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屿笙歌》余辞晚秋

2、第二章 回忆

　　晚风卷着夏末的凉意，拂过窗沿，带着远处虫鸣的细碎声响。顾凌冬靠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明月，听着花园里昆虫的低吟，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又想起了放学时校长办公室里的对话。
　　“咚、咚、咚。”他抬手，轻叩了三下校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门内传来温和的回应。
　　推开门，墙上挂满了荣誉证书与锦旗，衬得这间办公室格外肃穆。校长姜远东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看见来人，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 “顾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顾凌冬走到办公桌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校长，我想申请转到普通班。”
　　姜远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转到普通班？是清北班的学习节奏不适应吗？”
　　“不是。”顾凌冬摇了摇头，语气从容，“清北班的师资和氛围都很好。我申请转班，一来是想给普通班的同学做个榜样，带动一下学习风气；二来也能帮学校缓解清北班人数过多的压力。”
　　姜远东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是没想过给普通班调几个尖子生撑场面，可顾凌冬不一样——他是校董的儿子，又是这次新生统考的第一名，把他放到普通班，他实在没法跟顾家长交代。
　　顾凌冬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淡淡开口：“校长放心，我已经跟我父亲商量好了，他同意了。”
　　姜远东这才松了口气，连忙问道：“那你想去哪个班？”
　　他缓缓勾起唇角，说出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班级：“高一九班。”
　　事实上，顾凌冬一踏进家门，就看见父亲顾海涯坐在沙发上。母亲范淑妤从沙发上站起身，笑着迎上来：“小顾，你回来了，饿了没？先吃饭。”
　　“等会儿再吃。”顾海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先过来，跟我说说调班的事。”
　　顾凌冬像是早有预料，把书包递给保姆，缓步走到顾海涯面前。
　　顾海涯打量着眼前的儿子：五分像自己，三分像他母亲，还有两分像他奶奶，尤其是那双眼睛，和他奶奶如出一辙。一想到那位老人家，他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缓缓开口：“说吧，为什么不去清北班？以你的实力，本该去更强的地方。”
　　“我没什么好说的。”顾凌冬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退让。
　　“你！”顾海涯气得猛地站起身，指着顾凌冬，“你再说一遍！”
　　母亲见状立刻拉住顾海涯的手，又看了一眼儿子，连忙打圆场：“哎呀别生气，有事好好说，不要动手打孩子。凌冬快给你爸道歉。”范淑妤拉眼神里带着恳求。
　　顾凌冬看着母亲焦急又为难的目光，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对不起，爸。但我已经决定好了，您放心，不管在哪个班，我的成绩都不会退步。”
　　说完，他在母亲诧异的注视下，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顾海涯被他气得脸色铁青，几乎要背过气去，范淑妤只能一边拍着他的背顺气，一边低声劝着。
　　顾凌冬走进卧室，反手带上了门。门外父母的争吵声隐约传来，没过多久，一切又归于安静。紧接着，敲门声响起，是范淑妤的声音：“凌冬，开一下门。”
　　他打开门，只见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晚餐站在门口。
　　“先回房间吃吧，妈有话跟你说。”
　　顾凌冬接过餐盘，放在了书桌上。范淑妤跟着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厚厚的书本和学习资料堆得整整齐齐，桌边贴满了公式和单词，摊开的数学试卷上写满了工整的解题步骤，明明东西很多，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妈，您找我有什么事？”他抬眼问道。
　　范淑妤在他身边坐下，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无奈：“凌冬，妈知道你学习压力大，你爸也是急糊涂了，他是真心为你好“你爸也是急糊涂了，才一门心思想让你去清北班。我知道，只要是你下定决心的事，谁也改不了。妈只希望你说到做到，别让自己后悔。”范淑妤叹了口气，“好了，不多说了，我再去跟你爸说说。晚饭记得吃完，早点休息。”
　　顾凌冬点了点头，看着母亲带上门离开，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吃完饭收拾好餐盘，他转身进了浴室。
　　氤氲的水汽漫开，发丝上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滴进锁骨间。他抬手擦去镜子上的水雾，镜面里立刻映出一张清俊的脸。没戴眼镜的他，眉眼间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冷冽的戾气，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擦着头发走到床边，他停下动作，俯身伸手向床底摸索，片刻后，拿出了一个上了锁的桃木盒。盒子被放在床底，表面却一尘不染，显然是被精心保管着。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被轻轻打开。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架玻璃制的小钢琴，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在灯光下，琴键折射出细碎的、五彩的光。目光扫过琴底，一行小字撞进眼里。
　　“送给小冬。”
　　顾凌冬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低声呢喃着。晚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过往的回忆像被风吹开，最终停留在那枚书签上。
　　校门口的喧嚣渐渐褪去，小学生们攥着零钱冲进小卖部，又举着冰激凌笑着跑向等候的家长，没一会儿，整条街就安静了下来。
　　只有教学楼深处的钢琴室里，还飘着清脆的琴音。小小的顾凌冬坐在高高的琴凳上，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本该是轻快的旋律，却衬得他脸上没什么笑意，小小的眉头还微微蹙着。
　　一曲终了，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准备跳下凳子，忽然听到一阵响亮的掌声。
　　他循着声音回头，只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坐在观众席上，正仰着脸冲他拍手，嘴角翘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弹得真好听！”男孩说着，蹦蹦跳跳地朝他走过来。
　　顾凌冬有些紧张地从琴凳上跳下来，攥着衣角小声道谢：“谢，谢谢你。”又想起什么，抬头问，“这里是私人练习室，你怎么进来的？”
　　林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虚掩着的门：“对不起啊，我妈很晚才来接我，我一个人待着太孤单了，听见里面有音乐，门又没关，就进来了。”
　　顾凌冬没生气，只是转过身开始收拾琴谱，低声道：“那你还是早点回家吧，外面天都快黑了。”
　　林夏看着他低头收拾东西的样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上前。
　　“你是叫顾凌冬吗？”
　　顾凌冬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自己连见都没见过他，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林夏当他的沉默是肯定的回应。
　　“在这个学校里弹钢琴弹得最好，又能有自己的钢琴室就只有你了。”
　　顾凌冬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样。
　　林夏见到他这若有所思的样貌逗笑了，向伸出手。
　　“我叫林夏，夏天的夏。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
　　顾凌冬盯着那只手，缓缓地伸出了手，但是又有些不敢——这是他第一次交朋友。林夏看着那支即将收回的手，迅速地握住了它。顾凌冬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有点没反应过来，抬眸正好对上那双亮亮的桃花眼，窗外的蝉鸣到高潮，少年的心疯狂跳动。
　　此后顾凌冬紧紧跟在林夏后面，林夏每次都会拉着他一起去玩，在树上抓蝉，在篮球场上一起打篮球……渐渐地顾凌冬脸上也浮现了笑意，他喜欢和林夏一起玩，和他做朋友，一起体验他从没做过的事。
　　落日的余晖透过叶隙射下来，将两个小小的影子拉长。
　　“给你小冬，薄荷味的冰激凌。”
　　顾凌冬接过那支薄荷味的冰激凌，顶端的白色气雾袅袅升起，在暖融融的暮色里慢慢散开，融进橘色的风里。他攥着冰激凌，半天没下口，林夏歪着头，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那支，笑着问：“不喜欢的话，我去给你换个别的口味？”
　　顾凌冬摇摇头，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不用，就这个就好。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林夏舔了一口冰激凌，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凌冬捏着纸筒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下周我要在学校参加全省中小学生钢琴比赛，你……会来看吗？”他没说出口的是，这是他人生里的第一场比赛，他多希望台下能有一个人，是为他而来。
　　林夏停下了脚步，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知道这场比赛，也知道自己……可能没法来。
　　“林夏？”顾凌冬见他久久没应声，有些不安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夏回过神，重新扬起了笑容：“没事，放心，我一定会来的。”
　　顾凌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说好了，不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林夏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转身就往前跑，冰激凌上的奶油蹭了一点在顾凌冬的额头上。
　　顾凌冬又气又笑，举着手里的冰激凌就追了上去：“林夏！你手上的奶油全蹭我头上了！”
　　落日的余晖里，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跑着，蝉鸣和笑声混在一起，成了那个夏天最明亮的注脚。
　　到了正式比赛当天，后台的空调风带着初夏的闷意，把空气烘得又黏又热。顾凌冬攥着衣角站在侧台，指尖冰凉的汗把布料浸得发皱。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舞台，坐在了高高的琴凳上。
　　聚光灯打下来，晃得他眼睛发花，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观众席，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来回扫了好几遍，却始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笑脸。抬起的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微微发颤。台下的评委在窃窃私语，前排的母亲范淑妤双手攥得紧紧的，眼里满是紧张与担忧。
　　顾凌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感觉大脑像是要炸开。明明自己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明明把每个音符、每个强弱都刻进了骨子里，可此刻，他却一个音都抓不住了。他慌得厉害，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在台上出丑。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穿透了礼堂所有的嘈杂，从后排直直撞进他耳朵里：“顾凌冬！闭上眼睛，用心去弹！”
　　是林夏！
　　顾凌冬的指尖猛地一顿，原本乱成一团的心跳突然就稳了下来。他听话地闭上眼，指尖轻轻按下了第一个音。随着音符落下，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消失了，礼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指尖划过琴键的声音。
　　很快，那双仿佛有魔力的双手将人们带入了一个梦幻的世界。随着高潮的到来，顾凌冬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与林夏第一次在钢琴室相遇的场景：那个笑着拍手、露出虎牙的少年，那个把他从孤独里拉出来的夏天，那些一起抓蝉、一起吃冰激凌的午后……
　　灯光打在少年那张慢慢舒展、露出笑意的脸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观众席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沉浸在他的演奏里。
　　一曲终了，礼堂里先是几秒钟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观众无不惊叹于这个仅有四年级学生的钢琴水平。
　　不出意外，顾凌冬夺得了奖杯，他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比赛结束后，他几乎是立刻就从琴凳上跳了下来，攥着冰凉的奖杯，只想冲到林夏面前，把这份喜悦分享给他。可他找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最终等待他的，只有一封被压在观众席座位上的信。
　　他愣了一会儿，手指有些发颤地伸出手，慢慢拿起了那封信。
　　「对不起，顾凌冬。我这次来，只来得及看你一眼比赛。看到你重新拿起琴、鼓起勇气弹奏的时候，我很开心。但我还是很遗憾，没能等到你领奖。我马上就要转学了，临走前送你一个礼物，希望你能喜欢。也祝你能交到更多朋友，每天都能多笑一笑。
　　——你的朋友 林夏」
　　顾凌冬抱着那个小木盒，指尖抖着按开了密码——那是他的生日。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玻璃小钢琴时，他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砸在琴键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思绪猛地被拉回现实，手里的小钢琴被他攥得发烫。顾凌冬把它放回木盒，起身拉上窗帘，倒回床上。想起白天在教室门口，林夏接过学生证时那副完全陌生的样子，心口就像被堵了一块石头，闷闷的。
　　看来，他是真的不记得自己了。
　　不过没关系。顾凌冬轻轻舒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能让我再见到你，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