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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星魔初遇 失忆的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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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次次裹挟着黑暗,冲击着云逸残存的意识。每一次意识的浮沉,都伴随着坠崖前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
“哈哈哈哈……从这里掉下去,可以摔死了吧!”
“摔死?都算他幸运了!哈哈哈哈,被恶魔吃掉,灵魂都不超生。永生永世,不得超声!那才叫惨呢,哈哈哈哈!”
“恶魔?”云逸跌落,心里想着他们疯了。
阴冷而亢奋的狞笑,如同附骨之蛆,在他耳边反复回响。那些戴着穷奇面具的身影,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某种得逞的兴奋,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高空坠落,胸口仿佛被重击,一口鲜血呛的他呼吸不畅。死亡的气息浓重得令人窒息,仿佛整个深渊的黑暗都是活物,正贪婪地吞噬着他最后一点生机。云逸试图凝聚一丝力气,指尖却只触到冰冷潮湿的岩石。他不甘心。苍梧山距离剑仙派山门,不过三日御剑路程。十八年雪山苦修,初次下山历练,怀揣着对广阔人间的好奇与师门的期许,怎会料到归途竟是陷阱?那些面具人……他们是谁?为何对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剑仙派弟子布下如此杀局?
意识模糊间,他似乎听到了野兽压抑的低喘,闻到风中传来的腥臗气味。黑暗中,有双闪烁着饥饿红光的眼睛,正向他躺卧之处缓缓逼近,树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我不……甘心……”
最终,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好像是一瞬,好像是永恒。
一丝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额间。像一滴水滴入他意识沉寂的湖面,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叮……叮……”
是石器轻轻捣碎的细微声响,带着某种原始的韵律。
紧接着,一种冰冰凉凉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胸肋间疼痛的伤口上。痛苦竟奇迹般地平息了许多。
“唔……”他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其沙哑的呻吟,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终于掀开了那双沉重如铁闸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缓缓聚焦。
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汪清潭般的眼眸,澄净又深邃。如此清澈又如此绝色,一时之间,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那女孩见他突然睁眼,像是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撤回正在为他涂抹药膏的手,整个身子向后缩去,迅速隐入身后那片更浓重的黑暗中,仿佛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云逸这才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他急忙移开视线,却不经意瞥见自己的上衣已被解开,露出包扎好的伤口和袒露的胸膛,顿时更加手足无措,一边干咳一边假装很忙地整理衣服。
空气像一潭湖水,凝滞了时间。
很久很久,他才鼓起勇气,说“多……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试图撑起身体,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胸肋间剧痛,心却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如同春风拂过,千年冰山也会为之化为涓涓细流。
“这……是哪里?”云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痛楚和心头的混乱,声音带着颤抖。
“星魔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柔,然而这三个字,却如同三道裹挟着万古寒气的冰锥,猝然刺入云逸混乱的脑海,激起一片刺骨的寒意与惊涛骇浪!
星魔渊?!
传说中魔界至深至暗的无间深渊!他只在一本古老的典籍上只看到这一行模糊的注解。自己明明是在人界的苍梧山被逼坠崖,怎么会转眼之间,就出现在了魔界绝境?!
强烈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处的剧痛,他思绪飞转。不对,这绝不可能!除非……
记忆的碎片猛地闪过脑海——那些围堵他的黑衣人,攻势看似凌厉致命,招招欲取性命,但细细回想,他们的合围阵型却总在关键时刻,有意无意地留出一线缝隙,一直把他往某个方向上引,直到逼他来到苍梧山的那个悬崖!
是了!
那不是普通的悬崖!那根本就是一个事先布置好的陷阱!他们费尽心机,不是在苍梧山杀他,而是要将他放逐到这个仙神难渡、有死无生的魔界绝境!
好狠毒的心思!好精妙的算计!不仅要他死,还要他死在最污秽、最绝望的地方,连魂魄都无法回归故里!
他脑子顿时一片混乱,面具人狂妄的笑声、坠崖时呼啸的风声、野兽嗜血的低吼。
对了,坠崖后,他记得一双猩红的眼,那是魔渊的怪兽吗?他如何脱险的?又怎么出现在这个洞穴?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我……怎么会……”他喃喃自语,抬眸,又看到那双清澈眼眸。“是姑娘……救了我?那些野兽……”
少女又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声音紧张而颤抖:“你......你是突然出现在我藏身的洞口的,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我见你还有气息,就把你拖进来了。外面……很危险。”
云逸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要将昏迷的他拖进洞内,需要多大的力气。他心中闪过一丝犹疑,但却没有继续追问。无论如何,是她救了他。
“在下剑仙派弟子,云逸。”他郑重地说道,忍着痛,抱拳行礼,“姑娘救命之恩,云逸没齿难忘。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少侠不必记挂心上,举手之劳罢了。我叫沅月。”她轻声回答,站起身,很快便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阴影里。不多时,她又折返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用宽大叶片折成的碗,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你…喝水。”她小声说着,目光飞快地扫过他依旧苍白的脸,又迅速垂下,盯着地面。
“谢谢。”他心中微暖,忍着周身撕裂般的剧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伸手接过那叶碗。入手冰凉,叶片还带着植物的清新气息。碗里的水清澈见底,他凑近唇边,小口啜饮。清冽的液体滑过干灼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难以言喻的舒缓,让他干涸的经脉也滋润了起来,连经脉中滞涩的灵力,竟也渐渐恢复。
“姑娘医术高超,这药、这水都很神奇。我感觉好多了。”他由衷感谢,将空了的叶碗递还。
“这是小萱姐姐留下的草药,她说……受伤时可以磨碎救急。”沅月接过叶碗,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颤,迅速分开。
“哦?小萱姐姐?”云逸捕捉到这个名字,顺势问道,同时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简陋却相对安全的洞穴,“那她……现在何处?”
沅月抱着膝盖,“她救我从……魔都逃出来,”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我一路逃,才到了这里。她让我在这里等她,可是,我等了很久,很久……她一直没有回来……”
云逸看着眼前这个清澈又脆弱的少女,周身并无魔气,也无灵气,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为什么会被带到魔都?是不是和他一样,也被歹人所害?如今虽然被人救起,却又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这也很像他,虽然在绝境被救,但归途未知,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云逸想,她可能也有她的痛苦经历,也许和他一样有许多难言的苦衷。他不想去再追问,再揭开她心中的伤痕。
云逸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坚定地对她说,“我们一定可以走出去,相信我!”
沅月抬起头,眼中虽是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洞外不远处的黑暗中,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声尖锐至极的嚎叫!那声音既像恶犬发现猎物时的狂吠,却又掺杂着金石摩擦般的刺耳嘶鸣,充满了暴戾与贪婪的气息。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回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比一声逼近,仿佛一张正在收紧的死亡之网,清晰地昭示着——它们在搜寻着什么。
云逸清晰地看到,身旁的沅月脸色骤变。
“怎……”云逸下意识地想挣扎起身,不等他发出第二个音节,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迅疾却轻柔地捂住了他的嘴。沅月倾身过来,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在自己的唇前,做了一个“噤声”手势,轻轻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她飞快地解下那件月白色的斗篷,手臂一扬,宛若夜色中展开的羽翼,将两人一同笼罩在了一片带着清浅草木香的黑暗里。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云逸全身一僵,云逸清晰地感受到沅月的几缕发丝,好似蚕丝,不经意间扫过他的颈侧,那微痒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咬紧下唇,攥紧了拳头。斗篷下的空间狭小而静谧,他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一声接着一声,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怎么都平息不下来。
洞外,鬣狗般的嚎叫声越来越近,每一步踏地的声响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云逸的右手无声地握住了身侧的古剑“流光”。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他在心中默算着距离与角度——若那畜生真的发现了他们,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刺出这一剑,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瞬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洞外的怪兽已然停在了洞口,发出低沉而疑惑的“呜呜”声。粗重的鼻息如同破旧的风箱,用力抽吸着空气,贪婪地搜寻着任何一丝不属于这片深渊的陌生气味。
斗篷之下,两人连最微弱的呼吸都停滞了,仿佛化作了与岩石一体的雕像。
终于,那令人胆寒的脚步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伴随着几声不甘的低吼,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融在远方的黑暗里。
又静待了许久,直到洞外的声响彻底消失在深渊尽头,沅月才轻轻掀开斗篷。她迅速坐直身子,向后挪了半个身位。指尖不着痕迹地抚平衣襟的褶皱,却掩不住耳际那抹渐染的绯色。
"这斗篷是小萱姐姐留下的,"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能隔绝生人气息。"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流苏,顿了顿才续道:"方才情势危急,多有冒犯。"
云逸强撑着坐起身,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钝痛,却还是郑重地向她颔首:"姑娘又一次救了我。"
四目相对的刹那,劫后余生的庆幸在目光中流转。不知是谁先牵起了嘴角,继而两人都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破晓的晨光,悄然驱散了洞中凝滞的恐惧。
"方才那叫声......"云逸望向洞口,眉头微蹙,"听着竟像是犬吠?"
"应该是,穷奇。"沅月摇头,眸中掠过一丝忧色,"《大山经》有载:穷奇,魔界四凶兽,'其状如虎,音若嗥狗,背生双翼,刀枪不入。最喜欢......”她忽然话锋一转,双手在耳畔比了个老虎爪形,故意龇了龇牙,压低声音朝他虚扑了一下,“……吃凡人的心肝啦!”
这般稚气的动作由她做来,竟带着说不出的灵动。云逸微微一愣,随即,一抹真正的、舒缓的笑意终于抵达了他的眼底。压抑的洞穴里,回荡起两人轻松而低浅的笑声,仿佛一道微光,暂时驱散了魔渊无尽的黑暗与阴霾。
就在这时,一片冰蓝色的光晕从他们之间缓缓升起。那生灵形若空灵的水精,通体剔透,不见口目,唯有万千光丝如流苏垂落,它一紧一收地向上游弋,云逸这才看清,洞中那些闪烁的流光并非萤火,而是无数这样的生灵在游弋。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指尖轻触那抹幽蓝。刹那间,光华熄灭,那小生灵像一片晶尘,寂然飘落。
云逸怔怔地收回手,好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沅月轻轻一笑。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调皮地将周围的几个光点一一点落。他们之间的光影渐渐暗去,她的面容渐渐模糊,只能听到近在咫尺的呼吸。
“它们叫薰华。”沅月的声音轻柔如梦,“《大山经》有云,薰华,夕生朝死,触之即落。”
然而,正是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云逸看见了另一番景象——渊壁与地面上,忽然浮现出无数淡金色的光点,如同沉睡的星河被夜色唤醒。这些星苔明明灭灭,呼吸般闪烁着,云逸恍若置身那片他看了十八年的澄净星空。
“你看,这些是星苔,常与薰华相伴而生。黑夜,它们依附薰华微弱的光亮生存,白天薰华落下,星苔便是它们的归处。”
沅月将掌心轻轻覆在岩壁的星苔上,被她触碰的那片苔藠顿时漾开一圈金色的光晕,仿佛沉睡的星辰被月光吻醒。云逸学着她的样子,用指尖轻点身旁的苔藠,那一点微光便在他指下盈盈亮起,像是星子在天幕上悄悄眨眼。两人相视一笑,指尖在星苔间轻点游走,所过之处金光流转,竟真像是在无边的夜色里,亲手点缀着独属于他们的星河。
正当他沉醉在这片金色的星海中时,那些坠落的蓝色光点竟重新亮起,复苏的精灵缓缓向上游去。冰蓝的幽光慢慢在上方的穹顶汇聚,渐渐形成一条冰蓝色的银河,向远方漫去,周围被一片静谧的金色星野包裹,温柔而含蓄。
“好美……”云逸喃喃自语,他没有想到外界传说中的无间炼狱竟然有如此清丽奇幻的景色。
云逸凝望着这起落纷飞的漫天薰华,陷入沉思,原来这薰华的每一次坠落都不是认输,只是为了生命再次绽放。他忽然想起那日苍梧山下,若是自己发现战力不敌面具人时,没有选择继续问剑,而是像这些薰华一样懂得避其锋芒,立刻逃离,或许就不会落入他们的圈套,来到这魔渊绝境。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眼底渐渐清明。想起师尊的教导的上善若水,是这个意思:江河九曲方能入海。水之所以可以成其浩汤,正是因为在怪石嶙峋的道路上另辟蹊径,而不是硬碰硬。江河九曲终入海,暂时的回圜,恰是为了走的更远!真正的强者,既要有出鞘的锋芒,也要懂得归鞘的从容。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场看似不幸的坠落,或许正是命运别样的安排。在这被世人畏惧的魔渊深处,他遇见了眸中盛着星河的少女,见识了超越想象的生灵,更在至暗之处窥见了剑道真意。
原来水尽山穷处,可能另有桃源。
“沅月姑娘,谢谢你。”云逸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沅月指尖微微一颤,悬在星苔上方的动作凝滞了片刻。"谢...谢我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知所措的涟漪。
"谢谢你在我最绝望时伸出援手,让我在这无边黑暗里看见了星光。"云逸的目光掠过她肩头,望向那些随她飞扬的薰华,"更要谢谢你,让我见识了薰华以退为进的智慧,明悟剑道。"
少年展颜一笑,那笑容清澈得像雪山之巅初融的第一道溪流,带着涤尽尘埃的纯净。
沅月缓缓垂下眼帘,长睫在脸颊投下蝶翼般的影子。唇边那抹笑意淡得如同晨曦将现时天边的第一缕微光。"该说谢谢的......是我。"她在心底轻轻说道,声音只有自己的灵魂听得见。
他的出现,让孤单的她,好像暂时有了陪伴,不必再一个人独自在暗夜中沉沦;让绝望的她,好像又重燃了希望,或许这条绝路的尽头就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