散发出的幽红光芒，成了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存在。它如同一盏引魂灯，固执地燃烧着，照亮脚下不过几步远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微微蠕动着的肉壁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