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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棒棒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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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荻第二天早上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镇上有人养鸡,是隔壁传来的声音。那种叫声尖锐、刺耳、毫无规律,像有人拿了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铁皮。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铁皮屋顶的缝隙里透进几道灰白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冷冰冰的。
她躺了几秒,然后意识到那不是鸡叫。
是隔壁那个少年在唱歌。
说是唱歌,其实就是在嚎。没有调子,没有歌词,就是扯着嗓子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时高时低,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咳嗽。林荻盯着屋顶上那道最大的裂缝看了十秒钟,面无表情地从木板床上坐起来。
她穿好衣服,把被子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这是福利院的习惯,跟了她七年,改不掉。叠完后她蹲到柜子底下,伸手摸了摸那包塑料袋——二百一十三块,还在。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钞票的边角,像在确认它们还活着,然后起身,拿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推开门。
清晨的矿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山轮廓模糊,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铁锈和煤灰,是矿镇特有的气味,不好闻,但她的鼻子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她出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隔壁的变化。
昨晚那个塌了半边的铁皮棚子,一夜之间变了模样。屋顶的破洞用几块木板和塑料布临时堵上了,歪歪扭扭的,像打了补丁的衣服。门框上挂了一块深蓝色的旧床单当门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一个在喘气的肺。门口的空地上架了三块砖头,上面放着一个熏得漆黑的搪瓷缸子,底下有烧过的柴火灰烬,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
人不在。
林荻站了两秒,转身去水管那里洗漱。水很凉,凉到牙齿发酸。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用袖子擦干,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馒头,就着凉水啃了两口。馒头是昨天中午食堂剩的,王胖子让她带回去喂狗——原话是“拿去喂狗吧,别浪费了”。她没喂狗,自己吃了。喂狗的词她听过太多,早就不会往心里去了。
她啃完馒头,把碗放回屋里,正打算去修理厂,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早啊。”
她回过头。
沈燎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隔壁的门槛上,手里端着一个同样的搪瓷缸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他今天换了一件军绿色的旧外套,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发白的背心。头发还是那么短,看起来像刚剃过,头皮青青的。嘴角照例叼着东西,不过不是棒棒糖了,是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叼在嘴角微微晃荡,像一个吊儿郎当的问号。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流浪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锋芒,也不是温和,更像是——某种见过世面之后的倦怠。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不该有的那种倦怠。
林荻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抬脚就走。
“哎。”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脚步一停,没回头。
“你这附近有没有卖早饭的地方?”
林荻想了想,说:“桥头有个包子铺,但这个点已经收了。”
“那中午呢?”
“往前走十分钟,有个面馆。”
“晚上呢?”
林荻皱了皱眉,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他蹲在那里,姿态懒散,一副随口问问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手里的搪瓷缸子是空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他端着空缸子蹲在那里,像一个在演哑剧的人。
“你到底想问什么?”她说。
沈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和他整个人的灰扑扑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像废墟里突然开了一朵花。
“我就想问,”他把没点的烟从嘴角拿下来,用两根手指夹着冲她晃了晃,“你做不做饭?”
林荻没说话。
“我昨天闻到粥的味道了。”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和认识了十年的人在聊天,“米香,还有菜叶子。我昨晚在那边收拾到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那个味道一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差点没忍住来敲你的门。”
“你忍住了。”林荻说。
“对,我脸皮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但今天脸皮突然就厚了。你做饭能不能多做一口?我付钱。”
林荻看着他。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穿过薄雾,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军绿色外套上的补丁照得清清楚楚。他的鞋是一双灰白色的运动鞋,左脚那只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黑色的袜子。鞋带系得乱七八糟,一长一短的,垂在地上沾了泥。
她没有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那不是她的事。她在这个镇上住了十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多管闲事。好奇心是有钱人的消遣,她连饭都吃不饱,没资格好奇。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手。
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油垢,没有老茧。那只手和他整个人完全不搭,像一个落魄的贵公子不小心把脸摔进了泥坑里,但手指还保持着某种不该属于这里的体面。
“我没锅。”林荻说。
这倒不是假话。她只有一个锅,就是那个煮粥的小铁锅,一次只能煮一人份。多做一个人的饭,她就得少吃一半。
“锅我来买。”沈燎说,语速极快,像是怕她反悔,“明天就买回来。今天你先借我一口,以后我买回来还你。”
林荻沉默了几秒。
“五块钱一顿。”她说。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笑是挂在脸上的,这个笑是从眼底漫上来的。他笑着摇了摇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叠成一个小方块,朝她扔过来。
林荻伸手接住。钱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先付两顿。”他说,又叼上了那根没点的烟,“晚上我来吃。”
他说完站起来,抻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转身走进了那块深蓝色的床单后面。床单一掀一落,露出棚子里黑黢黢的一角——她隐约看到地上铺着一张旧席子,席子上堆着那个巨大的编织袋,还有几件散落的衣服。
林荻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十块钱,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把钞票叠好,塞进裤兜里,转身朝修理厂走去。
走出十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她煮的那锅粥,用的米是一毛钱一斤的碎米,菜是刘婶白送的蔫菜叶,胡萝卜是快要烂掉的那种软萝卜。那锅粥的全部成本加起来不到五毛钱。
她收了他五块钱一顿。
林荻想了想,觉得这个定价没有问题。付出劳动就该有报酬,这是王胖子教会她的道理。只不过王胖子教会他这个道理的方式,是每天从她的工资里扣掉一半,说是“伙食费”。
她加快脚步,走进修理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王胖子已经在了,坐在门口那把油腻腻的椅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用手机看短视频,笑声从那块碎屏的手机里传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喉咙的鸭子。他看到林荻进来,眼皮都没抬,用下巴朝墙角那辆报废的面包车努了努:“把那车的轮胎拆了,今天有人来收废铁。”
林荻点了下头,放下包,戴上那双已经磨出洞的线手套,拿起扳手走过去。
拆轮胎的活她不陌生。那辆面包车的螺丝锈死了,得用吃奶的劲才能拧动。她蹲下来,扳手套住螺丝,整个人压上去,一点一点地撬。每拧一下,手臂上的肌肉就绷紧一次,像拉满的弓弦。她的手臂其实不细,长年累月的体力活让她比同龄女孩结实得多,但她整个人太瘦了,瘦到那些肌肉看起来像是直接贴在骨头上的。
螺丝发出嘎吱一声,松了。
她换了个位置,继续拧。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根粉色的棒棒糖,叼在他嘴角,和整张冷硬的脸形成一种古怪的反差。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面无表情地拧下了第二颗螺丝。
午饭是在修理厂后面吃的。一碗白水煮面,加了几根青菜,没有油,盐放得有点多,齁得慌。林荻吃得很快,三分钟解决战斗,把碗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又回去了。
下午的活是补漆。一辆皮卡车的后保险杠刮花了,车主是镇上开杂货店的老板,催得急,说明天就要用车。王胖子把这个活扔给了林荻,自己去后面睡觉了。林荻调好漆的颜色,蹲下来一点一点地补。补漆是细活,急不得,她蹲了整整两个小时,小腿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被黑色的油漆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疼吗?疼的。
习惯了。
傍晚六点,她收了工,揣着今天的工钱往回走。今天的工钱是十五块——王胖子说今天活少,扣了五块。林荻没争辩。争辩从来没用,只会让王胖子在下次扣得更多。
她走到菜市场的时候,刘婶正在收摊。看到她来了,刘婶朝她招了招手,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有点蔫的芹菜和两个番茄。
“拿去吧,今天卖剩下的。”刘婶笑着说。
“谢谢刘婶。”林荻接过袋子,认真地道了谢。
“哎,听说你隔壁搬来一个男的?”刘婶压低声音问,“你自己一个女孩子,当心点。”
“没什么。”林荻说,“就是个租房的。”
刘婶还想说什么,林荻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塑料袋在手里晃荡,芹菜叶从袋子的破洞里探出头来,像一撮绿色的小旗帜。
回到铁皮屋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矿镇染成一种旧照片的颜色。
她刚走到门口,就愣住了。
隔壁门口的那块空地上,放着一个崭新的锅。
不锈钢的,亮闪闪的,锅底还贴着价签。锅旁边放着两个碗、两双筷子,还有一个塑料调料盒,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盐、味精和一小包辣椒面。
床单一掀,沈燎从棚子里探出头来,嘴里照样叼着棒棒糖,冲她咧嘴一笑。
“锅买了。”他说,“现在你能做饭了吧?”
林荻看着那个亮闪闪的锅,沉默了很久。
晚风吹过来,把隔壁棚子门口的柴火灰吹起来,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能。”她说。
她转身进屋,把芹菜和番茄放在地上,挽起袖子开始生火。
身后,沈燎靠在门口,叼着棒棒糖,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林荻。”
“哪个di?”
“蒹葭萋萋的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认识。但挺好听的。”他说,“我叫沈燎。三點水的沈,火烧燎原的燎。”
林荻没有回头。她把火生起来,锅里倒了水,架在火上。
水烧开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矿镇的夜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