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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印痕 我将你铭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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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刚加入姑且称之为“喰种驱逐小队”的团体时,富良太志曾不止一次用他那种混合着好奇与不服气的眼神打量我,然后发问。
“喂,优等生,你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那家伙不一般的?”
他口中的“那家伙”自然是有马贵将。这个问题像夏日里驱不散的飞虫,嗡嗡嗡地在他情绪平复的间隙响起。
我知道自己那套关于火苗和影子的理论在常人听来无异于疯话。那些模糊的、直觉性的东西,说得越多越显得故弄玄虚。最初几次,我只用“感觉”和“气场不同”之类的模糊词汇搪塞过去,希望他能像大多数人一样被含糊的回答噎住,然后知趣地不再追问。
但富良有种固执的单纯,他的脑子不会拐弯,得不到明确的答案就不肯罢休,追问起来没完没了。他会在我吃饭的时候凑过来,会在走廊上堵住我,会在放学后跟着我走到校门口,瞪大吊梢眼盯着我,说:“白鸟,你还没回答我呢。”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傍晚,我们四人聚在旧校舍后堆放废弃器材的阴影里。
旧校舍后面有一块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堆放着坏掉的课桌椅、生锈的体育器材、破旧的体操垫,还有几个倒扣的、缺了轮子的推车。富良伤口发痒,一直隔着纱布抓挠手臂。他盘腿坐在一个倒扣的跳箱上,目光又一次落在我身上。
“白鸟,别糊弄我了,那天在天台你说得那么肯定……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口气比平时认真,是真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我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有马贵将身上。
有马靠墙站着,背脊贴着爬满枯藤的旧墙,仿佛对我们的对话漠不关心。
“富良同学。”我缓缓开口,让正在小声抱怨天气太热的三波同学也转过头来。“你有没有注意过拳击手的耳朵?”
他愣了一下,上挑的死鱼眼里满是困惑。
“很多职业拳击手的耳朵,形状会变得不太一样。”我用指尖虚虚比划了一下自己耳廓上方的位置,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像煮过头、变得塌软的饺子。那不是天生的,是经历过无数次击打,皮下软骨反复受伤、出血、愈合,最后缺血坏死钙化变形形成的,业内叫‘菜花耳’。”
富良半懂不懂地听着,目光下意识地来回在有马贵将线条干净的耳朵上打量。有马的耳廓很标准,耳垂薄薄的,在暮色中透着淡淡的血色。
富良挠了挠头,手指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胡乱扒拉几下,更加疑惑了。“可他又不是拳击手,而且也不曾受过什么伤。这和拳击手有什么关系?”
“真晞的意思是说,不同的职业长期下来都会在人身上留下不同的痕迹啦!笨蛋富良!”
三波同学在一旁插话,微微皱着眉头,对他的迟钝感到不满。她自然地朝我这边偏了偏头,长长的睫毛快速扇动了一下,冲我眨了下眼睛。然后她转回头,看向有马,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甜美的好奇:“所以,那些了不起的搜查官大人,身上到底会有什么特别的印记呢?”
“搜查官大人”这个称呼,在有马贵将面前说出来有一种微妙的挑衅意味。但她脸上的表情是无辜的,眼睛弯弯的,像一个在认真提问的好学生。
晚风吹过堆积的破旧垫子,带起一股腐朽帆布的气味。我轻轻咳了一声,压下喉咙泛起的轻微痒意。
“首先,是站姿和行走。”我慢慢解释,“普通人站立时会不自觉地放松,重心会微微偏移,左右脚承重不完全一致。累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塌腰含胸,把重量交给骨架而不是肌肉,这是人体最自然的节能方式。走路时手臂会自然摆动,幅度因人而异,但大致是对称的。”
我顿了顿,富良和三波同学都顺着我的描述看向有马。
他依旧靠墙而立,即便是在这种休息姿态下,他的双肩也是平的,脊柱笔直,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有马同学走路时,几乎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步幅均匀,步频稳定,落地时前脚掌先接触地面,几乎没有声音,手臂摆动幅度极小,而且……”我回忆着观察到的细节,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像慢放一样清晰。“他的左手摆动幅度总是比右手稍微小一点,更贴近身体。”
我抬起自己的左手,做了一个虚虚握住什么的姿势。“大概是需要最快速度拔取武器形成的肌肉记忆,动作重复了太多次已经刻进了身体的本能里,就算没有握着任何东西,肢体也会按照习惯的模式运动。”
富良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模仿我描述的样子走了两步。先是刻意地把手臂贴着身体,试图减小摆动幅度,但走了几步就发现不对称的摆臂非常别扭。他又试了一次,这回让左手摆动幅度小于右手,结果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受伤的企鹅,身体时不时的向□□斜。
“还、还有呢?”他放弃了模仿,重新坐回跳箱上,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质疑。
“手。”我的视线落在有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从远处看,和任何一个高中生的手没有太大区别。
“虎口,食指指腹和内侧,中指第一节侧面,这些地方的茧子特别厚,形状也很特殊。虎口的茧子是椭圆形的,食指指腹的茧子偏向内侧,这说明持握的时候食指是扣在弯曲的表面上。中指第一节侧面的茧子是长条形的,和食指内侧的茧子位置正好相对。”
我停了一下,让富良消化这些信息。
“这是长期、稳定地握持带有扳机和握把的器械形成的。普通的工具不会在这么多部位同时留下这么精确的茧子,乐器也不会,哪怕是吉他贝斯什么的,茧子主要分布在指尖,体育器材就更不可能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富良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已经听明白了。
暮色渐浓,富良呆呆地看着有马,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从有马的手移到有马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回手,来回反复了好几次。
最终打破沉默的不是他,是三波同学。
“真晞……”
她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口,手指只捏住了薄薄的一层布料。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圆眼睛里除了惯有的关切,还掺入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探究。
“真晞,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转过头看她。
暮色在三波同学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光线把她栗色的瞳孔照出一种琥珀般的质感。她看起来依然友善而无害,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但她的问题,比富良的任何追问都更锋利。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还是一个经常因为身体不适而缺席课程,连跑几步都会喘的病号,怎么会对CCG搜查官的身体特征了解得如此详细?
“观察不同的人对我来说很有趣。”我开口,声音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过于平淡。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习惯了观察。当别的孩子在外面奔跑嬉闹的时候,我因为身体的原因常常只能待在室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阅读是父亲的爱好,他教会了我从细节中读出故事。后来,观察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本能。
我停了一下,决定说出更真实的理由。
“在我小的时候,有一位搜查官先生曾经来过我家,询问过一些事情。”
三波同学拽着我袖口的手指忽的收紧了一点。
“虽然他穿着便服,但站姿、走路的习惯,还有坐下时背脊永远不靠椅背的习惯,都和有马同学很像。临走的时候他和我握了手,他的手很有力,虎口,指腹,那些地方的茧子都给我留下了非常清晰的触感。”我轻轻握了握自己的右手,仿佛在重温早已消逝的记忆。“不管是谁被那样一双手用力握过,都会记住那种触感的,因为那和普通人不一样。”
空气安静了几秒。围墙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越过墙头,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
这个解释终于说服了富良。他脸上的惊疑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好奇。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他抓得更乱了。
“CCG的搜查官……为什么会去你家?”
这次三波同学没有阻止他发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栗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她在等待着我的回答,和其他人一样。
我轻轻吸了口气。夜晚的凉意侵入肺腑,顺着气管一路向下,在胸腔里扩散开。
父亲温暖的脸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在灯光下翻动书页的手,被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蹲下来帮我系鞋带时头顶的旋,还有穿着白色大褂走来走去的模糊身影……
但温暖下面压着别的东西。
那些被母亲刻意隐藏、又被我无意间从旧物箱里翻出的破碎信息,染血的报告残页,血肉模糊的现场、母亲深夜压抑的哭泣。此刻全都哽在我的喉咙深处,连吞咽都感到困难。
他不是一个会战斗的人,拿着试管的手,不应该沾上血。
“啊,这个啊……”我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平,说起了一个早已归档的事实。
“因为我爸爸被喰种杀掉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
以一种冷漠的平静提起早逝的父亲,在任何人看来大概都是一件极异常的事情。因为我的眼睛里没有伤感,没有泪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富良非常大声地倒抽一口冷气,那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在暮色中放大,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嘴巴张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鳃盖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大概从未想过,身边这个总是苍白孱弱、仿佛活在玻璃罩子里的转校生,竟背负着如此残酷的过去。就连三波同学拽着我袖口的手也猛地松开了,她像是被烫到一样,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
而我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转向了有马贵将。
他依然靠墙站着,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双肩平展,背脊微靠墙面,只有眼镜片偶尔反射着两点极小的、冷白色的光点。
他在看着我。而我同样也在观察着他,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漆黑的眼瞳隔着镜片,就像两潭深冬的死水,没有结冰,但也没有任何流动的迹象。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东西,竟与记忆中的画面诡异地重合了。
多年前的深夜,在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顶上的灯光白得刺眼,映得一切颜色都失真。科研穿的白大褂早已被浸透成无法辨认的深色,脖颈处的深洞仍在不断渗出绝望的猩红。可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只有归于宁静的淡然,仿佛生来就明白死亡是人之常情,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个早已预见、无从更改的结局。
母亲被与他交好的朋友拦在客厅,崩溃的嚎哭被厚重的门隔开。我踏着一地狼藉走过去,唯独在见到我的时候,父亲苍白的脸上才露出了虚弱的笑容。
“阿晞。”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像破旧的风箱被缓缓拉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唾液和血混在一起,沿着嘴角往下淌。他勉强抬起那只曾经无数次抚过我额头、教我认字、为我翻动书页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抚在我的脸颊上。
黏腻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在我的皮肤上留下清晰而沉重的触感。那血已经不怎么热了,沿着我的颧骨慢慢滑下来,像一条濒死的、缓慢的虫子。
“对不起,不要为我而哭泣……”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嘴唇翕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轻。但他在努力,他在拼命地、用最后残存的意志力,把每一个字都烙在我的骨头里。
“要变得健康……”
“要好好活着……”
他还在努力维持着笑容,嘴唇向上扬起的角度已经非常勉强了,需要调动脸部所有残存的肌肉才能维持,但他的眼睛已经撑不住了。
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最后的光泽熄灭了,像燃尽的蜡烛。那双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变成两片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玻璃。
他笑着,眼睛却死了。
此刻,有马贵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就带着那种同样的平静。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期望过任何东西,所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在那里留下痕迹。
记忆的潮水猛地退去,卷走了破碎的画面和遥远的声音,只留下胸腔里一片冰冷的空洞。我眨了眨眼,眼睫上下触碰的一瞬间,世界恢复了正常。
富良还处在震惊的余波中。他呆呆地坐在跳箱上,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最后又求救般地望向三波,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上下嘴唇之间一道干裂的缝隙。
三波同学此时已经重新整理好了表情,虽然整理的过程似乎并不顺畅,耗尽全部的力气才拼凑出一个看似温柔的笑容。
她走上前,轻轻捧起了我的手,十指与我交叉,掌心贴着手背。然后,她将我的手拉到她脸边,把我的手背贴在了她温热的脸颊上。
“可怜啊……”
她的声音拖长了,语调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在模仿某种戏剧里的悲情台词——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个善良的女主角,在面对不幸时发出的悲悯之声。但又不像纯粹的模仿,她的声音里掺杂着湿润的鼻音,是因为过度克制而不自觉泄露出的、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前兆。
“真是好可怜啊,真晞的爸爸怎么会被吃掉呢……”
在我自己都还未曾为那段过往感到悲伤的时候,三波同学已经先一步为我落下了眼泪。
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滑出顺着鼻梁两侧流下去,经过颧骨和上唇的弧线,恰好滴在我贴着她皮肤的手背上,烫的我指尖发麻。
泪珠在她泛红的眼角莹莹闪烁,在渐暗的暮色里有种熊熊燃烧的美感。她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颤抖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可那悲伤看起来如此盛大,泪水流了那么多,眼眶红了那么深,仿佛替我流了我流不出的眼泪。
可我心里也很清楚,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这副身体是懦弱的,贫瘠到连顺畅地进食都做不到。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犯病,会在需要它坚强的时候软成一摊泥。但父亲用最后的血印在我脸上留下的那句“要好好活着”,早已成为我骨血里最坚硬的支撑。
我会活着的。
无论以何种方式,无论带着怎样的印记,无论要踏入多么深的阴影,无论前方的路上有什么在等待。
我都会好好活着,幸福地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