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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门冷眼,心火难平 云海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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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漫漫,赤金神火铺就的长路平稳绵延。
沈栖霜跟在谢云烬身后,步步踏云,目光无意识落在脚下翻涌的白雾之间。
万载光阴困于清霜寒潭,目之所及只有冰封寒石、死寂潭水,从未见过青云宗真正的山河盛景。连绵琼峰层峦叠嶂,苍松覆雪,灵瀑垂落九天,山间仙鹤掠过长空,灵花遍地盛放,处处萦绕清润绵长的仙灵之气,与寒潭的死寂苦寒判若两个世间。
可这般人间盛景,落在她眼中,却无半分欢喜,只余下沉沉的疏离与不安。
周身那层薄薄的火罩暖意融融,恰到好处裹住她周身外泄的寒力,隔绝外界冷风,也隔绝了她骨子里的蚀骨寒意。
这是万年以来,她第一次不被寒气日夜侵蚀,指尖僵冷的钝感缓缓消散,连胸口翻腾的寒骨反噬,都被那温和的神火缓缓抚平几分。
温热、安稳,是她从未奢望过的触感。
沈栖霜下意识攥了攥衣袖,指尖微微蜷缩,刻意拉开半步距离。
一寒一火,天生相克。
方才短暂触碰的剧痛还残留在肌理之间,他的焚天烬火是万魔克星,亦是她极寒霜骨的天敌,长久相近,于他于她,皆是损耗。
她不能贪恋这片刻暖意,更不能拖累旁人。
前方的谢云烬步履从容,玄色衣袍被高空长风拂动,墨发束起,侧脸线条冷硬凌厉,周身神火敛于无形,只余下一身生人勿近的孤冷气场。
一路无言。
他本就性情寡淡,常年独居焚天渊,不喜与人相交,若非宗主法旨,今日魔祸,他未必会出手插手青云禁地之事,更不会亲自引渡她回总坛。
两人一路沉默前行,唯有风声轻响,仙气流动。
行至半途,远处一座座悬浮仙宫渐次清晰,白玉为阶,琉璃覆顶,仙雾缠绕楼阁,钟声悠远浩荡,正是三界闻名的青云宗主峰群。
越是靠近主峰,周遭来往的弟子便越多。
往来御剑的内门弟子、结伴而行的外门修士,皆是衣袂翩跹,气度清雅,察觉到这边的气息,纷纷侧目望来。
起初只是无意一瞥,待看清走在前方的谢云烬,众人皆是神色一凛,连忙垂首行礼,眼底带着敬畏与忌惮。
“见过谢尊上。”
“焚天渊尊驾驾临,我等失礼。”
谢云烬身份特殊,虽是青云宗在册修士,却不受宗门规矩束缚,手握边境重兵,血脉力量霸道无双,连宗门长老都要让上三分,一众弟子向来只敢远观,不敢轻易攀附。
众人行礼过后,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侧那抹素白身影上。
女子一身单薄白裙,气质冷得像冰雪雕琢,眉眼清绝却覆着化不开的落寞,周身隐隐萦绕一缕极寒雾气,与这温润仙门格格不入。
无人认得她。
可很快,窃窃私语便悄然传开,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隐隐传入沈栖霜耳中。
“那女子是谁?怎么会跟在谢尊上身边?”
“看着好生陌生,不像内门师姐,周身寒意好重……”
“等等,我听说过,青云极北清霜寒潭,常年囚禁着那位天生寒骨的灾星……”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几分。
原本好奇的目光,骤然变成惊惧、厌恶、避之不及的躲闪。
“原来是她!沈栖霜?那个生来便会引动天灾的不祥之人?”
“难怪周身寒气这么吓人,传闻她一出世就冰封半座大殿,若是靠近,怕是会被寒气冻伤。”
“宗门不是一直将她困在寒潭禁地吗?怎么突然放出来了?”
“听说方才魔渊异动,禁地结界破碎,怕是魔族盯上了她的寒骨,才破了封印……”
刻薄的揣测,阴冷的偏见,字字句句,尖锐刺骨。
万载岁月,从未变过。
无论她是否作恶,是否安分守己,只要沈栖霜这个名字,只要极寒凝霜骨的命格摆在那里,她便永远是众人口中的灾星、祸端、不祥异类。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数步,生怕被她身上的寒气沾染,更有弟子暗自捏紧法器,眼神警惕,仿佛她下一刻便会骤然暴走,冰封整座主峰。
沈栖霜垂着眼帘,长睫轻颤,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早已习惯了。
从襁褓之中被判定不祥,到囚禁寒潭万年,冷眼、排斥、唾骂,她早就一一熬过,这点闲言碎语,算不得什么。
她脊背挺直,神色平淡,没有辩解,没有动容,如同游离在世间之外的冰雪幽灵,任由旁人指点打量。
身侧的谢云脚步微顿,淡漠的眸光冷冷扫过周遭议论的一众弟子。
那双燃着星火余温的眼眸,寒意骤起,没有威压外泄,却自带焚天渊万载杀戮沉淀的戾气,仅仅一眼,便让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掐断。
方才出言刻薄的几名弟子浑身一寒,下意识噤声,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宗门规矩,妄议同门,口舌生非,该罚。”
他声音不高,淡淡一句,落在众人耳中,却重如惊雷。
一众弟子脸色发白,无人敢反驳。
沈栖霜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的背影。
他只是顺手一瞥,随口一言,并非特意为她解围。
可就是这短短一句话,便挡住了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
谢云烬收回目光,不曾看她,只淡淡开口:“走了。”
说罢,继续往前踏步而行。
沈栖霜收回目光,心底那片冰封许久的角落,轻轻微动一瞬,随即又恢复一片寒凉,沉默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层层仙殿楼阁,避开往来弟子,二人一路行至青云主峰深处,一座僻静冷清的落霜别院。
此地远离核心仙殿,人烟稀少,院内遍植寒竹,常年阴凉,虽比不上清霜寒潭的极致严寒,却也是整个青云宗阴气最重、最偏僻之地。
显然,哪怕结界破碎,她被迫离开禁地,宗门也从未打算接纳她,不过是换了一处牢笼罢了。
“此后,你便暂住此处。”
谢云烬停在别院朱门前,缓缓收去周身笼罩的火罩,温热散去,刺骨的极寒瞬间重新缠上沈栖霜四肢百骸。
血脉里的寒力骤然躁动,与方才残留的神火气息隐隐对冲,她脸色微白,下意识稳住身形。
“落霜别院布有锁寒阵,可压制你外泄的极寒之力,不会惊扰主峰修士,也能暂缓寒骨反噬。”谢云烬语气平静,公事公办,“宗主已有吩咐,若无传唤,你不可擅自踏出别院半步。一日三餐,自有杂役弟子按时送来,修行资源,按月派发,不会短少。”
字字清晰,划定界限。
依旧是囚禁,只是从冰封寒潭,换到了雅致牢笼。
沈栖霜轻声应下:“多谢。”
声音很轻,淡得没有情绪。
谢云烬垂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方才一路强行压制寒力,又受血脉相克反噬,她内里早已重伤,不过是强撑着不曾倒下。
“你体内寒力紊乱,经脉受损。”他顿了顿,指尖凝出一缕温和至极的赤金星火,装入一枚白玉瓷瓶之中,递了过去,“此火息温润柔和,无焚杀之力,可温养经脉,平衡寒元,每日炼化一缕,能暂缓寒骨噬体之痛。”
沈栖霜看着那枚白玉小瓶,微微一愣。
焚天烬火,至阳至烈,明明是她的天生克星,却被他炼化得这般温和,用来替她压制寒毒,疗伤止痛。
不合常理,更不该是他会做的事。
“我与你命格相克,神火于我有害,不必……”
“我分寸自有拿捏,伤不到自身。”谢云烬打断她的话,将瓷瓶放在她掌心,指尖短暂相触,寒凉与灼热再度相撞,二人皆是微微一僵,他迅速收回手,语气冷淡,“魔祸未平,你修为损耗过重,若是再无力自保,下次魔族再来,不会有人次次出手相救。”
是提醒,亦是事实。
乱世将至,仙魔战事愈演愈烈,她身怀逆天寒骨,注定是众矢之的,软弱顺从,只会任人宰割。
沈栖霜握紧掌心微凉的玉瓶,瓶内封存的微弱火息缓缓透出,暖融融的,熨帖着刺痛的经脉。
她抬眸,看向眼前这位周身覆着烈火与孤冷的男子,认真颔首:“铭记在心。”
“我还有边境要务,不便久留。”谢云烬转身,玄色衣袍随风微动,“无事安分待在别院,别乱跑,安分度日,便是自保。”
说完,他不再多留,足尖一点,周身神火乍然亮起,化作一道赤金流光,转瞬消失在云海尽头。
偌大的落霜别院,瞬间只剩沈栖霜一人。
庭院寂静,寒竹萧瑟,冷风穿过廊檐,卷起细碎落叶,四下冷清孤寂,像极了过往万载的寒潭。
只是这一次,掌心多了一枚藏着星火的玉瓶,心底多了一缕转瞬即逝的暖意。
沈栖霜缓缓走入别院,院门无风自合,隔绝外界所有目光与声响。
院内陈设简单雅致,青石板路,冷色亭台,屋内床榻案几一应俱全,却处处透着无人问津的荒芜。
她缓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大殿。
那里仙雾缭绕,仙门鼎盛,人人光鲜亮丽,和睦共处,是世人向往的修行圣地。
可那里,从来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瓷瓶,内里的火息安静温顺,与他那日焚灭群魔的霸道神火截然不同。
沈栖霜静坐于窗下,缓缓闭上眼,运转体内紊乱的仙力。
寒潭结界破碎,万年束缚消散,她体内被强行压制的极寒之力日渐躁动,再加上魔祸一战重伤,寒骨反噬越发频繁。
她依着谢云烬所言,小心翼翼取出一丝温润火息,缓缓引入经脉。
至阳的温和火力缓缓游走四肢百骸,一点点中和刺骨寒毒,撕裂般的经脉剧痛缓缓缓解,紧绷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
一寒一火,本该水火不容,相克相杀。
可在他刻意的调和之下,竟能彼此制衡,相生相济。
沈栖霜心头泛起一丝疑惑。
谢云烬,上古焚火血脉,孤僻寡言,疏离冷漠,明明与她宿命对立,却数次破例,护她周全,赠她疗伤之火。
他到底为何?
仅仅是奉命行事,顾及青云宗颜面?
还是另有缘由?
思绪纷乱间,院门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娇俏又带着几分轻蔑的说话声。
“听说那个寒潭灾星就关在这落霜别院?我倒要看看,究竟长什么吓人模样。”
“师姐慎言,谢尊上亲自送她回来,若是被听见,少不了责罚。”
“怕什么?不过是个被宗门遗弃的不祥怪物,困了一辈子的囚徒罢了,还真当自己是青云弟子了?”
院门被轻轻推开,两名穿着浅绿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女,结伴走了进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院落里扫视,最终定格在窗边的沈栖霜身上。
看清她清绝出尘的容貌时,二人皆是一愣,随即眼底的鄙夷更浓。
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祸乱三界的灾星,着实可惜。
沈栖霜缓缓睁眼,清冷眸光淡淡扫来,无波无澜,却自带极寒威压,让两名弟子莫名浑身一冷。
一场来自仙门同辈的刁难,悄然酝酿。
而远在焚天渊边境的玄色身影,立在万丈悬崖之上,掌心残存的极寒余凉久久不散。
谢云烬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体内躁动的心火隐隐起伏。
自遇上沈栖霜那日起,他压制万年的焚天心火,便屡屡失控。
寒霜入骨,星火焚心。
相克的宿命早已纠缠,从寒潭那一眼相遇开始,他们的命数,便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