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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于…是我的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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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睁开眼,转身走了。背影挺得很直,可那几步踩下去,很重,像踩在泥泞里。
山门外,彩旗还在飘。红绸被风吹起来,缠住了旗杆,怎么都解不开,像一团打了死结的伤口。
大比开始,剑光交错,衣袂翻飞,青城派的弟子刚赢下一局,正拱手向四周致意。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叫好,有人交头接耳。可这些热闹,都绕开了九幽宗席位最前方那个空着的位置。
顾衍之没有出现。他放弃了百年一次的大比。但,是青屿宗主默许的。
九幽宗的寒长老站起来,朝各宗拱手,笑容勉强。“顾师侄近日身体不适,今日的大比,怕是不能参加了。诸位见谅。”
身体不适。这四个字在演武场上空飘了一圈,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有人信,可没有人说出来。青城派那边有人轻笑了一声,很快压住了。太虚门的女弟子——就是方才在门口戳九幽宗痛处的那位——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喝茶,没有看任何人。
碧落宗的长老捋着胡须,叹了口气。“年轻人,情关难过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惋惜的,可他的眼睛在笑。
所有人,都在心中暗讽…
仙门大比持续数日,终于结束,各宗门弟子如释重负,扛着剑悠悠下了山门。
大师兄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青屿师尊知道。
白发修者默默拍了拍他肩膀,无声抚慰。“好了,别为此伤心”
老者目光浑浊:“别忘了…你的初心,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她,不是吗?”
“谢师尊,弟子谨记”
顾衍之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剑柄,抿唇告了别。
扰扰…别怕,我有办法…
夕阳落尽,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苍梧山的桃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像褪了色的旧画。风从山巅吹下来,裹着凉意。夏天快要过去了。
远处,天边的颜色不对。
不是黑,是一种深的、暗的、像淤血在地下洇开的紫灰色。它静静地挂在那里,不动,不散,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看,在等。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人在意。仙门大比结束了,各宗各派都要回去了,谁还有心思管天边的颜色?那不是他们的天,那是妖界的天。离这里很远,很远。
但其实,不远。
魔宫,扰扰睁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眼前是一片陌生的穹顶,黑色的石头,刻满了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中缓缓蠕动,像活的。空气是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铁锈的味道,混着冬天枯草被烧过之后的焦糊味。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记得后山的花圃,记得师姐们的笑声,记得风从山涧里吹过来,暖暖的,裹着桃花的味道。然后——然后天变了颜色,黑雾压下来,有什么东西卷住了她的腰。冷,硬,像一根铁索。
她来不及喊,来不及想,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远处,师兄还在朝自己跑来…可惜,她没能和师兄最后说一句话。
她觉得,她会死在这。这里,一定就是魔域了。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身下是一张床,很大,被褥是黑色的,绸面光滑得像水,触手冰凉。床柱上雕着奇怪的兽头,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房间里没有窗,没有烛台,可光线是有的,从墙壁上的纹路里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赤着脚下床。脚掌踩在地面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地面是黑色的石头,光滑得像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脚趾和裙角。她往前走了几步,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魔宫吗?好冷…好难受的妖气…
她本是无垢灵体,生来尊贵,即便疏于修炼,体内的神结依旧支持着她,硬是祝她毫无压力的突破了金丹修为。
仙门不少人祝贺她,那一晚,扰扰还开心地邀请师兄师姐们去人间,在最大的酒楼开了场庆功宴。
师姐们诚心祝福她,师兄们打着哈哈逗她,也有不少师兄与她敬酒,夸她漂亮乖巧,修为也很有天赋。
每每这时,大师兄就会出面,替她挡下那杯酒。
“抱歉,扰扰不胜酒力,我来替她喝。”
另一个师兄调笑着答应下来,师姐们也在一旁冲她打着眼色,所有人都说,师妹真是好福气,未婚夫如此贤德又爱她,更何况他是青屿座下首席弟子。
扰扰红着脸,拽了拽顾衍之衣袖,将他赶走了。
师兄师姐…扰扰好想你们啊
无声的泪不争气的集聚,却被她强忍着没流出来。
她走到了门口。门很高,很厚,是铁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伸手去推,纹丝不动。她用肩膀去撞,撞了三下,门没有动,肩膀疼了。在魔域,她使不出仙力,她咬着嘴唇,没有再撞,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没有让眼泪留下来。心里却止不住的难受。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从黑雾压下来到醒来,不过一瞬,她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她的心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自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还没学会害怕的小兽。
为什么偏偏是她…!
扰扰可怜地咬住下唇,擦去眼中泪水,在心里咒骂道:让我见到你,一定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门开了。
不是她推开的,是从外面打开的。沉重的铁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符文亮了一下,暗了,门就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到黑袍,长发。他的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血腥,不是妖气,是皂角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像山涧的泉水。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蹲在地上,没有出去。
两个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几步而已,够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袍角的暗纹。几步,也够远,远到他们之间隔着仙门与妖界、隔着正道与邪道、隔着所有人世间的道理和规矩。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抓她,不知道他要对她做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很红,像她小时候见过的、被晚霞染红的雪。可那双红眸里没有晚霞的温暖,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更沉、更烫的……什么。
骤然见着人,扰扰身体被吓得僵住,干脆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心里的恶言恶语,此刻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淦…她好没用…
“你醒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她没有回答。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眉头轻皱,恐惧,些许愤怒,还有一种单纯的、还没学会保护自己的纯真。
他要杀了她吗?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的膝盖蹲麻了,久到墙壁上的暗纹换了一轮光。然后他转身走了。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缝隙里透进来外面的光,比房间里的亮一些,带着一点淡淡的紫色。
扰扰蹲在原地,看着那条门缝,看了很久。她的腿麻了,她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床柱。床柱上的兽头张着嘴,獠牙硌着她的手心,凉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兽头——刻得很精细,连瞳孔都刻出来了,可它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珠。
“啊!”扰扰的眼泪终于不争气的流下来。好丢脸!可是,谁家正常人把这东西刻着吓人的啊…
门外,听见她的叫声,铁门猛的被打开。
乘垝垣盯着她,大步走了过来。
他直直扯过扰扰的手,垂眸检查。
“你怎么了?”他声音很哑,然而更可怕的是,这个人的语气,不,他根本没有语气。
扰扰愣愣的看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乘垝垣:…
近看,他很高,且力气很大,浑身透着妖气,镇得她神结很痛。
他像一柄被人竖在那里的剑。黑袍垂到脚面,纹丝不动,连风都吹不动。他的头发很长,散在肩上,几缕垂到腰际,眼神黑得不像真的,像墨,像夜,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沉默片刻,不知为何,她发现他眼中多了丝丝光亮,尽管仍旧暗沉…不对,他身上妖纹渐显,显然不太对劲。
下一刻,握住她手腕的手一把被扯到他胸前,扰扰几乎整个人贴在了他身上。
!他做什么
男子气息变得灼热,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
“扰扰…我叫什么?”
扰扰睁大了眼睛,想推开他却无济于事。
他知道她叫什么!
“扰扰…”乘垝垣温热的唇有意无意落在少女娇小且发红的耳边,心里突然有些兴奋。
“别推我。”他手上力道加重,将她抱到床榻上。
扰扰吓坏了,着急地推他,“你…你是谁啊?你这是做什么…”
乘垝垣气息洒在她颈间,松柏气息透过妖气传来。
他轻轻笑了声。
“扰扰…你声音很软…”
身下少女哪里被人这样评价过,惊恐之色全然在她眼中,一滴眼泪滑落。
“你…你有话好好说,别碰…”
乘垝垣闭着眼,不理会,温热触感触在少女软嫩的脖颈处,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感受着她的战栗。
“不怕。”他安慰了这么一句。
本来想着,再等她身子好受些…
不过,此刻,没这个必要。
她身上那股,高高在上的仙气,让他依赖,混杂着少女独有的芳香。
扰扰…
他笑着抚上扰扰脖颈,力道不重也不轻,然后直直吻了下去。
这一吻…他等了多少年?
这次…别失踪,别跑了。
他难道不好吗?
唇上温软,身上那股由内散发出的香气就在他身旁。她挣扎不过,滚烫的泪滚到了乘垝垣脸上。
男子放开她,目光沉沉,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一手掐住少女纤细的腰肢,刚要开口,便被她打断。
她哭的伤心,眼里满是害怕和羞恼,还一边去躲。
“你敢这样对我,大师兄一定不会放过你!…”
…
寝殿安静了很久,只有偶尔的啜泣声。
乘垝垣眼里突然冒出讥讽,凉凉看她一眼,“大师兄?”
他声音特别怪,扰扰分不清他此刻是在生气还是在开心,红着眼角,抿唇看他。
“哦。忘了,没跟你说。”
他的声音像,扰扰儿时看的画本里的,恶魔的低语。
“你那个,大,师,兄…前几日被我手底下一个老妖给吃了。”
…扰扰磨磨牙,哪有这么骗人的…
谁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光泽温润,上面刻着——顾氏衍之。
… … …
扰扰愣了很久,那是她前不久,刚订婚,亲手磨光,润色,送给大师兄的。
玉佩上歪七扭八的,却又看得出来刻的很认真的字迹,不会错。
乘垝垣冷冷注视她,见她愣住,眼里笑意全无。
他一把掐住扰扰下巴,半晌,咬着牙吐字:“这么心疼?”
好啊,若扰扰。
他再也没心情,将玉佩扔到一旁,看也不看地走了。
身形挺拔,也有看得出的,浓重的醋意。
扰扰过了许久,才擦干眼泪,拾起那枚玉佩。
空气里,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