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降 衡云路72 ...
-
衡云路72号,海天国际中心。
下午四点,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顾琛刷卡进电梯的时候,瞥了一眼大堂角落里的绿萝,不知道缺水还是缺光,叶子蔫着耷拉下来。
电梯里已经站了三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两个高中生在低头摆弄翻盖手机,屏幕翻盖的边缘闪着光,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嘴角带着点笑意。顾琛走进电梯,按下17楼,金属门一点点合拢,把外面的光和人声都隔在外面。
他把手插进口袋。
楼层数字开始跳动:1、2、3。
掌心开始发热。
4、5、6。
顾琛攥紧手,指节抵着掌心,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7、8、9。
热意压不住了,铁丝似的从掌心往外顶,顺着指缝往下漏。
他的后背抵上了电梯的镜面。
镜面是凉的,冰铁般贴着肩胛骨。但他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口凉气贴着脊椎往上爬。
电梯里只有四个人,他,打电话的男人,两个高中生。但是第五个人,他在镜面里看见了。
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白袜子小皮鞋,裙摆蓬蓬的。可怕的是眼睛,两粒玻璃珠嵌在眼眶里,浑浊得像两颗过期的糖球,玻璃珠在光线里闪着冷光。
她歪了歪头,脚尖轻轻点地,没有声音,皮鞋是新的,鞋头鞋边都没有一点磨损。
顾琛看见她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电梯里只有老旧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呼吸。
“叮。”
17楼到了。
金属门一点点张开。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深灰色夹克,黑色长裤,身形挺拔,宽肩膀,短发剃得很利索,露出鬓角清晰的线条。脸上的轮廓硬,眉骨压着眼窝,下颌线像用刀裁出来的。他的目光在电梯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琛脸上。
那一瞬间,顾琛注意到两件事:第一,这人看人的方式不像普通人,目光从上到下扫一遍再锁定脸部,职业习惯;第二,他的目光没有看红裙小女孩。
他看不见她。
“进来吗?”顾琛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这门要关了。”
来人没应声,迈步走进电梯,站在顾琛旁边。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烟草。
两个高中生里,那个女孩抬起头,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了顾琛一眼,然后又扫了这人一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速度快了一点。
顾琛收回目光。
镜子里,红裙小女孩还站在原位。
她抬起手,手指是透明的,指节一节一节地弯着。一、二、三——嘴唇翕动,无声无息。
金属门关上了。
14、15、16、17——
“叮。”
门再次打开。
这次外面站着的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披散在肩上,背对着电梯,面朝墙壁。她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白,白得几乎透明,犹如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顾琛看着她的背影。
监控探头在走廊角落里闪着红光,像一只永远不闭的眼睛。
然后,门关上了,白裙女人消失在视野里。
顾琛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有点发红,好像被火焰撩过。
旁边的男人在看他。
顾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顾琛挑眉,声音里带着点刺,“没见过人发呆?”
男人没接话,眯着眼,从顾琛脸上移到他的口袋位置,又移回他的脸。
电梯继续运行。18、19、20。
顾琛抽出手。掌心已经完全凉下来,但刺痛感还残留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
蒋屿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异常事件处理局的办公室里整理监控设备。他是局里的后勤,也是顾琛唯一的搭档,专门负责那些“正常手段解释不了”的案子。
“海天国际中心,衡云路72号,”王经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颤,“电梯有问题。”
蒋屿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什么问题?”
“按钮自己会亮,灯会闪。还有人说……看见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蒋屿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周前?先是有人加班看见,然后越来越频繁。我请人检查过电梯,线路没问题,但是……”
“但是?”
王经理沉默了两秒。
“有个员工说,他一个人坐电梯的时候,总感到后背发凉。回头看,什么都没有。连着三天了。”
蒋屿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
“我知道了,”他说,“地址发我,明天去看看。”
挂了电话,蒋屿打开电脑,调出海天国际中心的物业档案。
衡云路72号,原址是一家私立学校——
蒋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启明学堂。
1998年关闭,2002年原址拆除,2005年改建为写字楼。地上二十层,地下三层。
这个名字他见过。在三年前的一份内部档案里,关于一个手环失踪案的调查记录,案子的卷宗在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当时他没在意,但现在这个名字突然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蒋屿拿起手机,给顾琛发了条短信:“衡云路72号,明天有空吗?”
顾琛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已经在电梯里看见她了。”
蒋屿盯着三条短信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设备。手电筒、录音笔、便携式电磁场检测仪。抽屉角落里还有一条红线编的手环,他想了想,还是拿出来塞进了包里。
金属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顾琛靠在17楼的走廊墙上。
下午四点十五分,阳光已经西斜,把走廊照得明暗交错,有点欲语还休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搁在指尖转着,一圈又一圈,铜钱边缘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通往地下三层的铁门就在走廊尽头,上面挂着的“危险区域,禁止入内”的牌子已经锈迹斑斑。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
顾琛没回头。
“你谁?”他问,声音懒洋洋的,半张脸藏在走廊的阴影里。
“沈遥。”他只说了名字,没有掏证件,没有报单位,就那么站在顾琛两米开外的地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顾琛转过身。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过来,勾出他半边脸的轮廓,清瘦,额前碎发遮了半边眉毛。浅灰色的瞳孔缩了缩,眼睛眯起来,带着倦意,眼下泛着淡青。
电梯里那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
顾琛打量了他一眼。站姿挺拔,重心稳,肩膀打开的角度是常年养成的习惯。夹克内袋里别着一张工作证,绳子从领口露出来,他看清了上面的字:特殊案件协查组。还有右手食指外侧那层茧,握枪磨出来的。
“做过警察?”顾琛问。
“林晓的案子,”沈遥说,“两年前从启明学堂旧址新教学楼坠楼的女生。”
顾琛的手指收紧,拇指指甲抵着食指指节,骨节之间发白。
“那案子不是结了吗?”他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意外坠楼,警方已经结案了。”
“结是结了,”沈遥说,”但我最近查别的东西,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不对劲?”
沈遥沉默了两秒。
“你刚才在电梯里,”他说,“看见什么了?”
顾琛抬眼,“我看见什么,”他说,声音突然低下来,“你确定想知道?”
沈遥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顾琛脸,等着。他的脚尖在地上碾了碾,鞋底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个红裙小女孩,在数数。”顾琛说,“还有一个白裙女人,站在17楼门外,背对着电梯。”
沈遥的眼睛眯起。
“你为什么能看见?”
顾琛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手指间转了转,是一枚小小的铜钱,边缘磨得发亮。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声音突然低下来,“有些东西,你看不见,是因为它们不想让你看见?”
沈遥看着铜钱。
“你的能力,”他说,“是看见它们?”
顾琛把铜钱收回口袋。
“差不多吧,”他说,语气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不过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每用一次,都有代价。”
“什么代价?”
沈遥看着他。
顾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想知道吗?”
沈遥没有回答。
“我调查林晓的案子已经两年了,”他说,“最近发现这个案子和启明学堂的关闭有关,而启明学堂的旧址就是这栋楼,海天国际中心。”
顾琛靠在墙上,没接话。
“所以,”沈遥说,看着他脸,“你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我也有东西想查。大家信息共享,然后各走各的路。”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顾琛抬起头,看着头顶忽明忽暗的灯。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
沈遥沉默了两秒。
“我见过,”他说,“两年前。”
顾琛的眼睛眯起。
“见过什么?”
“林晓坠楼那天晚上,我在现场,”沈遥说,“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顾琛的手指收紧。他的食指第一关节抵着拇指指根,骨节之间发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坠落的时候,”沈遥说,“脸上带着笑。”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灯还在闪,忽明忽暗。
“没有人会在坠楼的时候笑,”沈遥继续道,“除非,她早有准备,知道有什么好东西等着她。”
顾琛没接话,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沈遥跟了上来,没有问去哪,也没有犹豫。
推开铁门时,“危险区域,禁止入内”的铁牌“咣”的一声,霉味混着下水道的腥气涌进来。
走廊很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尽力映出亮光,惨白昏暗。
顾琛往前走,沈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激起回响。
“下面是停车场?”沈遥问。
“不,”顾琛说,“是设备层。不过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铁门,比上面那扇更厚,没有窗户。顾琛在门前站定,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凉的门板。
温度开始上升。
门板的温度不对。他察觉到,从门的另一边有什么在散发热量,很微弱,每隔一段时间挣扎着跳动一下。
咚~咚~咚~
三下。每17秒一次,缓慢、稳定。
“门后面有动静,”顾琛开口,声音有点哑,“不是活人,但也没完全死透。”他闭上眼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手掌贴着的铁门越来越烫,热度穿透铁皮,穿透皮肤,一直烧到骨头里。“它在等人。”
“等谁?”沈遥问。
顾琛没回答,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掌心留下一枚红色的印记,形状有点奇怪,像枚眼睛。
“我说什么你都信?”他偏过头,看着沈遥。
沈遥沉默了两秒。“林晓的档案被动过手脚,关键页被撕掉了,”他说,语气很平,“门后面等的人,也许和当年失踪的学生有关系。”
走廊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的车流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面对着门后固定跳动的节律。
“你是警察,查案是你的事,”顾琛开口,声音有点沙,“但你找上我,说明你已经知道我能看见什么了。”
“有些东西靠正常手段查不清楚,”沈遥说,“查档案的时候,有一条线索指向异常局。然后我看到了你的名字。”他顿了一下,“我想试试,你的‘不正常'能不能帮上忙。”
顾琛把手插进口袋。
那天晚上,顾琛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白光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铁锈的腥气。
有人在他耳边数数。
一、二、三——
他从梦里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金线,从黑暗里牵着他回到现实。
顾琛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红印已经消失了,皮肤恢复成正常的颜色,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就在门后面等着。
十七楼站着的那个——也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