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下遇朝遥》安芜黛

3、散落的颜料 日子在初秋

　　日子在初秋的暖阳里缓缓流淌，平淡得如同顶楼画室里漂浮的尘埃，悄无声息，却又藏着细碎的温柔。

　　夏清辞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许朝遥的存在。教室里的最后一排，始终是整个班级最安静的一隅，两人依旧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早已褪去了最初的局促与陌生。

　　他会在低头看书时，不经意间瞥见身侧少年垂落的发梢，或是他指尖转笔时流畅的弧度；会在课间喧闹中，感受到身旁那道沉静的气场，哪怕依旧沉默，却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许朝遥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从不主动与他搭话，也从不参与周遭的喧嚣，却总会在他起身去往顶楼画室时，恰好睁开眼，淡淡瞥上一眼，而后便任由他离开，从不多问。

　　夏清辞也渐渐发现，这位旁人眼中难以接近的校霸，其实远比想象中要温和。他从不会制造噪音，不会刻意招惹是非，就连落座、起身的动作都格外轻缓，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不打扰别人，这份细致，与他冷冽的外表截然不同。

　　这天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格外安静，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夏清辞盯着课本上的公式，眉头微微蹙起，理科本就是他的弱项，枯燥的知识点让他忍不住走神，思绪又飘向了顶楼画室里未完成的画。

　　他悄悄将手伸进桌洞，指尖碰到了画板的边缘，心底的念想愈发强烈。可看着讲台上坐着的老师，终究还是按捺住了提前离开的冲动，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盯着课本，眼神却渐渐失了焦。

　　身侧的许朝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漆黑的眼眸微微抬了抬，目光从自己摊开的空白试卷上移开，淡淡扫过他紧绷的侧脸，又很快收回，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指尖转笔的速度，慢了些许。

　　好不容易熬到自习课下课，老师刚一离开教室，夏清辞便立刻收拾好画板包，起身准备去往顶楼。许朝遥像是早已预判到他的举动，率先站起身，率先走出了教室，步伐依旧散漫，却恰好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夏清辞微微一愣，随即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楼梯往上走，没有一句交谈，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荡，却丝毫不显尴尬。

　　推开画室虚掩的门，熟悉的阳光与颜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夏清辞像往常一样，走到靠窗的画架前，放下画板包，准备拿出颜料开始作画。他弯腰翻找着颜料管，指尖刚碰到那一管朱红，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身侧的颜料盒。

　　“哗啦”一声，大大小小的颜料管散落一地，滚得满地都是，原本整齐的角落瞬间变得凌乱。

　　夏清辞心头一慌，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指尖因为慌乱，好几次都没能抓住光滑的颜料管，耳尖瞬间染上一层浅红。他向来心思细腻，最见不得自己的东西杂乱无章，此刻更是又急又窘，只想快点把散落的颜料收拾好。

　　就在他低头慌乱捡拾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在他身边停下，随即，一双骨节分明、指节微凉的手出现在视线里。

　　许朝遥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也蹲下身，默默帮他捡起地上的颜料。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轻轻捏住颜料管，逐一整理好，再轻轻放进颜料盒里，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也没有说一句话。

　　夏清辞的动作骤然顿住，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阳光透过天窗，落在许朝遥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平日里冷冽的眉眼，在这一刻也显得温和了几分。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没有丝毫嫌弃与不耐烦，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许朝遥第一次主动靠近，第一次主动帮他。

　　夏清辞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紧，看着他认真收拾颜料的模样，喉咙微动，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谢你。”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却格外清晰。

　　许朝遥捡颜料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管颜料放进盒子里，而后站起身，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走回了画室角落的阴影里，背靠墙壁坐下，闭上眼，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夏清辞蹲在原地，看着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颜料盒，心底泛起一丝细碎的、暖暖的暖意。他轻轻攥了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无意间碰到的、许朝遥指尖的微凉温度。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画架前坐下，握着画笔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余光不自觉地看向角落的少年，阳光将两人的身影分割开来，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可此刻，那道阴影里的身影，却不再像最初那般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风从天窗吹进来，拂过画纸上未干的线条，也拂过少年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

　　原来那些沉默的陪伴里，早已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在意，就像散落又被拾起的颜料，一点点拼凑出属于他们两人的，独有的温柔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