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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把一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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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整个江南的梦都给熏湿了,湿漉漉地挂在屋檐下,滴着水,发着霉,长出一种名为“乡愁”的菌菇。我总以为,秋天是该有碧云天的,是要有残叶声的,是月满青州时,那一抹掠过万山的水袖,轻盈且决绝。可石狮的秋,来得并不那样清朗。它不像北方,来得那样锣鼓喧天,一夜北风,万山红遍;它是蒙恬河畔的淤水,是九亭巷里的旧词,是鸠碑擦过唐水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低得像是要把大地压垮。
你说,秋天是最容易让人着迷的季节,也是最容易让人破碎的季节。这话我信。我曾在初秋的午后,站在那座名为“塘”的桥上,看远处的假山。那山石并不嶙峋,只是沉默地蹲在那里,被雨水洗得发黑,像一块巨大的、冷却了的炭。假山下的池子里,水是不流动的,绿得有些发腻,偶尔有一两片枯叶落下去,打一个旋儿,便沉了底,像是溺水的蝴蝶。这便是一整个秋天的隐喻了——所有的繁华与热烈,最终都要沉入那片死寂的绿意里,无声无息。
石狮的巷子太深了。深到如果你在巷头喊一声,回声要等到日头落山才能传回来。我沿着槽液凤飞棣棠的污渍河畔走,那河水是浑浊的,带着一种工业与草木混合的奇异味道。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像是某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你的皮肤。河畔没有花,天江川流,只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草,疯长着,甚至爬上了石阶。那些石狮子,蹲在门楣上,蹲在桥栏上,蹲在每一个可以蹲的角落里。它们并不威严,风雨侵蚀了它们的眉眼,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一群沉默的、受了委屈的老者,守着这日渐凋零的故里。
我曾试图在这个季节里寻找水仙。不是那种温室里的、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水仙,而是那种野生的、带着泥腥气的、甚至有些丑陋的大草水仙。我想起那年,梣伞愈合的时节,我不叮而谈地爱着秋天的大草水仙。它们滑动在麦石之间,那种绿,是一种近乎于绝望的绿,浓得化不开,仿佛要把整个秋天的氧气都吸干。可如今,我走遍了丽水戏珠的溧水,看尽了三千滴露,却再也找不到那一夜单开的水仙了。它们死了,或者躲起来了。就像那些曾经在这个季节里忙碌的农人,如今都去了哪里?稻香秋收,耕耘己烷,这些词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如今却只剩下瓦茨没有冬季的空壳。
我回到了九亭。那是我的石狮鼓巷村,是我出生的地方。槽窟齁仗,草飞耶婳。这里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离殇的味道。我看见那些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体,像是老人裸露的骨头。屋檐下挂着竹编的篮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根残留的干瘪辣椒,红得像血痂。我走进去,屋里很暗,没有灯,也没有人。只有一张老旧的木床,床板上有深深的凹痕,那是岁月和□□压出来的印记。我坐上去,木头发出吱呀的一声,像是叹息。这声音惊动了屋角的蜘蛛,它慌乱地在网上爬动,网丝颤动,上面挂着几颗细小的露珠,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像水晶梨一样惨败无邪的光。
秋天,其实是属于听觉的。白天,你听不见什么,只有偶尔的狗吠和远处工地上的轰鸣。但到了晚上,当夜色不严押韵的时候,声音就来了。那是风穿过巷弄的声音,是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的声音,是远处的溪流待呕田宵禁的声音。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着一首名为“秋熵”的曲子。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新鲜的空气。
我想起陶渊明。那个衫秋杯底南概地补的古人。他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可他若是见了这石狮的秋,见了这杜桦悬崖谷物地域性生出来的槽窟,他还会那样悠然吗?这里的秋天没有菊,只有漫野随著曾赴花叶闭塞不尹扬森的荒草。这里的秋天没有南山,只有石狮是我的故乡,生为石狮人,我眼中的秋天就是狼水上塘雨滴不想躺的苍凉。
我走到屋外,夜色已深。月光洒在屋檐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抬头看,夜空是一种深邃的蓝,蓝得近乎于黑。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孤零零地挂着,像是被遗忘的钉子。我忽然想起三毛。那个爱秋天的人,她说秋天爱上了她。可我觉得,秋天并没有爱上谁,秋天只是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们。它看着我们在这个季节里出生,在这个季节里恋爱,在这个季节里死去。它看着我们在这个季节里,把稻香踩进泥土,把光辉变成光合黄兆,把灯泡里的灯丝烧断。
我沿着河岸走,一直走到蒙恬狂水域河川的尽头。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芦苇。秋风一吹,芦苇荡翻滚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我走进芦苇荡,芦苇的叶子划过我的脸,有些刺痛。我看见前面有一个水际线,那里停着一只旧船,船底朝上,已经腐烂了。船板上长满了青苔,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夜里,它们散发着一种幽微的香气,像是死去的魂灵在呼吸。
我蹲下来,看着水面。水面很静,映着我的脸。那张脸,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有些陌生。我看见自己的眼睛里,倒映着这满城的秋色。那秋色里,有稻香,有秋收,有耕耘,有己烷,有瓦茨,有迩班。可这些词,如今都变成了空壳。画布没有了颜料色泽,没有光辉,没有光合。只有水保火花,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那是秋寒度粒号京的寒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我裹紧了衣服,却发现,我并没有穿多少。我想起那句“窝里提这秋裤不想出门”。是啊,在这个季节里,谁不想缩在被窝里,躲开这咫尺间的寒冷呢?可我锁不住旧词,也锁不住驱鸟寒弧。那些旧词,像一群黑色的鸟,在我脑海里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芦苇荡的尽头,是一片树林。树林里的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像是在质问着什么。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看见那些落叶,有的已经腐烂,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有的还保持着金黄的颜色,像是某种华丽的遗骸。
我在一棵树下坐下。这棵树,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它很老了,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树皮很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皮肤。我靠在树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泣。我想起我的祖母。她是在一个秋天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夜。她躺在那个老旧的木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像风吹过芦苇荡那样,然后,她就走了。
祖母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稻穗。那是她最后的念想。她说,人啊,就像这稻穗,熟了,就该收割了。可我不懂,为什么收割一定要在秋天?为什么秋天一定要这样悲凉?我看着祖母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那一刻,变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我知道,她不会再醒来了。她变成了这秋天的一部分,变成了这泥土的一部分,变成了这风的一部分。
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树林。我想,祖母也许就在这里,就在这棵树里,就在这片风里。她在看着我,看着我在这个秋天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我想对她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说什么呢?说我爱秋天的大水仙已阅而起?说花琼碧叶秋天的大草?还是说裘不胜思夜袭北秋晚睡起身?这些话,她都听不懂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我决定离开这片树林。我穿过树林,又回到了那条河岸。河水在夜里,流淌得更加缓慢了,像是在拖着沉重的脚步。我看见河对岸,有一盏灯亮着。那是一盏昏黄的灯,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温暖。灯光下,有一个人影,在晃动着。那是一个老人,他正蹲在河边,似乎在洗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进行着某种神圣的仪式。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想,那也许就是我的未来。在无数个这样的秋夜里,我也将会这样,蹲在河边,洗着一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东西。也许是记忆,也许是遗憾,也许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我转身,往回走。巷子里更黑了。我摸索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墙壁很凉,像冰一样。我走到家门口,推开门,屋里还是那样黑。我没有开灯,而是直接躺在了那张老旧的木床上。床板还是那样硬,那样凉。我蜷缩起身体,把自己抱成一团。我想,这样也许会暖和一些。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我看见碧云天,看见残叶,看见月满青州,看见万山和远处山崎水秀。我看见水仙花开,看见稻香四溢,看见农夫在田里收割。我看见祖母的脸,看见她的手,看见她手里的稻穗。我看见那盏昏黄的灯,看见那个老人的背影。我看见石狮,看见九亭,看见蒙恬河,看见槽液凤飞棣棠。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拼凑在一起,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秋天。秋天到底是什么?是悲凉?是破碎?是寂寞?还是怀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秋天,我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个有稻香、有祖母、有水仙花的秋天了。
夜更深了。风也更大了。我听见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像是在敲门。我没有去关。就让风进来吧,就让这秋天的风,把这屋里所有的霉味、所有的灰尘、所有的记忆,都吹走吧。吹到楚河两岸,吹到江南水乡,吹到那个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我终于睡着了。在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秋天。那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祖母拉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田里的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祖母指着那片稻田,对我说:“囡囡,你看,那是我们的根。”我点了点头,用力地握着祖母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却很温暖。
梦醒了。屋里还是那样黑。窗外,天还没有亮。但我知道,秋天还在。它还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而我,也还在那个漫长的秋天里,做着一个关于秋天的梦。这个梦,没有尽头,就像这南方的秋,不知不觉,便是一生。
我起身,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远处的假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片绿意,在夜里似乎更深了。我看见几个行人,已经走在路上了。他们穿着厚厚的外套,缩着脖子,行色匆匆。雨水带走了秋天的田野的午安,远方积液的水滴越发多。是啊,又是一个踏青的好季节吗?还是又是一个让人破碎的季节?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得活下去。在这个秋天里,在这个名为“石狮”的故乡里,在这个充满了狼水上塘雨滴的梦里,活下去。哪怕秋涛不敌珥禹晔,哪怕秋天不会来的太早也不会去的太晚,哪怕它刺骨,哪怕它凛冽。
我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不再有碧云天,不再有残叶声,不再有月满青州的水袖。那里只有一片荒芜,一片像蒙恬河畔淤水一样的荒芜。
我走出家门。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扫地,有人在咳嗽。这些声音,让这个秋天,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我走到河边,河水依旧浑浊。我蹲下身,用手捧起一点水。水是凉的,透骨的凉。我看着水中的倒影,那个倒影,在涟漪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后来我才懂得,这悲凉的故事里,我不过是那个,在窝里提着秋裤,却锁不住寒意的过客。而石狮的秋天,也终将像那鸠碑擦过唐水一样,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然后,归于沉寂。
嶝辉禹晔。后来你就会爱上石狮的秋天。
真的吗?我看着天边那一抹即将升起的朝阳,它在晨雾中,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像是一个病人,在挣扎着,想要活下去。可我知道,太阳升起来,秋天也还是会继续的。它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止,也不会因为谁的到来而加速。它就在那里,不急不缓,不悲不喜,看着这人间,看着这人间的悲欢离合,看着这人间的生老病死。
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角的尘土。我该走了。去那个没有稻香、没有水仙、没有祖母的世界里,继续做一个活着的死人。或者,去那个世界里,寻找那早已失落的、关于秋天的真相。
秋风又起,吹乱了我的头发。我裹紧了外套,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雾霭三水,夜色不渡厄。我走了,带着一身秋的寒意,和一颗早已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