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而不落》末日告白

2、第2章「十七年」 他翻出老照

　　第 2 章十七年
　　周五的晚上，星途科技的办公区早就空了，整栋大楼只剩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二十层最内侧的总监办公室，就是其中一个。
　　江亦星没回家。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江亦辰的入职简历，还有他托相熟的朋友，从市福利院系统里调出来的，所有关于江亦辰的档案资料。
　　薄薄几页纸，写满了一个孩子十九年的人生。
　　三岁走失，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到市社会福利院，因为年纪太小，记不清父母的全名，只记得自己叫辰辰，姓江。福利院的老师核对了近期的失踪人口报案，没找到匹配的信息，最终给他登记了名字，叫江亦辰 —— 就像冥冥之中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连名字，都没改。
　　福利院的日子不算差，却也算不上好。几十个孩子挤在集体宿舍里，吃穿用度全靠公益捐赠，僧多粥少，能吃饱穿暖就已经是万幸。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敏感，话少，不爱凑热闹，受了欺负也不吭声，只会自己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抱着膝盖坐一下午。福利院的老师说，这孩子看着软，骨子里犟得很，摔破了膝盖都不哭一声，唯独看到别的孩子有家长来接，会偷偷躲起来掉眼泪。
　　上学之后，他的成绩不算顶尖，却一直很稳，一路读完中专，又靠着福利院的资助和自己打零工攒的钱，考上了本地的大专，选了新媒体运营专业。课余时间他从来没闲着，发传单，送外卖，在餐馆后厨帮工，做线上兼职客服，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攒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没给福利院添过一点额外的麻烦。
　　毕业前他投了十几份简历，石沉大海的居多，星途科技是他投的最大、最正规的公司。笔试的时候他超常发挥，把所有能写的运营思路都写了上去，面试的时候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却把面试官的所有问题都答得清清楚楚。HR 本来还在犹豫他的学历，最后还是被他眼里的那股韧劲打动，把他的简历放进了终选名单里，送到了江亦星面前。
　　江亦星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打印文字，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糙的手狠狠攥着，一下一下地收缩，疼得他喘不过气，连眼眶都一阵阵发酸。
　　十七年。
　　他在母亲的庇护下长大，上最好的私立小学，最好的初中高中，顺风顺水地考上全国顶尖的大学，毕业就进了行业头部的公司，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别人要奋斗十年才能摸到的位置，住宽敞的公寓，开不错的车，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
　　而他的弟弟，他亲手弄丢的辰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跌跌撞撞地长大，吃了那么多没说出口的苦，受了那么多无人安慰的委屈，连一口热乎的家常饭，都没吃过几顿。
　　都是他的错。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他心里扎了十七年，此刻又被狠狠拧了一圈，鲜血淋漓。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旧铁盒，从里面拿出半张泛黄的橘子硬糖糖纸。
　　糖纸是透明的，印着橘色的橘子图案，边缘的锯齿已经被磨得平平整整，被他小心翼翼地夹在塑料膜里，保存了十七年，连一点折痕都没有。
　　这是十七年前，在滨河公园，他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弟弟买的那颗糖。弟弟那时候手小，撕糖纸撕不利索，撕成了两半，一半包着糖塞回他手里，一半自己攥在小小的拳头里，奶声奶气地说，要跟哥哥的凑成一对，永远不分开。
　　结果糖还没吃完，人就丢了。
　　这半张糖纸，他带在身上十七年，换了无数个钱包，无数件衣服，搬了三次家，从来没丢过。
　　江亦星把糖纸放在手心，指尖轻轻摩挲着磨平的锯齿，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塑料膜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这些年，不是没有过希望。
　　有好几次，派出所打电话来说找到了匹配的孩子，他连夜开车赶过去，看到的却都不是他的辰辰。最像的一次是在邻市，一个男孩跟辰辰同岁，眉眼也有几分相似，他激动得不行，带着孩子去做亲子鉴定，在医院门口等结果的那三天，他没合过一次眼。结果出来的那天，排除亲生血缘关系那几个字，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脚。他在车里坐了一整夜，烟抽了一包又一包，天亮的时候，眼底全是红血丝。
　　母亲那时候已经快撑不住了。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着他，还要找小儿子，不到四十岁，头发就白了大半。她抱着他哭，说亦星，算了吧，我们认命吧，是妈没看好他，不怪你。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不认命。
　　他弄丢的人，他必须找回来。
　　这十七年，他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拼命学习，拼命工作，拼命往上爬。他心里清楚，只有他有足够的能力，足够的钱，足够的人脉，才能更高效地找辰辰，等找到他的时候，才能给他最好的生活，把欠了他十七年的，全都一点一点补回来。
　　他甚至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过无数次找到辰辰的场景。
　　他会不会恨自己？会不会不认他这个哥哥？会不会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家人，根本不需要他这个迟到了十七年的哥哥？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成为他的下属，走进他的办公区，走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亦星把糖纸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子里，锁上抽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临海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车水马龙，霓虹灯光顺着玻璃漫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觉得这座城市有什么归属感，只有此刻，他突然觉得，这座冷冰冰的城市，好像有了温度。
　　因为他的辰辰，也在这里。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 “妈” 的备注。
　　江亦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接起电话，声音尽量压得平稳，听不出一点异样：“妈。”
　　“亦星，怎么还不回家？都快十点了，又在公司加班？” 林慧的声音在电话里传来，带着点藏不住的担心，“你这孩子，工作再忙也要吃饭，别老吃外卖，我给你炖了排骨汤，保温在锅里，你现在回来，还能喝口热的。”
　　“不了妈，我今晚在公司凑合一晚，还有个项目方案要改，明天要给总部汇报。” 江亦星说。
　　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更怕母亲知道了，会太过激动，身体扛不住。他想等一等，等辰辰入职了，等他跟辰辰慢慢接触，等相认的那一天，再带着辰辰一起回家，给母亲一个交代。
　　“又不回来？” 林慧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这孩子，自从毕业之后，就没好好休息过一天，天天不是加班就是出差，妈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对了，下周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人家是师范大学的研究生，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跟你一样懂事，你抽个时间，见一面？”
　　江亦星捏了捏眉心，没应声。
　　这些年，母亲没少给他介绍对象，他一次都没去过。他心里装着事，装着那根拔不掉的刺，装着找了十七年的弟弟，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些情情爱爱，更没心思去组建什么家庭。
　　“妈，我最近工作真的忙，没时间。” 他敷衍了一句。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 林慧一下子就急了，声音带着点哭腔，“你都 21 了，也该谈个对象，成个家了！你弟弟……”
　　话说到一半，林慧突然停住了，电话里传来她压抑的叹气声，还有轻轻的抽气声。
　　每次提到弟弟，母子俩都会陷入沉默。这是他们俩心里，都不敢碰的伤口，一碰就疼，疼得喘不过气。
　　江亦星的喉咙又紧了，他闭了闭眼，轻声说：“妈，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你能有什么数？” 林慧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这辈子，就盼着两件事，一件是你能好好的，成家立业，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另一件，就是能再见到辰辰一眼，我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江亦星强忍着眼泪，说：“妈，会的。会见到的。很快。”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死寂。
　　江亦星拿起桌上江亦辰的简历，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十七年的等待，十七年的寻找，十七年的愧疚。
　　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他抬手看了看表，离周一报到，还有两天零十三个小时。
　　他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这么期待一个周一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