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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痕 他看见掌心 ...

  •   22:53,海天国际中心。

      沈遥靠在旋转门边,手里捏着一包拆开的红双喜,没点。大堂的灯打在他脸上,把眼底的青黑照得更深。二十分钟了,他站在楼下,既没进去,也懒得给顾琛发消息。

      他来是因为老李给的那份档案。老李给他看封存卷的时候说“别陷太深”,老李是好人,这么说总有他的道理,但沈遥没法不管不顾不陷入。

      林晓坠楼那年,他在现场。那个画面他做了两年的噩梦——玻璃碎裂的声音,十七楼的窗户,那个身影掉下来的轨迹。他跪在血泊里,把人翻过来,年轻的女孩头骨破碎,血糊了一脸,却带着笑。

      出租车停在路边。顾琛从后座出来。沈遥看见他披了件风衣,步子比下午沉,脸色比下午灰,右手垂在身侧的弧度不对,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就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旋转门。

      电梯往下走。顾琛按了B3,手指按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左口袋里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蒋屿中午送来的。”兴许是感觉到沈遥探寻的视线,顾琛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

      “剑。不用的话白白放在柜子里落灰。”

      沈遥咧了咧嘴,没接话。蒋屿中午忙忙叨叨,竟然是在两头支援。顾琛的脸色更让他不安——比下午更白,白得像从底下漏了血,只剩一层皮绷在骨头上。他见过这种脸色,审讯室里那些熬了三天三夜的嫌疑人,瞳孔发散,反应慢半拍,整个人像在走钢丝。

      电梯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空气比楼上冷了两度,潮湿,混凝土的腥气里混着柴油和旧轮胎的味道,2006年的写字楼地下室,停车场和设备层之间只隔一道防火门,柴油发电机的余味渗进每一面墙。

      顾琛抢步往前走,沈遥跟在后面,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副眼镜,黑色粗框,镜片比普通墨镜厚一截,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细线。蒋屿送过来的时候说“我尽力了,但还是只能看见一团黑影,别指望看清脸”。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把眼镜架上鼻梁,镜片里的世界暗了一层,但轮廓反而更锐利了。

      通往设备层的铁门还是那扇,锈迹斑斑,警戒带缠着锁芯。顾琛在门前站定,没掏钥匙,还是把耳朵贴上门板。沈遥没问,只是注意到顾琛贴上去之后,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怎么了?”

      “不是昨天那层。”顾琛直起身,“它在往下走。”

      “什么在往下走?”

      顾琛没回答。他把钥匙插进锁芯,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响,门开了。霉味涌出来,比上次浓,混着下水道的腥气。但还有别的——一股甜腻混着铁锈的腐败味。顾琛皱了皱眉,往里走。

      沈遥跟在后面,手电筒扫了一圈。灰色的水泥墙,天花板上的蛛网,空气里漂浮着灰尘。这和上次一样。但温度不一样——靠近门口的地方冷,靠里面还好,冷得不均匀。他看了一眼顾琛,步子慢了半拍,右手还插在口袋里,后背绷得很紧。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厚的铁门,没有窗户。顾琛在门前站定,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凉的门板,和昨晚一样的姿势。沈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戴着眼镜头看那扇门——镜片里,门板周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然后顾琛的手开始发抖。他的手掌贴着铁皮,五指张开,指尖用力到发白,像在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沈遥往前迈了一步,手电筒照到顾琛的侧脸——额头上有汗,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粗重。顾琛的右手攥着那根黑铁棍,攥得太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顾琛。”

      “别过来。”顾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忍着什么,“它在门后面,比昨天近。”

      沈遥停在原地。他看不见门后面有什么,眼镜里只有那扇铁门和铁门上斑驳的锈迹。但顾琛的身体语言骗不了人——他在退,重心往后移,像被什么东西顶着。

      “23:17。”顾琛突然说。

      沈遥没明白,刚准备问,被顾琛打断,“嘘,别出声。”

      铁门后面传来声音。先是咯吱,像指甲刮铁皮,很慢,一下一下。然后声音变了,变成哼唱,奶声奶气,音准不稳:“小星星,亮晶晶……”只唱开头那一句,一遍一遍地重复。沈遥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他听过这个旋律,昨天在蒋屿发来的录音还原里,同一个调子,同一个频率。

      但这次不一样。哼唱声里夹杂着别的字,三个字,像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出来:“周子轩——陈雨桐——赵小舟——”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每个名字之间停顿一秒。档案上那三个名字,门后面的东西在叫他们自己的名字。

      温度骤降。沈遥吐出的气凝成了白雾,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顾琛侧面——他看不见敌人,但他的身体还记得怎么保护人。

      铁门震了一下。

      然后门板从中间鼓起来,锈迹斑斑的表面裂开几道口子,金属撕裂的声响尖锐刺耳,有什么东西从裂口挤出来了。沈遥的眼镜里,一团黑色的东西从门缝上方涌进来,像浓稠的墨汁从天花板往下淌。看不清形状,看不清脸,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在镜片里晃动,比周围暗了好几个色号。

      他感觉到了——冷意从右侧涌过来,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那团黑影在移动,朝顾琛的方向。

      地板震了一下,脚下的水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那团黑影从天花板坠下来了。沈遥的身体比脑子快,训练本能,他侧身挡在顾琛前面,一拳往冷意最浓的方向挥过去。

      拳头打空了。没有触感,没有阻力,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腕被攥住了,冰得他整条胳膊发麻,像被一截冻住的铁箍住。眼镜里,那团黑影分成两股,一股缠着他的手腕,另一股朝他脖子扑过来。

      脖子被掐住了。力气大得不讲道理,仿佛有一只手钳住他的喉咙往外甩,他挣不开。沈遥的后脑勺撞上走廊的水泥墙,眼前黑了一瞬。他又打了一拳,还是打空——他做刑警的那些年,出拳从来没有落空过,但现在他连目标都看不清,眼镜里只有一团晃动的虚影,他不知道该往哪打,出了的每一拳都打空。那东西能碰到他,他碰不到它。

      它还在掐他。冷意从脖子往气管里渗,沈遥的呼吸被卡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窒息般的闷响。

      “顾——”

      他喊不出完整的名字。

      顾琛拔剑的时候,沈遥先感觉到的是温度——一股灼热从他身后炸开,像有人在他背后点了一把火。然后是光,朱红色的光从剑身上漫出来,照得走廊里红亮红亮,连镜片里那团黑影都被映出了轮廓——不清晰,但能看到它在往后缩,像被烫到了。

      沈遥终于看清了那把剑——剑身细长,通体朱红,像血管里流出来的血。顾琛握着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遥和那团黑影之间。掐着沈遥脖子的力量松开了,冷意从他身上移走,全部涌向顾琛。

      顾琛没躲。他迎着那团黑影,剑锋劈下去,朱红的光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劈进了黑影的正中央。透过眼镜,沈遥看见那团黑影被劈开,裂口处涌出更多浓稠的黑色,但裂口没有愈合——朱红的光像烙铁一样卡在裂口里,烧得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忽然,顾琛停住了。沈遥看见他的手在颤,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那团被劈开的黑影正在重新聚拢,比刚才更浓更黑,朝顾琛压过去。

      “顾琛!”

      冷意从侧面卷过来,顾琛来不及躲,胸口被擦过,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走廊的铁皮墙,发出一声闷响。衣服上留下三道灰白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抓过。但他的手没松开剑,咬着牙压下去,朱红的光炸开,整条走廊被红光吞没,沈遥眯着眼,只能看见顾琛的轮廓站在红光中央,剑锋指着的方向,那团黑影在扭曲、消散,像墨汁被火焰舔干净。

      但顾琛的动作慢了。沈遥看见他右手——握剑的手——在发抖,整只手被剑柄灼得发红,但紧扣的指节泛白。胸口那三道灰白痕迹正在往衣服里面渗,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

      冷意退了。走廊里的应急灯全灭了,又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地上的碎铁锈和黑灰。顾琛靠墙站着,眼睛闭着,呼吸很急,右手还握着那根黑铁棍——剑已经收了,朱红褪成暗沉的铁灰色。

      沈遥把眼镜摘下来。没有镜片的过滤,那团黑影就彻底消失了,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顾琛两个人,以及一地碎锈。但他的手腕和脖子上还留着青白的印子,隐隐发凉。

      “你看见什么了?”

      顾琛没马上回答。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把黑铁棍收回口袋,手还在抖。

      “三个孩子。”他说,声音很哑,“失踪的那三个。”

      沈遥想起来了,档案上那三个名字,七岁、六岁、七岁。眼镜里那团黑影,在顾琛眼里竟然是三个孩子。

      “它们有三张脸。”顾琛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叠在一起的,从不同的人身上拆下来拼在一起。中间那张——”他顿了一下,“停了一秒,看着我。像是在问我,为什么你活着。”

      沈遥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印子,又看了一眼顾琛胸口那三道灰白痕迹。他看不见敌人,顾琛看得见。他能打中敌人,也吸引了敌人。

      这就是代价。

      “蒋屿明天会把设备调过来。”沈遥说,“今晚先回去。”

      顾琛嗯了一声。“明天,23:17。”

      “它还会来?"

      “那三个孩子,”顾琛说,“不是失踪。他们一直被关在这里的。很久了。”

      沈遥的喉咙还在发紧,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你胸口那个,要不要紧?”

      “死不了。”顾琛往走廊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你脖子怎么样?”

      沈遥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印子,指腹碰到的地方还是凉的,“有点冰。”

      顾琛没回头,但步子顿了一下。“明天23:17它还会来。蒋屿的设备到位了再说,你那个眼镜——戴着比不戴强,但也强不了多少。"

      “我知道。”沈遥跟上他,“我看见的就是一团黑。”

      “一团黑就对了。”顾琛的声音闷闷的,“你看不清、打不着它,我能。”

      电梯往上走,大堂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顾琛靠在电梯壁上,眼睛闭着,额头上还有没干透的汗。沈遥站在旁边,没说话,但顾琛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他看见掌心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形状像一枚眼睛——和昨晚门板上留下的一模一样。

      大堂的保安还在打瞌睡。顾琛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他顿了一下,像是冷,又像是别的什么。

      “明天见。”他说。

      沈遥看着他的走远,步子比来时更慢,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风衣左边的口袋鼓着——谁会想到那里插了一把黑铁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人行道上,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影子被墙角截断了。

      沈遥低头看了一眼6020。23:41。他把蒋屿的眼镜揣回夹克内袋,出了大堂。

      明天23:17,它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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