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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当薛洋望见 ...

  •   当薛洋望见晓星尘眼中的那颗鲜艳的粉桃心形时,没来由地感到了一股不屑之感……
      那天夜里,他就伏于桌前,指节“咚咚”地敲着桌面,看了眼那轮明月,翻了个白眼。
      恶心死了啊……臭道士!嗤,两个死清高死君子搅合在一道,果然有些隐情!那个叫宋岚的,一脸装样,看就是没觉察到,那个晓星尘对他有什么感情吧?
      恶心的臭道士!装什么清高?还不是“恋爱脑”一个?
      呸!“切……”他往嘴里丢了颗糖……
      晓星尘、晓星尘、晓星尘。
      星尘什么星尘,还真把自己当星辰,干脆挂在天上晒成肉干得了!也不知道成天在外头飘来飘去干什么呢?真不怕某天给人杀掉了!
      薛洋咬着糖,“嘎吱、嘎吱”的,死了就死了吧!死了更好!活着难不成救济这无药可救的人间吗?呕……令人反胃!
      舔了舔唇角,他回味了会儿甜味,拾起一边散落的稿纸,研究起阴符来。
      一身金黄的客卿装还没换下,后摆被窗边的风翻起,又归于平静。
      他最看不惯那双映了心的眼容不下他!
      于是后来晓星尘追捕薛洋时,薛洋每每要被捉住时,总是来那么一句:“晓道长,你那个随叫随到、像条狗一样的‘傲雪凌霜’呢?”
      晓星尘总会愣住,那颗左右双瞳对半均分的心猛烈地暴闪,挡住了视线,薛洋就借着时机钻进人堆里无影无踪。
      到后来,他专门跑到青楼附近,引晓星尘进青楼。本想欣赏这“恋爱脑”为护贞洁会作何反应,谁料那些个涂胭脂抹粉的女人正要给晓星尘下药拖到拍卖场里时,薛洋跟脑抽了一样,左眼火灼般的痛感,右眼干脆就黑沉一片。混乱中,他拔了降灾不要命似的冲进晓星尘那个包间中,乱刀把那几个女的剁成肉泥,又杀到大厅中,几乎取了青楼中大部分人的首级。
      那种状态,他薛洋从小到大也就这一回,几乎是把眼珠子抓出来,又扣挖内里坏死的肉般。直至他突兀被人从后方捅了一剑,自腰腹都穿出的刃,薛洋的瞳忽然像被冷水洒了似的,火焰全熄灭了。那剑刃他认得出,是晓星尘的那把“霜华”,冷冰冰的,也不知眼眶突然降温是不是因为这个……
      他的左眼同右眼一样,渐渐被黑暗吞噬。红黑交叠中,薛洋知晓自己终于倒下结束了自己这荒唐的行为,又望见上方一道视线,火焰和黑暗内,最亮的是那道视线中对半的心形……
      都怪你……都怪你!晓、星、尘!
      我薛洋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呵!可恶,可恨!这种蠢货还是去死吧!
      呸!和宋岚一个样的清高!
      绝不会忘!永不会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人君子!呸!
      晓星尘趁着兰陵金氏举办清谈会时,把薛洋扭送到了金麟台上。
      薛洋的双手反剪于身后,被束缚着,颈上还有着方才聂明玦将刀架上所留下的血痕,往下淌着艳红的鲜血,滴滴溅在他那身污浊不堪的黑色劲装上,薛洋却还稳稳地微笑着,一双眼瞪着晓星尘。
      晓星尘也在看他,看这个在他眼中罪大恶极的坏人。
      那目光中是什么?怜悯!哈哈哈哈!好!他薛洋生平头一次品尝到了怜悯,竟是在这个晓星尘身上!
      怜悯什么?什么怜悯啊?在晓星尘眼中,他薛某就是个疯子、是个没开智的稚子、是个需要被怜悯的对象?什么都没经历过的“英雄”,怎么好意思来指责他一个恶棍!
      可那视线中又有什么,被巧妙掩过了,薛洋看得没那么深……
      但就算是这样……晓星尘他配吗?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薛洋忆起少时立于茶馆内听见那唾沫横飞的说书人声情并茂的说,现在回想倒十分合适送给那群“正人君子”以及“清流”之派,他那天被听书的人发现偷听,直接把他的腿踹得脱节后丢出了茶馆,因此记得格外清晰。
      他反复在唇齿边念了几遍这句话,两旁的护卫便正好上来扯住他的手,把剑锋架在他的脖子上。薛洋口中喃喃停止,左眼又开始隐隐的灼烧。晓星尘正在他的对面,被烧透了的左目遮住了半边他的身体,右眼却还清醒,不巧捉住了晓星尘眼中残存的半分不忍。
      薛洋停下被逼着后退的步伐,左眼越发疼了,但没关系,他的右目锁定在了晓星尘左眼闪辉的心形上,野兽的兴奋毫不掩饰,他不顾颈上贴着的剑刃,往前迈了一大步。一边的护卫惊得急忙抽掉剑,却已在薛洋被聂明玦划的伤上加重增深了口子。铁链的“哗哗”声中,他的头仰起,背部被警惕的另一名护卫压着,对上晓星尘惊愕的目光,他嘴色的弧度越发张扬,视线似也被左眼烧着了。
      薛洋那样亲热地开口:
      “道长,你可别忘了我呀,咱们走着瞧。”
      他又被几名护卫强行架走了。
      薛洋当时是极气的,但又是极痛快的。
      晓星尘的“恋爱脑”发作了,因为见不到宋岚?活该见不到!就宋岚那种唯我独尊的东西,能发觉晓星尘有问题估计要等到天荒地老了!猪狗不如!而晓星尘那是什么反应,好像有点焦躁,哟!见不到心上人了呀?呵呵…也是自作自受一个!应该的!
      还不是晓星尘直肠子要把他扯到金麟台上来,误了时间,要是把他薛某就地处决了,不就没那么多事了?心慈手软,不愧是心慈手软,骨子里的软弱,是“恋爱脑”们活该的!
      不过凭什么是宋岚?晓星尘那对眼睛让他极大的恶意都一股脑释放了出来。宋岚不能看到那颗心!薛洋在地牢,几乎日日都在心里盘算如何把宋岚给整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棒打鸳鸯这种事,他还是十分乐意做的,毕竟是去打杀宋岚那个像狗一样乱吠的家伙……
      倒还真让薛洋想到个好法子。
      薛洋出去后,探访了宋岚的师门白雪观。
      那天日出,道观门前的三个大字“白雪观”
      “白雪”两个字,本洁净雪白,全给染成了赤色的了,可观内却一点人声都无,活像一夜过去,里头的人全消失了……
      可不是!黑衣薛洋闲靠在观边的古树上,手上的降灾还滴着血,看着观内的众多尸体,宋岚躺在血泊中,双目紧闭,眼皮却凹陷下去。他抛着颗糖,也不管满手套的血,含着腥味就开始含糖吃。
      幸好晓星尘不在……一对二还是勉强……
      不过晓星尘不在……好可惜哟!
      打不过没什么,要是能看到那个“恋爱脑”发现自己的“被爱者”的人生和家庭全毁了,会是什么感受……他闭上眼,靠着树干吹着口哨。
      “吱……”薛洋猛地睁眼:观门被开了!
      一袭与门内狼藉毫不符合的白衣出现在门口,晓星尘整个人都呆住了,满目的不可置信和绝望,眼中的心形可以想象地巨震。
      宋岚这时醒了,摇晃着从尸堆中站起。
      薛洋又闭上眼,享受着耳边的惨叫。
      “……从此不必再见!”宋岚吼着……
      薛洋听这句听得最清,要不是就在底下那对“鸳鸯”的旁边,他大概会乐得当场大笑不止。
      哎哟……那么这么看,晓星尘,晓道长,你眼光也不怎么样嘛,选了条遇事不决乱咬人的疯狗!哈!就这,这么点儿事就决裂了?所谓“深情”不过如此。
      他无声无息地翻身下了树……
      往后再过了个一年,薛洋灭了白雪观的事迅速传开了,他也为此大大得意了几回。可刚听到晓星尘带宋岚去找抱山散人治眼时,他就笑不出来了。不光笑不出来,还一烧就炸,就一周内,平民的死亡率几乎是翻倍式增长,意外死亡的那些,个个十有八九都是薛洋杀的。不但心情低落到了某个点,还天天左眼都痛得他恨不得把眼珠扣下来丢了,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而自白雪观后薛洋与金光瑶的关系也不如往日了,他也没法子去寻医治,就只好自己忍着。
      后来金光瑶当上了仙督,薛洋自然而然就失了势,清理门户时,被打成重伤弃于荒野。
      他晕死前,好像有听到那个可恶的小矮子又用那种伪善的语气对他叨叨:
      “成美啊……你可知,要是一个恶人有了情,他就一无是处了呀。”
      可恨啊!他薛爷爷哪里有过“情”这种东西了!这玩意不是那些“恋爱脑”和他们的主人才会有的吗?他像这么长情的人?
      晓星尘倒是这样的人,切,还给了宋岚一双眼睛,可恶可恨!
      晓星尘……
      薛洋全身都几乎散架了,声带发不出声音,脑海刚想到那个名字,就彻底断片了。
      后来隐隐在昏迷中听到了温和柔絮的几个字:“不要动”
      他猝然睁眼,翻身坐起,滚到墙角,犹如困兽般死死盯着那许久未见的白衣人,瞳中闪动着戒备和残忍与歹意。
      张了张口,薛洋许久未说话,有些生疏沙哑:“你……”
      晓星尘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双目被白绫紧束,极温和地道:“让你不要动,伤口要裂了,放心,我救你回来,自然不会害你。”
      哈?这蠢货“恋爱脑”治好了?对他一个仇敌这么善良?还“不会害你”,不知道得还真以为他俩第一次见呢……这家伙……没猜出他就是薛洋?
      薛洋不去看晓星尘了,看向自己撑在床上的手,咳嗽两三声,又将眼睛悄望不远处那个白瞳少女,边看边对晓星尘试探道:“你是谁?”
      那个白眼丫头插嘴叽叽喳喳说起来:“你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啊,一个云游道人啰,人家辛辛苦苦把你背回来……”后面说得什么薛洋都没听,把头转向她那儿。这什么玩意儿,晓星尘放弃宋岚那个木头,成恋童癖了?还找了个不知瞎不瞎的白眼狼作伴?
      妈的!怕不是做恶梦了!
      他又想起自己已经很久不做梦了。因为长时间的痛楚,薛洋都是吃迷药睡的觉,而且几天才睡一次。
      想到这,薛洋心情奇差,口气冷然:“瞎子。”
      这是对小白眼狼说的。
      白眼少女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登时叫起来:“你瞧不起瞎子吗?还不是瞎子救的你,不然你臭在路边也没人管!醒来第一句也不感谢道长……”
      薛洋又自动省略掉了这玩意儿说的,谁要感谢那个死“恋爱脑”了,这一切还不都是晓星尘害的!而且瞎子有哪一点值得他瞧得起吗?一个小瞎子,一个恋爱脑大瞎子,不就等于两个废人吗?纯纯脑残吧?
      他大为无语,翻了个白眼,把火气压了下去。
      晓星尘又转过来,嘴上带着关切:“你别靠着墙了,腿上伤口还没包完,过来吧。”
      像只单纯的蠢兔子,都不知道自己引狼入室了。他望着晓星尘,看着那圈被白绫覆着的眼,表情冷漠,给了宋岚……
      那双有心的瞳,给了宋岚……
      晓星尘以为他还在确认这里安不安全,苦口婆心地说:“再推迟不治,你的腿可能会废。”
      闻言,薛洋把“宋岚不宋岚”的问题先放到一边,望着床边坐着的那温柔如水的道人,大为满足。晓星尘不是讨厌他吗?现在还不是要换他的心,给他一种他才是这个“恋爱脑”的主宰者的错觉。看看!
      晓星尘还不是终不在那个宋岚身边!
      他毫不犹豫,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做出了抉择。
      于是,薛洋倏然变脸,语带感激道:“那有劳道长了。”
      晓星尘傻乎乎的没认出他,看来是“恋爱脑”还没治好,所以智商比普通人低一大段,他对他薛洋都这么好,也不知是不是宋岚招一招就过去了……
      虽有点么不爽,但薛洋觉着左眼好像没那么痛了,于是在晓星尘包扎好他后,尽管周身是血,满身狼藉,但那种懒洋洋的得意笑容又出现在他脸上,薛洋有心逗一逗这只傻兔子,便反其道而行之,问:“道长不问我是谁?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
      晓星尘低头收拾了药箱和绷带,整个人把后背毫无保留地给了薛洋,似是完全信任这位青年了,温言道:“你既然不说,我又何必问,萍水相逢,垂手相助而已,对我也不是难事,待你伤愈便各奔东西了。换作是我,有许多事也不希望别人问起。”
      哟…可惜,他刚才都想好一套悲情身世去哄这傻子了,没想到这人自己挖了个坑,自己跳进去了。
      “恋爱脑”就是“恋爱脑”!不过……
      啧,这是什么地儿?
      他又在床上躺下,觉着这屋子着实寒碜,也不知是什么穷山恶水的破地儿,晓星尘怎么净找这种地儿住?
      薛洋瞅眼他这房外那一排排棺木,呵!还是个义庄。真会挑地儿住,不知道以为是起尸了!……
      晓星尘不久就出去夜猎,适应的十分良好。
      他试探了一回那小白眼狼,没想到还真是个小瞎子,连降灾都要扎肚子里了还没反应。
      好吧,一个小瞎子,一个大瞎子,还是个“恋爱脑”,行,俩傻子!
      还浪费他一颗糖……
      呵呵,没什么大不了的,晓星尘也没认出他,此后几次夜猎内还让晓星尘杀了好几村的“走尸”……嗯,真好!
      话说起来,那小瞎子成天都对着他的眼睛瞅,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
      他眼睛是怎么了?有病去治好吗?而且这玩意儿看不见东西吧,又不是装瞎……
      薛洋成日里发呆或思索什么时,那名叫阿箐的小瞎子总在不远处瞅他,偷偷摸摸像老鼠似的,还专往他脸上眼眶的地方瞄。特别是他在想该怎么整晓星尘的时候,那小瞎子总还一脸不可置信、好奇又不敢说的样子。
      由于在义城生活闲散的原因,让他的攻击性和警惕性大大下降,也就日常洒洒尸毒粉、领着道长砍“走尸”之类血腥活动,脾气也好了许多。
      但只要一谈到晓星尘,薛洋就会立刻恢复原来的恶态:要是哪天晓星尘多关心他一点儿,就巴不得整座义城的人都知道的同时,他也会暗自得意:再怎么清高还不是得和个凡夫俗子一样去伺候他?并且他的左眼很长时间没再痛过了,灼烧感和烈火焚心都成了历史。
      他是一定要把晓星尘给从神台上扯下来的。救世?既然晓星尘要救世,起码也要先认清这世道本恶、这人心本恶,不然还要他救干什么?一面觉着世上怎么会有他薛洋这样的人,一面又想救世,这不纯扯蛋吗?
      这世道入都入了,晓星尘就该承受这一切啊,要不然他还想下山入世?做梦!
      以及薛洋发现这名“高尚士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堪称巨婴,事事要他指点,难不成那抱山散人和宋岚连这点生活常识都不教晓星尘?只知道成天出去夜猎、夜猎、夜猎?
      而买菜这点儿小事是轮着来的,薛洋和阿箐出去买,次次都满载而归:薛洋单靠那股子煞气都能吓得老板弃店逃跑,而阿箐往人堆里一钻,手上已经拎了五六个钱袋了。
      晓星尘就不同,因为是瞎子,又不会讲价砍价,次次都被坑,但他自己却乐在其中且全然不埋怨商家。
      终于某天他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道长听了阿箐干得“好事”,去责问阿箐时顺带把薛洋干的事也了解了个七八八,领两人去各户被他俩害过的人家道歉。
      本来那些居民见是阿箐来道歉,多少都有些不忍,结果后面那薛洋一闪出来,立刻就点头哈腰大气不敢出一个了,心里直喊:祖宗啊!快走吧!
      薛洋倒也没多少暴起杀人的念头,他还要钓着晓星尘呢,所以只是路过每家铺子时都随手拿了些蔬果走,一路连吃带拿,左捣右抢,好不快活。
      自此阿箐就对薛洋客气了不少,也对他接触晓星尘的行为容忍度高了许多,但还成天和薛洋抢糖吃,并且还十分嘴欠,每天讨打。

      又有某天大晚上薛洋、晓星尘和阿箐围坐火堆边,因阿箐那小瞎子死活睡不着,撒泼着要他俩讲个故事。
      晓星尘讲故事实在无趣,讲的那是啥呀……抱山散人那些破事谁不知道,听着还窝火……
      那小瞎子还吵吵嚷嚷要晓星尘讲一讲以前夜猎的故事,夜猎有什么可说的,无非是打杀了几只走尸、砍碎了三两妖魔而已!啧!不如听些杀人放火的复仇戏,至少也比那和《西游记》一样的剧情好!
      阿箐催着晓星尘:“…你跟我说说,你以前都打过什么妖怪?”
      机会!薛洋眯起的瞳张大,左眼略略发热,眼神微凝,瞳孔收缩,斜睨向晓星尘。他已很久没感受过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热了,竟有点怀念之感。
      “那可就太多了。”晓星尘回答她,挂着那淡淡微笑。
      薛洋的面容在火光相映下忽明忽暗,望着晓星尘时带了些散射的血芒,像锋刃上浸了血液。
      他于是开口了,语带疑惑和好奇,唇边却翘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是吗?那道长以前也是一个人夜猎?”
      薛洋打定了主意要让这个“恋爱脑”好好回想一遍他是怎么被抛弃的,他左眼似是经世界染上了一层赤色,连同晓星尘那般洁白也无一例外地在他视野里渡上朱红,闪闪的,像心脏跳动的节拍。
      可那晓星尘居然一幅有丝毫喜悦的样子,那微挑的嘴角令薛洋怒火中烧,还傻呵呵地顿了会儿:“不是。”
      薛洋心中早把宋岚骂得狗血淋头了,目光分毫不偏地全向着晓星尘,可却没注意旁边阿箐看他左眼的异样目光,他瞳中诡光闪动,凶气似要破体而出,但只是扯着嘴角默默。
      阿箐使劲瞅他左眼,但又对晓星尘的回答来了兴致:“那还有谁啊?”
      这回,晓星尘的笑意淡去不少,那些过往碎片在他身上带走了活力,停顿的时间也长了许多,半晌,薛洋才看见晓星尘轻启唇瓣:“我的一位至交好友。”
      呵!还“好友”呢?都他妈的因为那个姓宋的成“恋爱脑”了,还特么“至交”?哈!装得真够好,听着毫不犹豫,实际上巴不得给宋岚明媒正娶拉回自己身边吧?
      啊,也不对,晓星尘这种,一定是屈于人下的,他忍心看宋岚痛吗?呵!
      薛洋听着晓星尘的回答,打心底看不起这种假正经的人,但揭晓星尘的疮疤的确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快感,眼角眉梢都有些恶劣的欣喜,口中还不放过晓星尘:“道长你朋友是什么人呀?什么样的?”
      晓星尘这回倒是从容了,翩翩然温软道:“一位秉性高洁的赤诚君子。”
      薛洋左眼越发疼了,耐不住还冲着晓星尘翻了个白眼,更痛了,咬牙切齿无声无息地咒骂两句:狗娘养的!
      他右眼还看得清晰,透彻如空无所依;左眼已是焦灼一片,是火焰与灰飞的战场,血丝缠绕。他却又故意佯作不解,道:“那道长,你这位朋友他现在在哪儿?你现在这样,怎么没见他来找你?”
      还是那句“从此不必再见”扎到那颗玻璃心了?哈哈哈!就这和情蛊一样的“恋爱脑”还折磨不死晓星尘?他就乐意用这种“无意”的匕首,碾砍晓星尘的善良!这种在肉食动物堆中还学不会食肉的草食动物只有一个下场——被剖开胸膛,吮食着脂血,咬啃着骨脊!
      他这又怎么不算一种救济呢?只有让晓星尘尽快学会吃肉,才能活下来!不是吗?哈哈哈!
      果然晓星尘不说话了,正合他意!那小瞎子不明内里,却也仿佛觉到了什么,还偷窥了眼薛洋,看样子和条咬人的疯狗没差,似是恨不得咬他一口。
      薛洋却撑着半边脸,饶有兴致的看着正出神的晓星尘,眯起眼,左眼被火光衬得明艳。晓星尘那德性他还不知道吗?无非是回忆那个姓宋的和他的过往罢了……但估计回忆中还夹杂着悔意……他有什么可道歉的?还不都是那宋狗说的?是晓星尘自己没事找事,恋爱脑!
      出神一阵,晓星尘才打破沉默,缓缓说:“他此刻身在何处,我也不知,不过,希望……”
      话未完,薛洋完完全全看到了晓星尘表现出的不愿再说,颇有些遗憾,他要是再激晓星尘,大概会暴露了,这可不是他想看的。还有“希望”什么“希望”?希望宋岚活得开心?啧,虚伪!一群装得像模像样的伪君子,呵。
      左目赤红褪色,薛洋却顿时有了个想法。
      他想试一试,晓星尘的观念和底线。
      晓星尘这时还在哄阿箐:“……到此为止吧,我是实在不会讲故事,太为难了。”
      那小瞎子装乖道:“哦,好吧!”
      薛洋还盯着三人围坐的那片火堆,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他眼中反射着那团焰,像一块光洁的水晶,牵扯着肌肉撑开了嘴,薛洋忽然道:
      “那我讲个怎么样?”
      阿箐原来还怪失望的,现在又愉悦起来,立刻道:“好好好,你讲个。”
      其实不过是些陈年旧事,薛洋却记得格外清晰,那是幼兽被凌辱过、再也长不好的伤口,是绝望、仇恨、痛苦、酸涩、汗水、眼泪、鲜血、骨肉散射出的恶,最终,这恶也成了他的恶和理由,作恶的理由。
      薛洋悠悠地道,也没人能看见他心底的张牙舞爪:“从前有一个小孩子,这个小孩子很喜欢吃甜的东西……”
      他一直讲下去,也一直盯着晓星尘,想看那“清风明月”作何反应,完全忽略了阿箐的大呼小叫。
      道长…晓星尘…这是只讲给你听的,你会有什么感受呢?……
      可他还是幅悲天悯人样儿!为什么,为什么!晓星尘…晓星尘!你难道不该可怜可怜我口中的孩子吗?你难道不该替他打抱不平吗!你难道…不知道这有多痛彻心扉吗?
      哈!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又怎能理解糖果的难得?
      是他薛洋高看晓星尘了。
      而这时,薛洋才抽出空去看旁边捶胸顿足的阿箐,且惊讶于她的气愤,也更失望于晓星尘的古井无波……不是,他竟还对这人有希望?
      随着那小瞎子:“……我的妈呀,那个叫人送信的男人真讨厌!憋屈死我了!……”的声音,晓星尘给她掖好了被角,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但又似藏着什么未喷涌而出却已熄灭的东西。
      可惜薛洋这时头骨的额部突然疼起来,像是被臭虫咬之后那种毒痛,辣丝丝的又麻又痒。他只好一只手扶额,佯装不耐,强颜欢笑。
      这是怎么回事?他妈的……总不可能也患“恋爱脑”了吧?…不……这不可能!呵,他这辈子也没对几个人类有过正常的情感,更何况,像他这样妖邪,根本就没有常人的感情嘛。
      “恋爱脑”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奢侈!
      晓星尘这时倒想起他来,从阿箐旁走去触薛洋,触摸中带些颤抖,那样不易察觉。
      “后来呢?”晓星尘这样问。
      “你猜?”薛洋还挂着笑,撑着额,轻佻地看着略带茫然的晓星尘,“没有后来了,你的故事不也没接着说下去吗。”
      他自然说不下去了,谁会把自己的伤揭给别人看呢?不论“他”是薛洋,抑或是晓星尘。
      “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晓星尘微不可差地叹息,眼皮覆在凹陷的眼眶上,“既然现在的你尚且可算安好,便不必太沉郁于过去。”
      哈哈哈……不必太沉郁于过去?放屁!他可称得上是个活在过去的人,是仇与泪养大的人形生物,要薛洋不沉郁于过去,和对鱼说“别泡在水里了”没什么两样,他除了过去,就再没别的什么了!
      这个玩笑几乎是晓星尘讲得笑话中最好的了,可惜薛洋还在头痛中咬牙切齿,是笑不出来了。
      薛洋觉着五脏六腑都因为脑部的疼痛而缩皱,但仍尽力维持着风平浪静:“我并没有沉郁于过去。只是那个小瞎子天天偷我的糖吃,把它们吃完了,让我忍不住又想起了以前吃不到的时候。”
      一口气说完这段话后,他便不再说了,皱着眉,闭上眼憋住痛,耳边边一阵小瞎子的抗议,好不烦人。
      薛洋有点讶异于自己亲口说出的这番话,他还容忍着晓星尘那些懦弱和无知。呵,他有点明白了…俗话说,折磨一个人,总要等到那人满怀希望,再将其坠入谷底!
      他对晓星尘,也无非是这样。
      不过看在这个蠢货还愿意听他的故事上,今天就饶过他吧……薛洋本还支着头,这下居然也不觉得头疼了,自己无声回房去了。
      身后是来自晓星尘轻声柔和的笑:“都休息吧。”
      今晚他没跟着晓星尘,所以在义庄内无所事事,一直到天光微亮时,晓星尘夜猎回来悄无声息的进了门。
      那小瞎子在装睡,薛洋一眼就看出来了,但也不说破,看着晓星尘把手伸进了阿箐睡的那具棺材里,放了什么,又伸出来。
      他正坐在房内的木桌上,没来由的一阵不悦: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给我?给了小瞎子?哼!
      不料他出神时,一袭白衣已至面前,被月光衬得好似美玉,飘飘然,薛洋一抬头,就对上那白绫包裹的双目,有些露气让视线不甚清澈,他的左眼又疼起来。一条纤细手臂伸至桌角,轻快地放了什么,又收了回来,那人便走出了房。
      一会儿,薛洋再能视物时,发现一颗糖静静地卧在桌子的边缘。
      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了啊……
      薛洋只是坐在桌边,望着,望着……
      好吧,那看在糖的份上,明天也饶过你吧,晓、星、尘……
      自这天围炉夜话后,晓星尘每天都会给他们两人发一颗糖吃,好吧,阿箐倒因为薛洋无所谓的态度不满了好几天。
      可是有糖吃,谁会不开心呢?
      某天,小瞎子上街玩去了。
      薛洋在义庄发呆,盯着晓星尘忙忙碌碌的身影。
      过一会儿,那人闪至他的身前,打断了他的沉思。晓星尘面上有着一如继往的温文尔雅:“今天轮到谁?”
      哼,明知故问,他怎么不做好人做到底呢?
      薛洋抱着胸,靠在树下,终于开口:“咱们今后不轮流着来怎么样?换个法子。”
      晓星尘笑了:“轮到你了就有话说,换什么法子?”
      薛洋看着他,舔了舔唇,却没表露贪婪,反而也笑:“喏,这里有两根小树枝,抽到长的就不去,抽到短的就去。怎么样?”
      他折下两根树枝,随手递给晓星尘,笑得张扬,笑得肆意。
      晓星尘却无奈着,抽出两指如玉如青葱,拈起一根就往外抽,含语未说。
      薛洋看都不看自己手中的那根,冲晓星尘道:“你的短,我赢了,你去!”一边说,还一边哈哈笑着。
      晓星尘叹口气,要把树枝递还给薛洋,手中挎正了本要给薛洋的篮子,扶正了蒙眼的白绫,暖暖地说:“好吧,我去。”无可奈何呀!
      薛洋看他这幅样子,傻乎乎的,可爱的令人嫉妒。
      啊啊啊!…想杀人…可是不行…这蠢货还在…哼!
      晓星尘已向门口走去。谁知,没走出几步,他就听见薛洋在身后道:“回来吧,我去。”
      薛洋扶着树干站起,扑了扑衣上的灰,往晓星尘的方向走,自晓星尘身后拎过了篮子,手指摇转起竹篮,轻快而熟练。
      “怎么又肯去了?”晓星尘还在原处茫然。
      薛洋笑着停下手中旋转的篮子,露出半颗虎牙:“你傻吗?我刚才骗你的。我抽到的是短的,只不过我早就还藏着另外一根最长的小树枝,无论你抽到哪一只,我都能拿出更长的。欺负你看不见而已。”
      还藏树枝呢…骗他?连动一动手手指都不用好吗?切!傻倒是真的…
      又调笑了几句,晓星尘回屋去了。
      薛洋推开了义庄的门。
      “吱呀……”一声,门又关了……
      ……
      今天姓宋的来了,但被晓星尘干掉了!
      开心!开心!开心!
      有人看到晓星尘因“保护”了他而宽慰地笑吗?
      哈,反正他们也不能看到……
      嘻,哈哈哈,晓星尘,愉悦了?满足了?
      你的好兄弟死了哦,这么开心真的好吗?
      呵呵,哈哈哈……!
      开心,好开心!呀…嘿!呵呵,哈!
      可是明天又发生了什么呢?
      明天……明天怎么了呢?
      薛洋躺在义庄的他房内的床上,望着天花板。
      晓星尘…你去哪儿了呀?
      自那天后,他再没见过这个人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呢?
      连阿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为什么呢?
      ……
      你知道吗?
      恨也是一种爱,刻骨铭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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