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深处》阡陨

2、荼 中考成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叶荼正在家里浇花

　　叶澜养了一阳台的花，品种杂得很，月季、茉莉、栀子，还有一盆不知名的小白花，开起来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把星星。叶荼每周给它们浇两次水，从不间断。许宜深出国之后，这件事就彻底落在了她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放下水壶，擦了擦手，点开查分网站。页面加载的那几秒，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然后页面弹出来了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数字——语文、数学、英语、文综——最后落在最下面那一栏：

　　“录取学校：本市第一中学”

　　她没有喊，也没有跳。只是站在阳台上，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落到了掌心

　　阳台上那盆茉莉开了，白白的，小小的，风一吹，香气晃悠悠地飘过来。她忽然想起许宜深说过的一句话——“你要是能考上一中，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冰淇淋”

　　那是他出国前说的

　　她已经攒了很久的冰淇淋了

　　九月的阳光很好，一中的校门比她想象的要大

　　叶荼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几十年的校牌，白底黑字，笔画方正，跟许宜深以前发给她看的照片里一模一样。她走过这条校门口的梧桐路，夏天的时候树荫浓得发黑，光斑碎了一地，踩上去像是走在银河上

　　许宜深曾经也走这条路

　　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他从家里出发，骑一辆蓝色的自行车，在梧桐树下一晃而过。这些细节她都知道，因为他会在吃晚饭的时候随口说——

　　“今天差点迟到了，骑得我腿都软了”

　　“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还不错，下次给你打包一份”

　　“门口那家文具店的老板养了只猫，特别胖，趴在收银台上像一团抹布”

　　那时候叶荼还小，听他说这些，只觉得一中的食堂好像很好吃，一中的猫好像很好摸。她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也会站在这条梧桐路上，把他走过的路，一步一步都走一遍

　　高一的整个上学期，叶荼过得安静又平稳

　　她的成绩很好，尤其是英语。每次考试，英语成绩总是稳稳地排在年级前五，有时候运气好，还能冲进前三。英语老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一副方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讲起课来条理清晰，从不拖泥带水

　　周老师第一次注意到叶荼，是开学第一周的英语课上

　　那天她点人回答问题，是一篇关于莎士比亚的阅读理解，问题有点偏，全班安静了十几秒。叶荼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像在走神

　　“叶荼”周老师点了她的名字

　　叶荼站起来，顿了一秒，然后开口。她的发音很标准，不是那种刻意模仿出来的标准，是很自然的、像是长在嘴里的那种。一段长长的英文句子从她嘴里流出来，没有磕绊，没有犹豫，像说中文一样自如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两秒

　　“坐下吧”她说，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动了一下

　　从那之后，周老师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没有人知道，叶荼的英语好，是因为许宜深

　　他出国之后，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打电话。有时候讲很久，有时候只是说一句“今天太累了，晚安”，但不管多晚，他最后都会加一句——“早点睡，明天还有英语课”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听得吃力

　　所以她拼命学。背单词，练听力，看原声电影一遍看不懂就再看一遍。她说不清自己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他问“今天英语课怎么样”的时候，她能笑着说“挺好的”，而不是含糊地“嗯”一声

　　她不喜欢含糊

　　许宜深值得一个确定的、响亮的、不让他担心的答案

　　更重要的是，许宜深从来不只是关心她的成绩

　　他会在电话里问：“今天开心吗”“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你那边几点了，窗外的月亮圆不圆”

　　他教她怎么分辨什么是真正的好，什么是看起来好

　　他说：“叶荼，你要学会看一个人是把你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还是只把你当成一个听话的小孩”

　　他说：“别人对你好，不一定是真的对你好。你要看他在你不需要他的时候，还愿不愿意花时间在你身上”

　　他说：“你很好，不需要变成任何人想要的样子”

　　这些话，叶荼当时听不太懂。但她都记着，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她知道，许宜深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在教她。不是教她做题，是教她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站立

　　高一的期中考试，叶荼的英语考了年级第四。周老师在试卷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语感很好，继续保持”

　　期末考试，又进了两名，年级第二。周老师在试卷上写了三个字：“了不起”

　　叶荼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试卷折好，夹进了日记本里。她不是在意那些评价，她是在想，如果许宜深知道，他会说什么

　　也许会说“厉害啊叶荼”

　　也许会说“比我这会儿强多了”

　　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像从前一样

　　高一下学期，分班

　　文科。二班。班主任是周老师

　　叶荼拿到分班表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文科，是因为周老师——那个戴方框眼镜、说话飞快、从不轻易夸人的英语老师，成了她的班主任

　　这算不算一种缘分，她不知道

　　但她想，许宜深应该会替她高兴

　　分班第一天，叶荼到得不算早。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有着急，也没有犹豫，背着书包穿过一排排歪歪扭扭的桌椅，走到靠窗第四排的位置，把书包放在了桌面上

　　这个位置不好不坏。不是最前面的好学生专座，也不是最后面的睡觉专区。窗户外头能看到一棵老樟树，枝叶茂密得不像话，绿茵茵地遮了一大片天。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声音很好听

　　叶荼坐下来，把文具盒和笔记本摆好。教室里越来越吵，她不需要跟谁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在阳台上浇花，一个人把每天的想念咽进肚子里

　　“你好，这里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清清亮亮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棉花上

　　叶荼转过头

　　一个女生站在她旁边的空位前，手里抱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书包，肩带上系着一条细细的藏蓝色丝巾。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浓烈的、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好看，是那种干净的、温柔的，像一首不用押韵的小诗

　　她的皮肤很白，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却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向下，像是盛了一勺蜜糖。一头黑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被教室的穿堂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叶荼愣了一下

　　“没有人”她回过神来，把自己的书包往里面挪了挪，“你坐吧”

　　“谢谢”那个女生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侧过身来看她，眼睛弯弯的，“你好，我叫江若允”

　　“我叫叶荼，很高兴认识你”

　　“叶荼”江若允念了一遍，歪了歪头，“是哪个荼”

　　“荼蘼的荼。草字头，下面一个多余的余”

　　“荼蘼”江若允又念了一遍，笑了，“好特别的名字。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认识名字里带这个字的”

　　“嗯，是挺少见的”叶荼也弯了一下嘴角

　　江若允打量了她两秒，像只好奇的小猫，歪着头，睫毛一扇一扇的。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叶荼意外的话：“你看起来好安静。我刚才在走廊上就看到你了，一个人站在窗户边，也不跟别人说话，我就想，我要跟这个人坐同桌”

　　“为什么”叶荼问

　　“因为你看起来像——嗯——”江若允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一棵树。安安静静的，但是很稳。坐在你旁边应该会很安心”

　　叶荼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像一棵树。许宜深说她像一只猫，蜷在角落里不爱出声的那种。叶澜说她像一朵迟开的花，等了好久好久才肯露出一点颜色。但树，没有人说过

　　“谢谢”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若允笑了，笑得很好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一支粉色壳子的中性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下“叶荼”两个字，然后递过来给她看

　　“是这两个字吗”她问

　　叶荼低头看了一眼。荼蘼的荼，笔画有点复杂，江若允写得不太熟练，多了半横，少了一撇，但歪歪扭扭的，莫名让人心里一软

　　“是，写得很好”叶荼说

　　“骗人，我知道我写歪了”江若允把本子收回去，在那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又推过来给叶荼看，“你看，这样就好看了”

　　叶荼看着那朵小花，笔触很轻，花瓣胖乎乎的，像一颗刚刚学会笑的星星。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次弯得多了一点

　　窗外的老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跳来跳去。叶荼忽然觉得，分班的第一天，好像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周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的时候，叶荼正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一片叶子

　　“好了，都安静了”周老师把一沓表格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语速飞快，“我先说几件事。第一，分班之后大家重新认识一下，座位暂时不变，以后根据成绩调整。第二，我是你们班主任，也是英语老师，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第三——”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叶荼那个方向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第三，你们分班之前的成绩我都看过了。有些人进步很大，有些人退步很明显。分班不是终点，高二才是分水岭。不管之前怎么样，从现在开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在，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叶荼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摩挲

　　她想起许宜深说过的话

　　“好的老师不会只说你好，她会告诉你哪里不够好，然后帮你变得更好”

　　“你要学会分辨，谁是真正在意你的，谁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

　　“真正在意你的人，会在你不需要他的时候，还愿意花时间在你身上”

　　周老师是这样的人吗，叶荼还不知道

　　但她愿意相信许宜深的判断

　　因为他从来没有看错过任何人

　　周老师讲完话，让大家按新座位去领教材。教室里炸开了锅，搬书的，认人的，凑在一起聊天的，到处都是声音

　　江若允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叶荼，你家住哪儿”

　　“城南那边。你呢”

　　“城北。刚好相反”江若允叹了口气，托着下巴，“本来还想放学一起走的”

　　“没事，反正也不远”叶荼说

　　江若允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自己画的那朵小花旁边，又画了另一朵。两朵花挨在一起，胖乎乎的，像两个正在说悄悄话的小朋友

　　“这朵是你”江若允指了指左边那朵，“这朵是我”然后指了指右边那朵，“我们挨在一起”

　　叶荼看着那两朵花，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起五岁那年，叶澜蹲下来，把一片银杏叶放在她掌心里。也是这样的——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们挨在一起”

　　江若允又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了叶荼

　　“给你”她嘴里含着巧克力，声音含含糊糊的，“庆祝我们成为同桌”

　　叶荼接过那半块巧克力，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软软的，糯糯的

　　窗外的老樟树还在沙沙地响，阳光还在桌面上跳来跳去。叶荼把那朵小花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在江若允画的那朵小花旁边，又画了一片叶子

　　很小的一片，刚好遮在两朵花上面

　　什么话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