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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罚
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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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喧闹还未消散,柳先生就已经抱着戒尺立在门口,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立在那里,直到有人发现他,忙收敛神色色“柳…柳先生。”
柳先生,名柳明远,曾任翰林院编修,因性情方正、精于经史,被长公主亲自点为东宫伴读与宗室子弟的启蒙老师。他出身寒门,凭一手硬功夫在翰林院站稳脚跟,最看重“规矩”二字,哪怕是对着皇亲贵胄也从不另眼相看,但也深知分寸——对太子称“殿下”,对安岁欢称“世子”,对温嘉辞则是直呼其名,既守了礼数,也藏着“一视同仁”的执教心。而此刻他立在书房门口,青布直裰上沾着些许粉笔灰,手里那柄象牙戒尺是先帝御赐,戒过三朝皇子。
“朗朗书堂,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他本是来巡查课业的,还未待他走近,就听见甲字三号房中吵闹的声音,简直像是在集市之中,他顿时预感不妙。
柳先生目光扫过满室狼藉,先是落在案几上翻倒的砚台——那方端砚是先帝赐给太子的启蒙礼,此刻砚边沾着撕碎的纸屑,墨汁顺着桌腿淌到地上,在青砖上洇出蜿蜒的墨痕。再看满堂学童,个个脸上、衣袖上都沾着墨点,尤其是前排那几位勋贵家的小公子、小郡主,平日里最是讲究体面,此刻却像从墨缸里捞出来一般,正指着彼此的“花脸”笑得前仰后合。
那声“柳先生”一出来,孩子们顿时收敛了笑,一个个垂手站好,连跳脱的安岁欢都下意识往温嘉辞身后躲——他虽然年幼,但也知道柳先生是最守“死理”的,连太子都被他训过。
柳先生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太子安景曜脸上停顿片刻。六岁的小太子脸上沾着块墨渍,正要抬手去擦,被柳先生的眼神一落,又乖乖放下了手。柳先生没直呼其名,只微微颔首,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殿下身为东宫之主,当为表率。今日这般……怕是有负陛下与太傅的期许。”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安景曜的小脸微微发烫。他抿了抿唇,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柳先生的目光转向了安岁欢。四岁的小世子踮着脚,试图用袖子擦掉温嘉辞脸颊上的墨痕,听见动静,回头时鼻尖的墨点颤了颤,像只受惊的小兽。
柳先生对着长公主之子,语气也多了几分迂回,却藏着提点:“安小世子身份尊贵,虽说年纪还小,却也应自当知晓‘敬器’之道。笔墨乃载道之具,可不是玩闹的物件。”
“不是玩闹的,先生。”安岁欢缩在温嘉辞身后,伸出自己被墨汁染黑的小手“是它自己跑上去的。”
这话逗的边上的学童们又低声笑了起来,柳先生无奈摇头,加重语气道:“看来诸位今日是把‘规矩’二字忘得干净了。孟家小郡主,你方才指着同窗说笑时,可知‘谨言’?沈家小女郎,你额上的墨痕若是蹭到了典籍上,又当如何?”
姑娘们脸都红了,低下头小声认错。柳先生这才转向温嘉辞——比起其他人,他算是干净的,只有脸颊上沾着一道浅浅的墨痕,是方才被安岁欢蹭到的。“温小公子,你随侍殿下左右,当知‘规劝’二字的分量。坐视失仪而不言,便是失职。”
温嘉辞躬身认错:“是弟子的错,未能及时劝阻,请先生责罚。”
柳先生沉默的盯着三人看了半晌,戒尺在掌心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紧。忽然他转过身去,对着侍立在门口的内侍说:“去请温太傅来。东宫课业之事,怕是得劳动太傅亲自来定夺了。”
此话一出,安岁欢的小脸“唰”一下就行白了。他悄悄拽了拽温嘉辞的衣角,小声问:“太傅会不会罚我们?”温嘉辞摇摇头,把手里的兰花帕子往他手心塞了塞:“先擦擦脸吧,太傅不喜欢脏兮兮的。”
安岁欢乖乖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反倒把墨痕蹭得更开,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下巴。太子本就注意着这边,看见安岁欢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低笑一声,被柳先生投来的目光一警示,又立刻绷住了脸,只是嘴角还偷偷翘着。
不多时,温庭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刚从皇帝那里回来,身上还带着御书房特有的熏香的味道,墨色锦袍上的流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暗纹。一进书房,他便看清了满地狼藉和孩子们脸上的墨痕,目光在柳先生身上略一停顿,便明白了大概。
“柳先生,辛苦你了。”温庭之拱手为礼,语气平和,“余下的事,便交给我吧。”
柳先生躬身回礼:“有劳太傅。”他看了眼三个垂首而立的孩子,又道,“并非在下严苛,只是少年若不束,恐难成器。”
温庭之点头:“先生说的是。”他转向三个孩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景曜,岁欢,嘉辞,随我来偏厅。”
三人低着头,跟在温庭之身后往偏厅走。安岁欢走得最慢,时不时偷偷看温嘉辞的背影,想张嘴说点什么,又怕被温太傅听见。太子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乱动。
偏厅里陈设简单,只摆着一张梨花木案,案上放着砚台和几卷书。温庭之在主位坐下,没急着说话,先亲手给三人各倒了杯温水。瓷杯碰到桌面发出轻响,安岁欢捧着杯子,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说说吧,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温庭之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六岁的小太子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先生,是我先笑的。方才看阿岁写字蹭了满脸墨,像只小花猫,就没忍住……后来大家互相看了看,都成了花脸,就闹开了,还不小心碰翻了砚台。”他说着,偷偷看了眼安岁欢,见小家伙正抿着嘴,便又补充道,“岁欢年纪小,不懂事,主要责任在我。”
“才不是!”安岁欢立刻抬头,小奶音又急又快,“是我先把墨蹭到嘉辞脸上的!也是我先踢翻砚台的!景曜哥哥是被我带坏的!太傅伯伯,是岁欢的错,您罚我吧!”
温嘉辞接着道:“是弟子,未能及时劝阻,反而跟着分神,也有过错。”
温庭之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揽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面上却依旧平静:“你们可知,错的不止是‘闹’?”
三人都愣住了。
温庭之拿起案上的一卷《论语》,缓缓展开:“景曜,你是太子,将来要统御万民。今日在书堂喧哗,是‘失仪’;见同窗打闹而不制止,是‘失责’。身为君者,一言一行皆是表率,若连书堂规矩都守不住,将来如何让朝臣信服?”
太子低下头,小手攥紧了衣角:“先生教训的是,景曜知错了。”
温庭之又看向安岁欢,语气放软了些,却带着提点:“岁欢,你四岁了,该懂‘敬物’。那方端砚是先帝所赐,承载着对太子的期许;案上的宣纸,是匠人一刀刀裁出来的;连你手里的笔,都凝结着制笔师傅的心血。这般糟践,是对器物不敬,更是对人心不敬。”
安岁欢的眼圈红了,小手绞着帕子:“对……对不起,太傅伯伯……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觉得好玩。”
“觉得好玩,便可以不顾规矩?”温庭之轻轻摇头,“长公主是宠着你,但不是让你恃宠而骄的。”
最后,他看向温嘉辞:“嘉辞,你是我的儿子,更是太子伴读。‘伴读’二字,不只是陪读,更是要‘伴正’——在殿下、世子行差踏错时,要敢开口规劝。今日你默不作声,便是失职。将来入了朝堂,这般‘失察’,可能误大事。”
温嘉辞躬身到底:“儿子记住了。”
温庭之看着三个低着头的小家伙,太子和温嘉辞还好,只是低垂着头,像蔫了的花,但年幼的安岁欢则红了眼眶,温庭之拿着戒尺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罚,还是要罚的。但罚不是目的,是要让你们记住教训。”他对侍立的内侍道,“取三张宣纸来,备好笔墨。”
内侍很快将东西奉上。温庭之指着案几:“景曜,抄《论语·为政篇》三遍;岁欢年纪小,抄《三字经》里‘亲师友,习礼仪’一段,五遍;嘉辞,抄《弟子规》中‘冠必正,纽必结’一节,五遍。”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许潦草,不许喊累。抄完了,我检查合格,才能用晚膳。”
这惩罚不算重,三个孩子都松了口气。安岁欢刚想爬上案边的小凳,就被温庭之叫住:“等等。”
他起身走到三人面前,从袖中取出块干净的素色帕子,先给太子擦脸。六岁的小太子乖乖仰着头,任由太傅的指尖擦去脸颊上的墨痕,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轮到安岁欢时,温庭之特意放慢了动作——四岁的小家伙皮肤嫩,眼眶还红着“世子殿下莫哭了,下官刚刚的语气确实有些重。但你贵为世子,在内还好,要是到了外面,代表的可是皇家,平常也是要注意的。莫哭了,再哭就成小花猫了。”
安岁欢吸了吸鼻子“嗯。”
最后是温嘉辞。温庭之的动作自然更熟稔些,指尖擦过儿子脸颊上那道墨痕时,低声道:“下次再被人蹭一脸墨,便该自己躲远些。”温嘉辞抿了抿唇,小声回:“是。”
“好了,去写吧。”温庭之把帕子递给内侍,“我在这里陪着你们。”
三人各自在案边坐下。安岁欢踩着小凳,小手够到砚台时,突然想起温嘉辞早上教他的握笔姿势,下意识地把手指松开些。温嘉辞看在眼里,悄悄把自己的小砚台往他那边推了推——安岁欢的砚台刚才被踢翻,墨汁洒了大半。
太子先在宣纸上写下“为政以德”,六岁的字迹已初具方正之态,只是笔力还嫩。他写着写着,忽然发现安岁欢正对着“礼”字皱眉头,便停下笔,小声提示:“横撇之后,要先写点,再写竖弯钩。”
安岁欢抬头,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景曜哥哥!”
温嘉辞抄到“步从容,立端正”时,眼角余光瞥见安岁欢的笔尖断了,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点。小家伙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不动声色地从笔洗里捞出一支备用的小狼毫,轻轻放在安岁欢手边——那支笔杆上还缠着圈红丝带,是安岁欢前日硬塞给他的“见面礼”。
安岁欢拿起笔,抬头对上温嘉辞的目光,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颗用糖纸包着的蜜饯,飞快地塞到温嘉辞手里,又立刻低下头写字“谢礼。”
温庭之坐在旁边,端着茶杯静静看着。夕阳透过窗棂,在孩子们的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墨香混着淡淡的蜜饯甜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他想起自己幼时,父亲也是这样陪着他抄书,那时总觉得枯燥,如今看着这三个孩子互相帮衬的模样,倒觉得这偏厅里的时光,比御书房的奏折更让人安心。
安岁欢抄到第四遍时,小手开始发酸,写出来的“礼”字歪歪扭扭,像条打了蔫的小蛇。他偷偷看了眼温嘉辞,见对方还在专注地写着,笔锋虽稚嫩却笔笔认真,便咬着牙继续。温嘉辞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笔,用口型说了句:“加油。”
安岁欢立刻挺起身板。待三人都抄完时,窗外的晚霞已经漫过了屋檐。温庭之拿起他们的宣纸,逐一看过,在太子的字上圈出“德”字,在安岁欢的纸上点了点“礼”字,最后在温嘉辞的宣纸上写下“慎”字。
“不错。”他把宣纸还给三人,“今日之事,便记在心里。往后进了书堂,要知‘静’;对待器物,要知‘敬’;与人相处,要知‘让’。”
三人齐声应:“是。”
温庭之看着他们捧着宣纸,排排站的模样,忽然笑了:“走吧,李嬷嬷的桂花糕该凉了。”
安岁欢第一个跳起来,拉着太子的手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拽住温嘉辞的袖子,把人也往前拖。三个小小的身影在回廊上蹦蹦跳跳,红色的丝随着安岁欢的动作在两人间穿梭。
“嬷嬷,嬷嬷,我们来啦!”
听到声音李嬷嬷满脸笑容的转过来“糕点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我们要先用膳哦。”宫女们将膳食摆上桌,赵嬷嬷顺势走到安岁欢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