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人偶小镇 白痕
...
-
池浔在精神病院的第一夜,没有睡着。
不是认床。他从小到大跟着池渡搬过四次家,从警校对面的单间搬到带阳台的小两居,每次搬家的第一晚他都能在纸箱堆里睡死过去,池渡说他上辈子大概是条毯子,摊哪儿都能着。但这里的床不是池渡铺的。这里的枕头没有洗衣液的味道。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铁栏杆中间漏进来,在淡绿色的墙面上投下一排暗影。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颗糖。糖纸被他在警局水龙头下冲洗过,干了的血迹化开又干,现在硬邦邦地黏在糖纸边缘,像一小片深褐色的漆。他没有剥开。
他其实不知道这颗糖还能不能吃——糖纸的锯齿封口早在口袋里磨开了,里面的糖块大概已经受潮,和糖纸上没洗干净的褐色痕迹黏在一起。甜的。咸的。他不想再吃这颗糖了,但他也不想把它放下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在凌晨两点左右停了。之后再也没有响起。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从一团墨黑慢慢变回绿色,铁栏杆的影子从墙上滑到地板上,被日光磨淡。
他睡着前最后看到的光景,是那颗糖被他攥在枕头和脸之间的缝隙里,糖纸上的卡通蜜蜂皱成一团,两只眼睛挤成了一个。
他是被吵醒的。
不是护士喊他,也不是走廊里谁又在哭。是窗外那只灰喜鹊。它站在梧桐树最靠近窗户的那根枝丫上,对着铁栏杆叫了三声,停两秒,又叫三声。池浔睁开眼的时候它正拿喙啄玻璃,啄一下跳开,歪着头看看反应,没什么反应就再啄一下。
池浔盯着它看了三秒。那只鸟也歪着头看他。
“别敲了。”他说。
灰喜鹊又啄了一下。
池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那只鸟在外面又叫了一阵,大概终于确认这扇窗户里的人不会给它开窗,扑棱棱飞走了。
翅膀扑腾的声音消失在梧桐树冠深处,然后病房彻底安静下来。被子底下很暗,棉织品的气味混着漂白粉,把昨晚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彻底盖掉了。池浔闭着眼睛,手指还搭在枕头底下的糖上,呼吸慢慢拉平。他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护士在发早餐。门被推开,一个护工推着餐车进来,把铝制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池浔半睁着眼扫了一下——粥,馒头,一小碟榨菜。粥的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的勺子柄上刻着“住院部”三个字。他没有动。护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推着车出去了。
这是他在精神病院的第一个早晨。窗外梧桐树还在摇,日光灯换了新的,不再闪了。
入院第二天,主治医生找他谈了话。医生姓周,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语气很平,问诊时不怎么看人,大多数时候盯着面前的病历本。
他问了池浔一些常规问题——睡眠怎么样、食欲怎么样、有没有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有没有想要伤害自己或他人的念头。池浔挨个回答,声音很轻,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周医生放下笔,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池浔在心理医生那里也见过——不是审视,是归类。他们在用他的回答把填进某个诊断标准里,一格一格,像填表格。
池浔看着周医生手里的笔,想起另一支笔。在警局做笔录的那个年轻警察,也是这样在纸上划来划去,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横竖撇捺,装进档案袋里。他不知道周医生会把他装进哪个袋子里。
他没有问。问不问都差不多。
每天晚饭后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病人可以去活动室,可以在走廊里散步,也可以留在自己病房。护士建议他出去走走,“别老闷在房间里”。不是建议。是规则——单人病房的病人每天至少要离开房间两个时段,早晚各一次。病房的门可以从里面打开,但走廊尽头的门需要按铃才能出。
窗户是封死的,只能开一条两指宽的缝,刚好够一根烟递出去,刚好不够一个人的肩膀挤过去。铁栏杆在窗外,不在窗内。
池浔觉得这个设计很合理。
他去了活动室。
活动室在二楼走廊的另一头,比病房大很多。四面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墙纸,有几处翘了边,露出下面发黄的灰泥。靠窗的位置摆了几张桌子,有人在拼拼图,有人在下跳棋,也有人只是坐着。电视挂在墙角高处,正在播晚间新闻,音量开得很小,播报员的声音被活动室里的杂音稀释成一团含糊的低语。
窗开着那条两指宽的缝,十月的晚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外面杨树叶子的青涩气味,把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一点。池浔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他面前有一本别人留下来的杂志,封面卷了角,翻到中间某一页,大概是介绍园艺品种的。他看了大概有十分钟,那一页讲的是月季的扦插方法,配了一张彩色插图,枝叶剪得干干净净。他没翻页。
“春季适合播种的草本花卉有——”旁边忽然有人念出声。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歪着身子越过他的手臂看那本杂志,念得很认真:“牵牛花、波斯菊、金盏菊。”
池浔瞥了他一眼。
“你喜欢花?”男人问。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看这个。”
“没别的可看。”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然后他往椅子靠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开始跟池浔讲他以前在花圃干过三个月,专门种菊花,白的那种,一株能卖八块钱。
他讲得很细,从育苗到施肥到采花,从头到尾没停过。池浔没有打断他。不是因为他想听,是因为他发现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窗外的风声、电视里的播报声、隔壁桌下跳棋的落子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均匀的背景噪音,刚好把他的脑子填满,不留空隙。
这是他在精神病院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把别人的声音当耳塞。
那个人讲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大概是讲到菊花采下来以后要倒挂在阴凉处晾干的时候,活动室门口有人进来。
池浔没有抬头。他听到护士站那边传来几句简短的对话——“新来的?”
“转过来的,手续刚办完。”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轻很短地答了一句,具体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觉得那个声线有一点点偏低,不紧不慢,像冬夜里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一步一步,不重,很稳。
那双皮鞋走到活动室中央,停了两三秒。池浔没有抬头。他盯着面前那页月季扦插的插图,手指按在杂志纸页的边缘,指甲无意识地跟着纸页上一个折角——一下、两下,折痕被抠深了半毫米。
脚步声继续往前。经过了拼拼图的桌子,经过了跳棋的桌子,然后朝他这边走过来。
在他旁边停住了。
池浔抬起头。
对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和他身上那套一样,外面套了件深色开衫,没系扣子,袖口挽到手腕。个子比他高一点,头发有点乱,不是邋遢的那种乱,是洗过了没梳、自然晾干后随便拨了两下的那种蓬松。
脸很白,眉骨深,眼皮很薄,鼻梁高而直,嘴唇微微偏薄,抿着的时候唇峰几乎成一条平直的线。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看池浔,目光很静,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里有人吗。”
他指了指池浔旁边的空椅子。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清楚了些——偏低,带一点沙哑的尾音,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池浔摇头。那个人坐下来,没有拿杂志,没有看电视,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池浔没有主动说话的习惯,也懒得主动开口。但他在那个人坐下后,第三次扫描他的脸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手背上有两道极浅的白痕,像是旧伤,看不清是什么留下的。
护士从护士站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确认新病人安置妥当。她路过他们面前时,对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说了一句老李别又拉着人讲你的菊花,然后转头对池浔说:“这是秦屿,新来的,你隔壁病房。”
秦屿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对这句话的确认。
老李的菊花栽培讲座被护士打断后,不甘心地换了目标。“小秦,你喜欢花吗。”
秦屿侧过头看他。那个角度刚好让池浔看到他的侧脸——下颚线条干净利落,颧骨下方有一小片阴影,被活动室惨白的灯光衬得像铅笔素描里的排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也没有无视对方。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说:“没注意过。”
这不算一个回答,但也不算拒绝。老李大概觉得遇到了能聊的对象,又从头开始讲他的白菊花。秦屿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眨一下眼。
池浔发现这个人的坐姿很稳。不是刻意挺直的那种稳,是骨子里自带的静——肩胛骨轻轻挨着椅背,脊椎没塌,像是受过多年的站姿训练,肌肉记忆已经刻进骨架。
和他不一样。他坐着的时候习惯缩着,肩膀往里收,膝盖并拢,尽量少占地方。那是他跟池渡住出租屋时养成的习惯,屋里太小,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过,他们不能同时站在一个地方——池浔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时候,池渡只能坐在床边看卷宗;池渡在灶台前煮面的时候,池浔只能站在门口等。久而久之他就学会了把自己收得很小,收到能不碰到任何东西的体积。
老李终于被护士叫去吃药了。活动室角落只剩下池浔和秦屿两个人。电视里的晚间新闻播完了,换了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被音量压得扁扁的,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捂着嘴笑。
秦屿没有说话。池浔也没有说话。但他们之间的沉默不是那种需要打破的沉默。池浔甚至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秦屿没有问他任何事。
没问他为什么进来的,没问他之前做什么的,没问他你家人呢。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坐在那把空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件不需要被解释的旧物。
活动时间结束的时候,池浔站起来往回走。秦屿也站起来,走在他后面隔了一步远。两个人的拖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啪嗒啪嗒,节奏不一样,但都不快。
走廊的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均匀地排列,每一盏都以相同的频率嗡嗡响。池浔走到自己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很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医院用的那种——是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温吞,絮在棉纤维里,被体温捂过半拍才会散出来。
他转过身。
秦屿站在隔壁病房门口,背对着他,正推开门。他的病号服领口微微翻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走廊的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肩背的线条、垂在身侧的手指、后脑勺微微翘起的一缕头发。他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门缝里最后一丝灯光被切断之前,池浔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无名指第二个关节处有一道极淡的白痕。
池浔站在原地,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走廊尽头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他认出那道白痕。
池渡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道。是两年前的冬天,池渡在厨房切藕,藕太硬,刀刃一滑,在指节上拉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池浔那天非要给他贴创可贴,贴了三个,把整个手指包成一个小馒头。
池渡举着那根手指看了半天,说你这贴法我明天上班怎么跟队长解释,池浔说你就说你家有个人紧张过度,池渡说你家,池浔顿了顿,说我家。
后来疤消了,只留下这道白痕。
池浔推门进房。他在门后站了很久,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拖鞋声从门口移到床边,床垫弹簧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安静。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伸进枕头底下。那颗糖还在。糖纸上的卡通蜜蜂已经彻底皱成了一团,两只眼睛挤成了一条线。
他把糖翻过来,看到糖纸背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保质期:十二个月。生产日期印在蜜蜂翅膀下面,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他放下糖,盯着自己的手指。
池渡切藕那天晚上他们吃的什么来着。排骨藕汤。池渡说藕有点老了,怎么炖都不糯。
池浔说还行。池渡说你就只会说还行。然后把排骨都夹到他碗里。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隔壁房间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安静得很彻底,像是那个房间里的人也在听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