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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物 “眠眠…… ...
八周年忌日那天,陆沉眠带着淼淼去了墓园。
去的路上天还是晴的,太阳虽然不算大,但至少是个能见人的好天气。陆沉眠开车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今天回去以后要不要试着做顿饭,淼淼说想吃糖醋排骨,他已经很久没下过厨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做。又比如淼淼下周期中考试,他得帮孩子复习一下数学,淼淼数学不太好,这点随他,他从小数学就不行,风深倒是算账算得又快又准。
刹车。
陆沉眠的手指倏地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像把一只不请自来的猫从沙发上拎起来放到门外。不行,今天不能想。今天是忌日,他想了一年了,不差这一天。今天他得撑住,不能在淼淼面前失态。
他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淼淼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摆弄手里那束白色雏菊,把歪了的花茎一根一根扶正,表情专注得像个在做手术的医生。那束花是他自己包的,昨天放学回来以后躲在房间里弄了好久,包装纸被他裁得歪歪扭扭,丝带系了三遍才系好,但最后出来的效果居然还不错。陆沉眠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淼淼在这方面很像风深。什么事都想自己做,什么事都闷着头做到最好,但从来不主动邀功,做完了就把东西往那一放,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中间有一段路在修,坑坑洼洼的,淼淼在后面被颠得晃来晃去,但他一声没吭,两只手一直护着那束花,生怕花瓣被颠掉了。陆沉眠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把花举得高高的,两只小胳膊绷得直直的,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就酸了一下。
他把车停在墓园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做了两个深呼吸,才解开安全带。
“到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下来吧。”
淼淼自己开了车门跳下来,手里还捧着那束花。风有点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两边飘,他眯着眼睛仰头看了陆沉眠一眼,说:“妈妈,你今天别哭了。”
陆沉眠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蹲下来帮他把棉袄拉链往上拽了拽,拽到最顶上,又把他散开的围巾重新系好,一边系一边说:“妈妈没想哭。”
淼淼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那个眼神太熟了,陆沉眠每次说自己没事的时候,淼淼都是用这种眼神看他——不信,但不说。跟风深一模一样。
陆沉眠站起来,锁了车,牵着淼淼的手往里走。墓园门口的保安大叔认识他们,远远地就点了点头,陆沉眠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每年就来这么几次,但每次来都会跟这个大叔碰上,时间长了也算是半个熟人。
往里走的那条路两边种满了松柏,冬天里绿得发沉,像两道墨绿色的墙。风从山谷那头灌进来,灌进陆沉眠的领口,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往他脖子里塞了一把碎冰。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突然想起以前冬天出门的时候,风深总会把他的围巾多绕一圈,绕得紧紧的,紧到陆沉眠觉得勒得慌,伸手去扯,风深就会把他的手按住,说“别扯,灌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
别想了。今天是忌日,别想了。
淼淼的手一直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不松不紧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温温的,让陆沉眠觉得自己还活着。这孩子的手跟他爸一模一样,大倒是不大,但骨节分明,手指又长又直,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拐过那个弯,就看到陆风深的墓碑了。
陆沉眠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每次走到这个地方都会慢下来,不是不想过去,是腿自己慢下来的。八年了,这条路他走了八次——不算淼淼满月那天之后他单独来过的那些次数,那些不算,那些是他自己偷偷来的,没人知道。但正儿八经带着淼淼来,这是第八次。
墓碑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花岗岩,擦得很干净——墓园的管理人员会定期打扫,他每次来也会再擦一遍。碑上刻着陆风深的名字,刻着那行字,“爱人,父亲,战士”。风深如果活着,今年三十二,跟陆沉眠一样大。他比陆沉眠大四岁,但他走的那年才二十四,永远二十四,永远年轻,永远停在那个冬天。
陆沉眠蹲下来,把那束白雏菊放在碑前,又把袋子里那瓶红酒拿出来,拧开盖子,倒了小半杯放在墓碑旁边。风深生前不怎么喝酒,但这瓶红酒他喜欢,每年陆沉眠都会带一瓶来,倒一杯放那,剩下的带回去,自己在家喝掉。他一个人喝那瓶酒的时候总是喝得很慢,喝一口,停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他碰杯。
淼淼把手里的那束花也放上去了,放的时候特别小心,把两束花并排摆在一起,正的,齐的,然后退后一步,对着墓碑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躬。
陆沉眠看着他做完这一套动作,眼眶热了一下,又忍住了。他今天不想在淼淼面前哭,他答应了孩子不哭的,虽然这个答应只是在心里答应的,但答应了就得做到。
他蹲在墓碑前,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风深,”他说,“今年是第八年了。”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他知道风深听得见。不管别人信不信,他觉得风深听得见。
“淼淼又长高了,已经到我腰这里了。他现在可厉害了,上次学校搞那个什么……讲故事比赛,他拿了一等奖。你猜他讲的是什么?他讲的是……是他自己编的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小兔子,它的爸爸是一只大老虎,小兔子很想很想大老虎,但是大老虎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小兔子就在家门口种了一棵树,每天对着树说话,说啊说啊,后来那棵树就长得特别特别高,高到能碰到云彩,小兔子就顺着树爬上去,爬到最顶上,然后就在云彩里看到了它爸爸。”
陆沉眠说到这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硌得生疼。他使劲咽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在台下听,差点没绷住。这孩子随你,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清楚。”他伸出手指,指尖落在墓碑上刻着的名字上,一笔一划地描,“你放心吧,他长得好好的,我也……我也还算好。”
说到“还算好”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自己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扯了一下。算好吗?每天吃一顿饭算好吗?夜里醒三四次算好吗?发情期的时候缩在你的衣服里喊你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算好吗?
算吧。至少还活着。至少还在喘气。至少还能带着淼淼来看你。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路过那家蛋糕店了,”他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聊天,“就是你以前常给我买栗子蛋糕那家。我跟你说,它居然还在,都八年了,旁边的店都换了好几轮了,就它还立在那。我本来想买个栗子蛋糕的,但是想了想没买。你不在,我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
淼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小手伸过来,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陆沉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很小,但抓得很紧,像是在说,我在呢,妈妈。
他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真切切地弯了一下,虽然只有那么一瞬,但确实笑了。
“淼淼现在可懂事了,”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昨天我让他在客厅写作业,我回房间待了一会儿,等我出来的时候,他把茶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摆整齐了,连遥控器都按大小排好了。你猜他跟我说什么?他说,‘妈妈,你别总是坐在房间里面发呆,出来坐坐沙发,沙发舒服。’”
他笑了一下。
“跟你一个样。你以前就总说,眠眠你别老窝在床上,过来坐我旁边。我偏不过来,你就直接把我抱过去。你还记得吗?你总是这样,问都不问一声,直接上手,我说你耍流氓,你就看着我笑,笑得特别欠揍。”
他停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那束雏菊的花瓣轻轻颤动。陆沉眠看着那些花瓣,看着它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又顽强地立回去,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行了,说正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淡淡的调子,“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担心我们。我会把淼淼养大,会供他上学,会看着他娶老婆——不对,他说他不要娶老婆,他说他要一直陪着妈妈。你别当真啊,小孩子说的话,过两年他就改变主意了。到时候我帮你盯着,看看哪家的小姑娘配得上我们淼淼。”
淼淼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不要小姑娘。”
陆沉眠没理他,继续对着墓碑说:“好了,明年再来看你。你在那边好好的,啊。”
他拍了拍裤子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有点疼。他弯腰把淼淼抱起来——淼淼八岁了,其实已经不太抱得动了,但他今天就是想抱一抱。淼淼搂着他的脖子,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陆沉眠转过身,牵着淼淼的手往外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就站在墓园入口的那条路中间,离他们大概五十米远。它站得笔直,跟人没什么两样,穿着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深色袍子,一直垂到脚面。但它的头不是人的头,是一个羊的头。两个弯弯的犄角从头顶斜斜地伸上去,角面上有年轮一样的纹路,看着很旧很旧,像一件被摩挲了太久的古物。它的脸是朝向他们这个方向的,但那双羊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黄绿色的光,像两盏将灭未灭的灯。
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陆沉眠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
他经历过太多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发情期的夜晚独自缩在空荡荡的床上,听到门响以为是他回来了,跑过去打开门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那种感觉比任何怪物都可怕。所以当他看到那个羊头人身的东西时,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一种荒谬的、不合时宜的确认感。
对。就是这种。他做了一个八年的噩梦,现在梦终于要把他吞进去了。
他没有尖叫。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只是很慢很慢地把淼淼从怀里放下来,推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别动。”
淼淼没动。
那东西动了。
它的身体没有动,头没有动,四肢没有动,但它在动。它像是一帧一帧地在移动,像一部卡顿的老电影,前一秒还在五十米外,下一秒就到了四十米外,再一秒就到了三十米外。那种移动方式违背了陆沉眠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他的大脑在那一刻短路了一下,然后迅速重启。
跑。这个念头终于挤进了他的意识。
他猛地转身,一把抄起淼淼夹在腋下,开始跑。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瘦到连自己都撑不住的Omega,肾上腺素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它能让你在一瞬间忘掉自己有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忘了自己的骨头有多脆,忘了自己的肺活量有多差。他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把孩子送出去,把孩子送出去,把孩子送出去。
墓园的后门。他记得后门在哪。去年他来的时候发现后门没锁,直接通到山脚下的一条小路,可以走到公路边上。只要跑到那里,只要跑到公路上,只要……
那东西出现在他面前。
它像一堵墙一样出现在他正前方两米的地方,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征兆。陆沉眠刹车不及,整个人差点撞上去,他在最后关头猛地侧身,护住了怀里的淼淼,自己的肩膀蹭到了那件袍子的边缘。
袍子的触感很奇怪。不是布,不是皮革,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材料。它摸上去像干枯的皮肤,又凉又硬,陆沉眠的手指碰到它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窜上来,冻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羊的脸。
近看他才看清,那张脸上不只是羊的特征那么简单。它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裂纹深处有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两排不属于食草动物的尖牙,白得发亮,亮得不像真的。
它低下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对准了陆沉眠的脸。
然后它说话了。
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低沉的,沙哑的,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一块生锈的铁板。它说的是陆沉眠听得懂的话,但那个语气和腔调不属于任何活人。
“又见面了。”
陆沉眠的瞳孔猛地一缩。
又见面了?什么意思?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他从来没见过——不,等等。
他见过。
在梦里。在那些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的梦里,他一直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存在。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在黑暗的最深处,一动不动地,用它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他看到过这个羊头,不是在梦里,是在某种比梦更古老更原始的地方,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还没有成为陆沉眠之前就存在的某种记忆里。
他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我儿子,”他说,很慢,很清楚地,“你别动我儿子。”
那东西看了他两秒钟——如果那算“看”的话。然后它的嘴角——如果羊的脸也算有嘴角的话——慢慢地咧开了。那不是一个微笑,那是某个人在模仿微笑时做出的夸张的、扭曲的表情,嘴角咧到了不该咧到的位置,露出了更多的尖牙,更多的暗红色。
“你每次都这么说。”它说。
然后它抬起手。
那只手也是羊的蹄子,但又不完全是。蹄子的末端生出了五根类似手指的东西,又粗又短,关节处覆盖着厚厚的鳞片,指甲又黑又长,弯成一个锋利的弧度。它手里握着一把斧头,斧头的刃口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一种幽暗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像把一小块夜空铸成了金属。
斧头落下来的时候,陆沉眠做了一件事。
他把淼淼从怀里推了出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淼淼往侧面一推,推出去很远很远,远到他听到淼淼落地时发出了一声闷哼,远到他知道淼淼摔疼了。但他没办法,如果他抱着淼淼,那一斧头会同时砍到他们两个。如果他把淼淼推开,至少淼淼有机会跑。至少淼淼有机会活着。
淼淼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尖得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调子。
陆沉眠没有回头看他。
斧头落下来了。
不是砍在他的身上。是砍在他的脖子上。
陆沉眠在最后一刻感觉到了很多种东西同时涌上来。他感觉到了冰凉——斧头切入皮肤的瞬间没有痛,只有凉,像一块冰被塞进了血管里,然后那种凉意顺着血管往下淌,淌过锁骨,淌过胸口,淌到四肢百骸。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斧头砍东西的声音,是一个更遥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眠眠……眠眠!!”
那个声音太大太沉了,大到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能发出来的,沉到像是从地心深处翻涌上来的岩浆。陆沉眠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一样,他拼命地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张了张嘴想回应,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世界就暗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暗,是“啪”的一下,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
彻底地,完全地,没有余地地,黑了。
陆沉眠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在那个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悬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冷不热,没有痛也没有痒,甚至连“自己”这个概念都在变得模糊。
他在黑暗里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陆风深第一次跟他说“我爱你”的时候。那天的天气他记得特别清楚,是一个春天的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云。他们刚看完一场电影,从电影院出来,走在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街上。陆风深走在他左边,步子比他大一点,总是走两步就停下来等他。他当时在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在吐槽刚才那部电影的逻辑漏洞,说得正起劲,陆风深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陆沉眠,我爱你”。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对你有好感”,是“我爱你”。
第一次就说“我爱你”。
陆沉眠当时愣住了,愣了好几秒,然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红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想说“你发什么神经”,想说“我们才在一起多久你就说这种话”,但他的嘴巴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心跳快得他觉得路过的行人都能听到。
陆风深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那个笑陆沉眠记了一辈子——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笑,是那种眼睛里有光的、整个世界都跟着亮起来的笑。他伸手揉了揉陆沉眠的头发,说:“你慢慢想,不着急回答。反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
一辈子。
陆风深这个人说话不算话。他说了一辈子的时间,结果连头带尾也就给了陆沉眠三年。三年算什么一辈子?三年连半辈子都算不上,三年就是眨个眼的功夫,就是一顿饭还没吃完的功夫,就是一句“等我回来”还没落地的功夫。
陆沉眠在黑暗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去了。他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血,也许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这两样东西是同一种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近,很近,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那个声音他听了八年,在每一个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夜里,在每一个发情期的烧灼中,在每一个他快要撑不住的瞬间。那个声音他说不上熟悉,因为熟悉这个词太轻了,不足以形容那种深入骨髓的、刻进基因里的、比呼吸还要本能的记忆。
那个声音说:“眠眠,醒醒。”
陆沉眠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死。这个认知在他睁眼的第一个瞬间就砸进了他的大脑,因为他感觉到了疼。全身都在疼,从脖子到肩膀到后背到腰到腿,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在了碎石堆上,又像被一辆卡车碾过去又倒车碾了一遍。
他趴在地上。地面又冷又硬,像是石头铺的,但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蹭在脸上又凉又涩。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把自己的手从身体底下抽出来,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撑起来。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关节发出的咔咔声和肌肉拉扯带来的钝痛,他咬紧了牙关,把那声呻吟死死地吞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是墓园。不是山。不是城郊。不是他在过去的三十多年人生中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房间。很大很大的房间,大到他看不清四面的墙壁在哪里,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雾一样的边界。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个被废弃了很久很久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铁锈又像是陈年老血的味道。
没有灯。但不知从哪来的光线,很暗,很浑浊,像是光线本身也在生病。
陆沉眠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脑子在疯狂地运转,试图把所有的信息拼凑在一起。羊头人身的怪物,斧头,脖子上的凉意,昏迷,黑暗中的声音,醒来的陌生空间。这些碎片像打乱了的拼图,每一块都让他觉得更加困惑和恐惧。
然后他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淼淼。
“淼淼!!”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这个空旷到没有边际的大房间里炸开,又反弹回来,变成一层又一层的回声,淼淼、淼淼、淼淼,像有人在四面八方同时喊这个名字,喊完了又喊,喊完了又喊,直到那声音变成一种嘲讽的、空荡荡的嗡鸣。
没有人回答他。
陆沉眠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他环顾四周,灰蒙蒙的雾,空荡荡的地面,看不到尽头的边界。没有淼淼。没有那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小男孩,没有那双攥着他衣角的小手,没有那个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沉默里的孩子。
淼淼不在这里。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比那个羊头怪物的斧头还要锋利,直直地捅进了陆沉眠的胸口。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急促到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吸气,但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掺了沙子,又干又涩,刮得他的喉咙生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他一贯的生存方式。遇到再大的事情,先冷静,先呼吸,先想清楚。他在陆风深去世的那天就是这么做的——签死亡确认书的时候手没有抖,面对棺木的时候没有哭,听完悼词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甚至还能对着来吊唁的人说一声“谢谢”。他可以把所有的情绪压在胸腔的最深处,压成一块烧红的铁,在心脏上烙出一个永远好不了的疤。
他站直了身体,抹了一把脸。
找出口。离开这个房间。找到淼淼。
他选了左边那面墙的方向,开始走。地面不平,坑坑洼洼的,他差点被绊倒好几次。空气越来越潮湿,那股铁锈味越来越重,重到他觉得自己的鼻腔和口腔里都弥漫着一股血腥的、甜腻的味道。每走一步,那个回声就跟一步,跟得紧紧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跟着他。
他走了大概两三分钟,终于看到了一个出口。
那是一扇门。很大很厚的门,木头做的,但木头的颜色深得像被火烧过,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凹进去的区域,大小刚好够一只手放进去。陆沉眠犹豫了大概半秒钟,就把手按了上去。
门开了。
没有声音地,无声无息地,像一张嘴慢慢地张开。门后面是一片更浓的灰雾,浓到几乎看不到一米之外的东西。陆沉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雾很凉。凉到不像气体的温度,更像是在穿过一层薄薄的水。他的衣服很快就变得又湿又重,贴在皮肤上,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停,他不能让淼淼等太久,那个孩子现在一定吓坏了,也许在哭,也许在喊妈妈,也许像他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一声不吭地发抖。
穿过那片雾,他到了一个走廊。
走廊很长很长,两边是一扇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窗,没有编号,什么都看不出来。走廊的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砖,有些碎了,有些翘起来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但那些灯的光线都是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了一样,照出来的光不是黄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一种介于灰色和绿色之间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的颜色。
陆沉眠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然后他听到了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的。有男有女,有高有低,像是在争论什么,又像是在商量什么。那些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过来,隐隐约约的,隔着好几堵墙和好几扇门,但陆沉眠能听到,他的耳朵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灵敏,就像濒死的动物会激发出某种超常的感知力。
他加快了脚步。
走廊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他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久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久到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如果走错了怎么办”这种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慢,他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廊终于到了尽头,直到他终于看到了那扇半掩的门,直到他终于从门缝里看到了光——不是那种灰蒙蒙的、病怏怏的光,是一种暖黄色的、像蜡烛一样的、让人本能地感到安全的光。
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一些的房间,大概有三四十平米的样子,挤着七八个人。房间的墙壁上嵌着一盏壁灯,就是那盏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地上铺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毯子和褥子,几个人坐在上面,几个人站着,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过,又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极限。
陆沉眠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像一台机器在进行最高速的扫描,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
然后他找到了。
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靠着墙壁,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深蓝色的棉袄,黑裤子,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前,挡住了大半张脸。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团。
“淼淼。”陆沉眠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颤抖。
那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抬起了头。淼淼的脸从头发后面露了出来,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他看到陆沉眠的那个瞬间,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天塌下来一样的委屈,嘴巴一瘪,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妈妈!!!”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毯子绊倒,但他不在乎,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头扎进陆沉眠的怀里,两只手死死地搂着陆沉眠的腰,搂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陆沉眠就又不见了。
陆沉眠蹲下来,把淼淼整个人抱进怀里。他能感觉到淼淼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冬天里被人从热水里捞出来扔到了冰面上。他把下巴抵在淼淼的头顶上,一只手按着淼淼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他说,声音还是不稳,但他在努力让它听起来稳,“妈妈在呢,妈妈在呢,不怕。”
淼淼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打嗝,哭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就那么死死地搂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妈……妈妈你去哪了……我以……我以为你……我以为你跟爸爸一样……”
他没说下去。
他没说下去,但陆沉眠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知道。
陆沉眠闭上了眼睛,把那句“我跟爸爸一样”咽回了肚子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团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把淼淼稍稍推开一点,用拇指把他脸上的眼泪擦了擦。
“妈妈哪都不去,”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妈妈就在这。”
淼淼抽噎着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全是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怕再次失去的恐惧。他伸出小手,抓住了陆沉眠的一根手指,抓得很紧,比平时紧得多,像是要用那根手指来确认他的妈妈是真的,是活的,是热的,是呼吸着的。
陆沉眠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房间里其他的人。
那些人一直在看着他们。从陆沉眠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一直在看。但没有人打扰,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你终于来了”或者“你知道这是哪吗”之类的话。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等陆沉眠和淼淼把这一个拥抱、这一场哭泣、这一轮确认彼此还活着的仪式完成。
等陆沉眠抬起头来的时候,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最先开口了。
他坐在房间中间的一张折叠椅上——不知道折叠椅是哪来的,可能是他之前就在这的,也可能是他从哪里搬来的。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头发有点长,随便扎了个小揪揪在脑后,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看着有几天没刮了。他的五官算是端正的,但给人的感觉不是那种很好看的端正,而是一种“随便长长”的端正,像是他对自己的长相不太在意,老天爷对他的长相也不太在意,大家就这么凑合着过。
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在这种诡异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地方,一个人如果表现得太平静,要么是傻,要么是见识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你是新来的吧。”他说。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
陆沉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淼淼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确认淼淼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发抖的幅度已经小了一些。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是那种清冷的、不带什么感情的调子。
“这是哪?”他问。
那个男人歪了一下头,似乎在斟酌用词。斟酌了几秒钟之后,他放弃了,直接说:“我们也搞不清楚。”
旁边一个穿着红毛衣的女人接了一句。她大概四十岁上下,皮肤偏黑,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嘴唇有点干裂,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舔一下嘴唇。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过后才会有的那种稳。
“我们也是莫名其妙就到这了,”她说,“有的比你先到一点,有的比你晚到一点。你应该是最后一个到的。”
最后一个。陆沉眠捕捉到了这个词,但没来得及深想,因为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生的声音,听着也就二十出头,带着一点急躁和一点不耐烦。他说:“别在这浪费时间了,先把人凑齐了,我跟你们说,我刚才在走廊那头看到了一个东西——”
“你看到什么了?”红毛衣女人问。
那个年轻男生——他穿了一件荧光绿的卫衣,在这种灰蒙蒙的环境里亮得像一个移动的信号灯——张了张嘴,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他的表情在“想说”和“不敢说”之间反复横跳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用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语气说:“你们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陆沉眠没有参与到他们的对话里。他蹲在那,一只手搂着淼淼,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淼淼的后背上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处理着刚才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陌生空间,不明身份的人,最后一个到的,走廊那头的东西。
但淼淼在他怀里,这是最重要的。
只要淼淼在,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来。
他低头看了淼淼一眼。淼淼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整个人靠在陆沉眠身上,像一只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小猫。他仰起头看着陆沉眠,嘴巴动了动,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妈妈,我刚才一直在叫你。”淼淼说,“我叫了好多好多声,你都没有应我。”
陆沉眠的手停了一下。
“我听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妈妈听到了。”
他确实听到了。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在那个他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活着的虚无中,他确实听到了淼淼在叫他。那个声音很远很远,像隔了整整一个世界,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所以他醒过来了。
“走吧,”那个扎小揪揪的男人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走廊那边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走到陆沉眠面前,低头看了看陆沉眠,又低头看了看淼淼。他的目光在淼淼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没有说什么“带孩子来这种地方真是造孽”之类的话,也没有露出那种让陆沉眠最讨厌的、带着怜悯的表情。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叫什么?”他问陆沉眠。
陆沉眠站起来,把淼淼抱了起来。淼淼八岁了,抱起来有点沉,但陆沉眠不想让他再自己走路了,至少现在不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淼淼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看向那个男人。
“陆沉眠。”
“我叫周垣,”那个男人说,然后朝房间里其他几个人扬了扬下巴,“那个穿红毛衣的叫孙姐,孙秀兰。那个绿衣服的叫赵小禾。还有那边两个——”
他指了指房间另一头。陆沉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坐在毯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另一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很长,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也在看着陆沉眠,但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个老爷子姓王,王德茂。那个姑娘叫沈若。”周垣说完,看了陆沉眠一眼,“人齐了,走吧。”
陆沉眠没动。
他看着周垣,问了一句:“你说我是最后一个到的。也就是说,在我来之前,你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里,你们搞清楚了什么?”
周垣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着陆沉眠,那种平静的表情下面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露出一丝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奈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搞清楚了我们都可能会死。”
走廊比陆沉眠来的时候更暗了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些灯好像又暗了一点,光线也更歪了,像一群快要撑不住的老人,在最后的力气里勉强发出一点光。地上的碎砖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预告什么不好的事情。
陆沉眠抱着淼淼走在最后面。淼淼已经不哭了,但还是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周围,又迅速把脸埋回去。他不知道淼淼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淼淼在他来之前经历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淼淼身体里那种紧绷的、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紧张。
走在前面的是周垣,他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一样随意。孙秀兰跟在他后面,赵小禾走在孙秀兰旁边,步子很快,总是走到前面去又退回来,像一只坐不住的猴子。王德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站起来了,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木棍——也可能是他自己带的——走在队伍中间,步子很慢,但很稳。沈若走在最后面,在陆沉眠前面大概两三步的位置,她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像是一个大厅,或者是一个空旷的广场,陆沉眠分辨不出来。因为他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走了,吸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余地。
那是一面墙。
不,不是一面墙。是一整面——一整面巨大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屏幕。屏幕上没有任何画面,只有一片刺眼的、让人不舒服的白。那种白不是雪的白,也不是纸的白,是一种空洞的、没有生命力的、像死人眼白一样的白。
而屏幕前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陆沉眠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全身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不是那种害怕的冻,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是回到了某个他不愿意回忆的梦里的那种冻。
那个身影很高,至少有一米九。它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脸。斗篷的面料在光线里没有任何反光,像是把一块黑夜裁剪成了衣服。它的双手垂在身侧,戴着一副黑色的手套,手套的质地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革,又像是某种经过鞣制的人皮。
而它的脸上——虽然兜帽遮住了大部分的面部,但陆沉眠还是看到了那个东西。
面具。
黑色的面具,覆在它的脸上,严丝合缝地贴着皮肤,看不到边缘,看不到接缝,就像是长在脸上的一样。面具的材质是哑光的,不反光,不折射,它吸收了一切照上去的光线,让那张脸变成了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色。
而就在那片黑色的正中央,有一个图案。
不是图案。
是一个表情。
^_^
一个笑脸。用某种白色的、微微发光的颜料画出来的笑脸,两道弯弯的眼睛,一个弯弯的嘴,简单到几笔就能画完,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不舒服。不,不是不舒服,是恐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毫无来由的、但就是让你想转身就跑的恐惧。
陆沉眠盯着那个笑脸,盯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听到了周垣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个就是Boss。”
周垣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用气音说话。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但陆沉眠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的骨节泛着白。
“我们管它叫Boss,”周垣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它戴着那个面具,面具上永远挂着那个笑脸。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是跑是躲是跪下求饶,那个笑脸都不会变。”
赵小禾在后面小声插了一句:“它杀人的时候也笑。”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头顶那些歪歪扭扭的灯发出的细微的电流声,以及所有人刻意压低了频率的呼吸声。
陆沉眠看着那个面具上的笑脸,看着那两个弯弯的弧形。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笑脸。不是亲眼见过,是在梦里,在那些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的梦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最深处,用它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
“它杀过人?”陆沉眠问。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显得很清楚。
没有人立刻回答他。
孙秀兰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陆沉眠很熟悉——是一个经历过某些事情的人看向一个还没经历过那些事情的人时特有的眼神。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不用告诉你”。
最后还是周垣开的口。他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陆沉眠,面朝着那个巨大的白色屏幕和屏幕前一动不动的黑影,语气平静到近乎麻木。
“我们在你之前已经到了七个人,”他说,“但昨天晚上,有一个人不见了。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不见的,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他就睡在那个毯子上,我旁边,我们俩之间隔了不到两米。早上醒来,毯子还在,褥子还在,他盖的那件外套还在,人没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们在走廊那头找到了他。”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但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接近于愤怒的东西,闷闷的,像被压在石板下面的火。“他……不太好。我们不太确定那是他。衣服是他的,鞋子是他的,但人……不太对了。我们甚至没办法把他的……带回来。”
他说“带回来”的时候,中间有一个很明显的停顿。陆沉眠知道他在那个停顿里省略了什么词。不是“带回来”,是“把他的尸体带回来”。但他没有说“尸体”,可能是不愿意承认那个人已经死了,也可能是不想让这里的气氛再沉下去一点。
赵小禾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发抖的尾音:“我们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动手。它有时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好久,有时候突然就不见了,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出事了。我们试过跑,但跑不出去,这地方没有出口,所有的门推开都是一样的走廊,一样的房间。”
他顿了顿,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更抖了。
“也试过……跟它打。但没用的。上一轮来的人,有一个人拿着不知道从哪捡的铁管砸它,砸在它身上跟砸在铁板上一样,它动都没动,就是转过来看着那个人,面具上那个笑脸还是那个样子,然后那个人就没了。就一下,人就没了。”
上一轮。
陆沉眠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词。他的手在淼淼的背上顿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上一轮?什么意思?”
这回是孙秀兰回答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段话排练了很多遍。
“意思就是,我们不是第一批来这的人。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很多批了。我们是从那些……那些留在房间里的一些东西上知道的。有写在墙上的字,有留在地上的纸条,说了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只要能找到规则,按照规则来,就有可能活。”
陆沉眠看着她。
“什么规则?”
孙秀兰没有直接回答。她看向了周垣,周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知道的不全。前面那些人留下的信息太碎了,有的写到一半就断了,有的字迹太潦草认不出来,还有一些……看起来是写的人在精神不太正常的状态下写的,前言不搭后语,看不懂。”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被折了很多次、边角都已经磨毛了的笔记本,纸页泛黄发脆,像是不小心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但陆沉眠还是勉强读出了几个词。
“……不……Boss睡着的时候……做……任务……惊醒……追杀……”
周垣把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一个一个地点。
“这是上上批的人留下的。我们几个人拼凑了能看懂的部分,大概的意思是——这个Boss大多数时候是静止的,像是在睡觉,或者在待机。在它动起来之前,会有一个阶段,那个阶段里我们要做什么事情,这个本子上写的是‘任务’。如果任务完成得好,或者没有惊动Boss,就可以继续活着。但如果把它惊醒了……”
他又停了一下,手指在那个词上点了点。
“追杀。”
陆沉眠的目光从那个笔记本上移开,重新投向了那个站在白色屏幕前的黑色身影。它还是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像,那个^_^的笑脸在苍白的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张永远贴在脸上的、撕不下来的标签。
“那我们要做的任务是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
走廊里的沉默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得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短促起来。然后,在沉默的最深处,陆沉眠听到了一个声音。
滴。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水滴落地的声响。但那个声音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屏幕上开始出现东西了。
开始旋转,开始变形,开始从屏幕的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扩散。光线在屏幕上扭曲、交织、碰撞,像有人在一张白纸上泼洒了各种各样颜色的墨水,又像有人在用一种陆沉眠看不懂的语言在书写什么。
所有的颜色都被搅在了一起,最终,它们慢慢地、慢慢地稳定了下来,变成了一行字。
那行字在屏幕上闪烁了三下,然后就那么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审判。
陆沉眠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限时一小时。”
“找到开启下一关的钥匙。”
“倒计时开始。”
屏幕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串数字。
60:00。
然后是59:59。
59:58。
屏幕前的黑色身影动了一下。
很微弱的动,只是一个手指的微微弯曲,只是一个肩膀的极其轻微的倾斜。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冷了,变重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天花板上按下来,把整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压得密实了一些。
面具上的笑脸还是那个笑脸。
^_^
但陆沉眠忽然觉得,那个笑脸看起来不像是在笑了。它只是弯着,弯成一个固定的弧度,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表情,你不知道等它动起来的时候,那个弧度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变成愤怒的咆哮,还是变成捕食者扑向猎物时张开的嘴。
他不知道。但倒计时的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从59变成58,从58变成57,每一秒都像一个巴掌,啪的一声,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陆沉眠收紧了抱着淼淼的手臂。
他不是害怕。他是愤怒。是那种沉默的、没有声音的、像烧红的铁一样滚烫的愤怒。他只是想带着儿子安安静静地活着,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让?陆风深死的时候不让,现在也不让。它把所有最烂最烂的牌都往他脸上甩,问他还能撑多久。
他还能撑多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淼淼。淼淼在他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面白色的屏幕,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串一秒一秒减少的数字。他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超出了他年龄的、让陆沉眠看着就心痛的沉默。
然后淼淼抬起头,看着陆沉眠,说了一句话。
“妈妈,我们能回家吗?”
陆沉眠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是真的。它在陆沉眠的嘴角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被收起来了。
“能,”陆沉眠说,“妈妈带你回家。”
他把淼淼放到地上,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不算大,但刚好能把淼淼整个小手包住。他转头看向周垣,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调子。
“一个小时。钥匙。在哪儿找?怎么找?之前那些人有没有留下关于这个的信息?”
周垣对上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愣怔。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惊人的话,而是因为他转变的速度——从一个抱着孩子红了眼眶的单亲Omega,到眼前这个目光清冽、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的存在,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下,换了一个人。
周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到了后面几页,递过来。
陆沉眠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
笔记上的字迹至少有三四种不同的笔迹,有圆珠笔的,有铅笔的,还有用一种深色的墨水写的——不像是普通的墨水,更像是什么液体的痕迹,干了以后变成深褐色。有些页面被血——如果那是血的话——浸透了,字迹模糊成一片,完全无法辨认。
但有一些段落还能读。
“钥匙不是真的钥匙。是一个概念。”
“每一关要找的东西都不一样。上一关找的是‘最沉重的东西’,再上一关找的是‘最初的记忆’。没有人知道这一关要找什么,但在Boss醒之前,线索会出现在……”
后面的字迹断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涂抹了,而是写到一半就没有了。纸页的边缘烧焦了,不是被火烧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穿的,焦黑的边缘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不像木头,不像布料,像是某种活的东西被烤焦的味道。
陆沉眠把笔记本还给周垣,抬起头。
那串数字还在跳。52:34。52:33。52:32。
屏幕前那个黑色的身影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它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像在倾听什么,又像在确认猎物的方位。那个^_^的笑脸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变化,陆沉眠觉得那个笑脸好像……大了一点。嘴角弯的弧度,好像比刚才又大了一点。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张开嘴。
他在笑。
不对,它一直在笑。但那个笑在变大。就像它不是画上去的,而是活的,是会生长的,会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慢慢地在那个黑色的面具上蔓延开来,像一个致命的、无法阻挡的信号——时间越少,它笑得越开心。
陆沉眠从那个笑脸移开目光。他总是要移开的,因为再看下去他的大脑就要开始不受控制了,就会开始想一些不能想的、不该想的、想了也没有用的事情。比如风深。比如风深还活着的时候也总是笑,但风深的笑容不是这样的。风深的笑是暖的,是让人安心的,是那种你看到就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事情在等你的笑。而这个面具上的笑是反过来的,它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事情都已经被消耗完了,剩下的只有这个。
“走吧,”陆沉眠说,“先回那个房间。在房间里从头到尾捋一遍,看看之前那些人还留下了什么。他们既然能活过一轮,肯定还有我们没找到的东西。”
没有人反对。
这可能是因为陆沉眠说话的方式不太像是提建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决定了的事实。也可能是因为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任何一个人站出来给出一个明确的方向,其他人都会本能地跟上。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暗红色的碎砖,咯吱咯吱的声响,歪歪扭扭的灯光。但陆沉眠觉得这条路走过来的方向不一样了。不是方向变了,是……这条走廊变长了。从大厅回那个房间的路,比他之前从房间过来的路要长得多。他记得很清楚,他从房间走到大厅只用了几分钟,但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快十分钟了,走廊依然看不到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依然不知道在哪里。
“路变了。”沈若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陆沉眠预想的要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今天下雨了”或者“饭熟了”。
没有人回应她。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两边的门变了。之前走廊两边的门都是关着的,严严实实地关着,看不出任何区别。但现在,有一些门开了。不是全开,是开了一条缝。很窄很窄的缝,窄到你不把脸贴上去就不可能看到门后面有什么。但那条缝的存在本身就让人不舒服,因为你不确定那只是一条缝,还是门后面的什么东西正在从那条缝里朝外看。
陆沉眠抱着淼淼加快了步伐。他不想去看那些门缝,也不想去想门缝后面可能有什么。他只想回到那个房间,那个虽然简陋但至少有灯、有毯子、有其他人的房间。那个房间至少是目前为止他知道的唯一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
那扇半掩的门还在。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还在。陆沉眠推开门的时候,几乎是本能地松了一口气,但那股气还没完全呼出来,就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房间里有人。
不是他们。是另一个。
那个人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地上,就是之前周垣放折叠椅的那个位置。他穿着很普通,黑色的棉袄,深色的裤子,黑色的运动鞋,看着不像坏人,也不像好人,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看起来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灰白,脸型方正,嘴唇上方有一颗痣。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两条腿盘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在公园里晒太阳的退休老头。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伤口。
那道伤口很长,从左耳下方一直延伸到右耳下方,几乎横贯了整个咽喉。伤口很深,深到你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一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但没有血流出来。一滴血都没有。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像蜡一样的质感,像是伤口早就干了,干了很久很久了,干到连血都干了。
那个人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着门口,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跟谁打招呼。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光了。那不是活人的眼睛,那是一双被掏空了的、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睛。你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一件事——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他的身体还在这里,但他的灵魂,他的意识,他之所以是他的那部分东西,已经不在了。
陆沉眠下意识地把淼淼的头按向自己的肩膀,不让他看到。
但淼淼已经看到了。因为他身体突然僵了一下,那种僵不是看到了不认识的东西时的那种好奇的僵,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时的那种本能的、战栗的僵。陆沉眠把他的脸按得更紧了,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他说,声音有点紧。
周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房间中央的人,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放在那个人的颈侧。那个动作不是因为他觉得那个人还有可能活着——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死了——那只是一种习惯,一种在真正确认死亡之前不得不做的、最后的仪式。
周垣的手指在那里放了两秒钟,然后收回来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门口所有人。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睛变深了,深到你看不到底。
“是老王,”他说,“王德茂。”
王德茂。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那个拄着木棍、走在队伍中间、步子很慢但很稳的王德茂。陆沉眠记得他。在他们去走廊的时候,那个王德茂是跟着一起去的。他记得那个白色头发、脸上皱纹像刀刻一样深的老人,他记得他走在队伍里,一步一步的,安安静静的,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普通的、不起眼的、活了一辈子的老人一样,慢慢地走着。
他什么时候不见的?从大厅回来的路上?在走廊变长的那段时间里?他是在他们所有人都在努力往回走的时候,被什么东西从队伍里无声无息地摘走了,像摘一颗熟透了的果子,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还是说,从始至终,他根本就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他已经在那条走廊上消失了,而没有人发现,直到他们回到房间,看到他的身体——他的外壳——已经等在这里了?
孙秀兰的手捂住了嘴。赵小禾退了两步,背靠在了走廊的墙上,嘴唇在哆嗦,瞳孔在放大。沈若站在门口,看着王德茂的尸体,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有一点点,但陆沉眠看到了。
陆沉眠站在那里,抱着淼淼,看着那个被掏空了的老人,看着那道从脖子的一端开到另一端的伤口,看着那双没有了任何光的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滴。
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是从走廊外面传来的,从大厅的方向,从那个白色屏幕的方向。那个声音他刚才听过一次,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在倒计时开始的时候。
59:17。
屏幕上的数字一定又在跳了。
而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黑色身影,一定还在那里,站在白色的屏幕前面,一动不动地站着,那个笑脸一定又大了一点。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大,像一个越来越饥饿的嘴巴,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张着嘴,等着。
陆沉眠垂下眼睛,看着怀里淼淼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脑勺。头发又软又细,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跟风深描述的一模一样——风深第一次抱淼淼的时候,说“他头发好软啊,像小猫一样”。
他的手在淼淼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门缝外面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看着走廊尽头那个他看不到但知道一定在那里的大厅,看着大厅里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黑色身影。
“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去找。”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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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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