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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倍片酬   排雷预 ...

  •   排雷预警:
      1. 攻比受小两岁,年下,攻在受面前黏人爱撒娇,受管攻管得多
      2. 受极度爱财,全篇贯穿"金钱计量"梗,介意人设夸张慎入
      3. 综艺节目篇幅较多,约占总篇幅三分之一
      4. 副CP篇幅约占15%,喻闻×宋屿,话痨攻×社恐受
      5. 追妻火葬场但攻追得比较早,不至于虐到底,虐甜比例约3:7
      6. 有误会但会解释清楚,不拖到大结局
      7. 1V1,HE

      手机响了。

      沈微正往脸上拍第三层精华。精华液是程姐上个月塞给他的,说什么"三十岁之前胶原蛋白存不住了你给我糊",沈微嘴上说"我二十四",手上还是每天三层的量往上垒。

      此刻他一手捏着滴管,一手接起电话用肩膀夹着,脖子的弧度刚好让一滴没来得及吸收的精华顺着下巴淌进睡衣领口。冰的,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程姐的声音穿过免提,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亢奋,像彩票开奖直播里那些捏着嗓子硬憋的音量。沈微认识她四年了,每次有好事她都这动静,上次他拿到那个飞行综艺的通告她也这样,但音调没今天这么高,气也没今天这么足。

      "《心跳观测站》第三季,常驻,八位数。"

      沈微的手停在半空。滴管悬着,还没拧回去,他整个人定住大概三秒,然后慢慢把滴管插回瓶口,旋紧,放回台面上。玻璃瓶底磕在木质的梳妆台上,咚,一声轻而实在的闷响。
      他看见瓶子旁边是他昨晚翻开的书,折了角停在某页,早上忘了合上。他把那本书推远了一点,给瓶子让出更多位置,指腹无意识地在瓶身光滑的表面摩挲过去。

      "几开头?"他问。

      "一。"

      沈微仰起头。天花板上那条裂纹还在,从他搬进来第一天就在,房东说那房子老,这种裂缝不碍事,住了两年也没见它扩过。

      沈微每次心里有事就抬头看它,它永远那样,细长的一条,从灯座边缘出发斜着走向墙角,像一道忘了愈合的疤。

      一千万。扣税扣分成到手五百多。沈微脑子里已经转过来了。五百万够他把爸妈老房子的贷款提前还干净,剩下的存着当底,再找个回报率稳的项目投一点。

      他低头看了眼那瓶精华,瓶身上的标签他认得,专柜价两千三。他现在拍的这层够他洗一个月的脸。

      "接。"他说。

      程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都不犹豫一下?"

      "八位数我犹豫什么。"沈微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椅腿蹭着地板吱了一声。他走到窗边,手搭在窗帘边上,没拉开。"我上辈子积了多少德这辈子才遇到你,程姐。"

      "少贫。合同发你了,你过一下,没问题签了。"

      "嗯。"

      沈微坐下来。手机切到微信,程姐已经发来一个PDF,他点开,拇指划着屏幕往下翻。格式条款、权利义务、争议解决,他掠过这些,直接翻到报酬那一栏。
      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大写的壹仟万,小写的加一串零。他数了三遍。他以前吃过这种亏,刚出道那会儿签第一份合同没仔细数零,结果少了一位,后来他养成了习惯,任何关于钱的数字最少看三遍。

      三遍都是八位。他吐出一口气,手指往下滑,翻到了附件。嘉宾名单。

      他的拇指停在那个位置,指纹解锁键亮了一下,识别失败。他重按,失败。又重按,又失败。

      屏幕跳出一行字"请使用密码解锁",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密码,输进去,屏幕解开了。

      祁淮。男,二十八岁,演员。代表作那一栏沈微直接略过去了。那部文艺片的内容他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台词、调度、光怎么打的、祁淮说某句台词的时候眼睛往哪边偏了一寸,全在他脑子里。
      那部电影他一个人去电影院看了四遍,前三遍跟祁淮一起,散场后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祁淮问他感想,他胡说八道说"你第三场哭戏鼻涕差点流出来",被祁淮用手肘顶了一下肋骨。
      第四遍他自己去的,帽子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坐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片尾字幕走完了,场灯亮了,保洁阿姨进来开始扫地上的爆米花,他才站起来往外走。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灭了。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程姐在电话那头不确定地"喂"了一声。

      "在。"他说。

      "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

      "有个问题。"沈微打断了她的思路。他看着桌面,手机旁边是那瓶精华,精华旁边是那本摊开的书,书旁边是一个空掉的咖啡杯,杯底有一圈干了的水渍。
      这些东西排成一列,像一座微型的、不说话的城市。他看着它们说:"前男友同台。加钱吗?"

      程姐沉默了两秒。然后笑起来了,笑声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沈微能想象她正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翘着腿,墨镜推到头顶,笑得嘴角斜上去。"沈微你真行。我这头还在想怎么跟你说祁淮也在,你这儿直接开始谈生意了。"

      "不谈生意谈什么,谈感情?"

      "谈感情你得加零。"

      沈微短促地笑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他重新把手机拿起来,解锁,又把那份嘉宾名单看了一遍。
      祁淮。祁淮。祁淮。这个名字排在第一行,白纸黑字,印得规规矩矩。他觉得那两个字烫眼睛,但目光挪不开。

      "你去帮我问问,"他说,"能加就加,加不了——"

      "加不了就加不了?"

      "加不了就照常录。"沈微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那本书合上了,书脊磕在桌面上也是咚一声。"总不能真为了前男友不挣钱。"

      程姐又笑了一声。"行,我聊。你别抱希望。"

      "不抱希望。"沈微说。他把书立起来放在书架最边上,靠着一排旧杂志。杂志封面有一张祁淮的脸。

      他看见了,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那本杂志抽出来翻了个面,封面朝里塞进去。"不抱希望是我的常态。"

      挂完电话他坐了一会儿。窗帘外面天正在暗,北京的黄昏很短,白天到黑夜像有人按了快进键,几分钟之内蓝就褪干净了。

      他没拉帘子,就这么看着窗外的那一小块天空从浅灰变成深灰,最后变成那种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暗。

      楼下的便利店亮灯了,白生生一片光,照亮了门口一块水泥地,有人在那儿站着抽烟,缩着脖子,嘴里呵出一团白气。

      沈微看了他一会儿。那人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盖上,转身走了。门口那块水泥地又空了,只剩光。

      他低头看了手机一眼,黑屏。他把手机翻过来,亮了屏,打开微信,通讯录往下划,划到字母Q那一行停住了。全黑的头像,没有备注,没有签名,朋友圈一片空白。界面底部一行灰色的字:"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他读了一遍。退出来。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两下,指纹磨得有点涩。他又打开,又读了一遍。又退出来。

      第三次的时候他数了数那行字有几个字,十五个字加一个标点。他记住了这个数。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精华瓶子旋紧盖子摆回原位。滴管插回去,外面擦干净。隔离霜拧好帽,立着靠在镜子边上。棉签袋封口折了三折,用夹子夹住。
      润喉糖的盖子扣好,桌上滚了两颗出来,他捡起来扔进嘴里,薄荷味猛地冲上来,凉得他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把所有东西归了位,站直了看了一圈。

      梳妆台干净了。东西不多,但每件都有它该在的地方。他伸手把书架最边上那本杂志又往里推了推,封面上祁淮的脸彻底看不见了。他收回手。站了两秒。

      他拿起手机给程姐发:"合同发我,我现在签。"

      程姐回得飞快:"好。"

      隔了半分钟又一条:"钱的事我帮你谈了个条款。你看看。"

      沈微点开截图。补充条款写在合同正文后面单独一页,印刷体,字号比正文小一号,但内容很清晰:"录制期间一方对另一方做出超出同行范畴的行为,每次单独计费,单价人民币五十万元整。触发标准由双方经纪人根据现场情况共同认定。"

      沈微盯着那行字,嘴里那颗润喉糖从左腮翻到右腮,甜味散尽了只剩薄荷的凉。他打过去一行字:"你跟导演怎么谈的。"

      程姐回:"我说前任同台是爆点我认,但我家艺人心理安全要保障。导演原话——这热度值五百万。他比你还精。"

      沈微看着屏幕,嘴角动了。这次他没压,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笑了。他打字:"谢了。"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程姐,帮我把祁淮的杂志每期订三份。"

      程姐回了一串问号。

      沈微打字:"一本看一本收藏一本备份。"

      "你留着以后烧给他?"

      "投资。"

      程姐回了一个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包,没再追问了。沈微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了。

      外面全黑了,车灯汇成一条亮的长河从楼下淌过去。他站了一会儿,看见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模糊的,暗的,五官揉在一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凉的。放下手。

      录制那天晴。北京的早秋难得有这么透亮的天,蓝得让人有点不习惯,太高太远,云薄薄几缕挂在那儿一动不动。
      阳光落下来是白的,不烫,但把什么边缘都照得分明。沈微坐在保姆车后座,膝头摊着合同复印件,纸页边缘被他翻得有点毛了。
      他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起来又看了三遍合同。

      副驾的程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第三次的时候沈微没抬头:"看够了?"

      "你今天状态行。"

      "我哪天不行。"

      "你平时像个计算器。"程姐说,"今天像个穿了高定西装的——"

      "程姐。"

      "——计算器。"

      沈微这才抬头,看见程姐笑得肩膀抖。他也跟着笑了一下,低头掸了掸自己身上这套墨蓝色的西装。肩线刚好贴着骨头,袖长落下去刚好盖住腕骨最突出那一点。

      袖扣是银色的,光下面晃了一下,他赶紧把腕子转了个面不让它那么闪。程姐说这套六位数日租,他今天穿着它坐在椅子上都不敢靠实了背。

      "弄脏了你从片酬里扣。"程姐头也不回地说。

      "你别提醒我。"

      车停了。电视台的地下停车场光线暗下来,头顶的灯管忽明忽灭地闪了两次才稳住。沈微下车,接过程姐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实在。

      他把纸杯握在手里走进电梯,程姐站在外面冲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她手上三枚戒指在昏暗的光里各闪了一下。电梯门合上之前沈微把最后一口咖啡仰头灌完了,纸杯捏扁了扔进角落垃圾桶,扑的一声,空的,扁的。

      电梯往上走。红色数字一格一格跳。沈微看着它从负二变负一,变一,变二。他数着那个节奏,呼吸跟着跳了两个来回,到三的时候他换了一口气,到五的时候门开了。

      走廊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墙上挂着节目组的宣传海报,上一季的嘉宾笑得一个比一个整齐,牙齿都白得差不多。工作人员在走廊尽头探头,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远远朝他招手:"沈老师这边!"

      沈微点头,走过去。他走路本来就轻,以前跳了那么多年舞落下的习惯,脚尖先着地,重心压在脚掌上,从后面看过去整个人像是在滑。小姑娘推开门领他进休息室:"其他老师都到了,您先坐——"

      门推开的瞬间,沈微听见里面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交谈,一个玻璃杯磕在茶几面上清脆的叮了一声。他跨进门,第一眼没看人。

      他看见沙发的配色,灰的,坐垫上压出几个不同深浅的凹坑。他看见茶几上的东西:零食堆了大半张桌面,矿泉水瓶子倒了一个,横在那儿慢慢往外渗水。一个保温杯立在一堆零食中间,孤零零一个,黑色磨砂面,没有贴任何贴纸。

      那保温杯他认识。他买的。去年冬天某一次购物节凑单,同款买二送一,一个留在自己家,一个给了程姐,一个塞给祁淮。那天祁淮接过来的时候说"我不用保温杯",沈微说"天冷了你拿热水用",祁淮接了,塞进包里,后来沈微每次看见他都在用。

      那保温杯现在搁在茶几正中央。沈微把目光从它身上挪开,落在旁边一个人的脸上。然后又落在另一个人脸上。三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

      祁淮站在窗边。

      穿一件黑高领薄毛衣,下面是很深的灰色裤子,整个人被窗外的天光映着,背光,轮廓成了一道暗色的剪影,薄薄的,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毛衣隐约冒一点。

      他侧着身,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在动,低声说着什么。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腕骨比沈微记忆里明显了一些。

      他瘦了。

      沈微站在原地,保持着刚跨进来那只脚刚落地、后跟还没完全放下去的姿势。这个状态持续了一瞬,可能两秒,可能还不到,短到不会有人注意到。

      祁淮转了过来。

      隔着整个休息室,隔着茶几上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袋子,隔着沙发上的三个人,祁淮的目光落在沈微身上。从沈微的鞋面开始往上走。到他脚踝,到他膝盖,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尖,到他腰侧,到他胸口,到他领口,最后停在他脸上。

      那目光太慢了。慢得像在数什么。也慢得像在确认什么。沈微被那道目光从头走到脚又走到头,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动,没有眨眼。他看着祁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着那头说了一句"有事,先挂了",声音很平,电话那头似乎在追问什么,祁淮又重复了一遍:"先挂了,回头打给你。"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然后祁淮朝他点了一下头。

      下巴微收,幅度很小,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介于认识和不认识之间的平静。体面且疏离。像对一个见过几面但不算熟的同行。他甚至没有张嘴说"你好"或"来了啊",就是那一下点头,然后就转过视线去看旁边的人了。

      沈微也点了一下头。幅度更小,收得更快。然后他转向沙发上的人,笑着说了一句"大家好沈微",坐到了最远的那张单人沙发里。

      坐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小指在抖。很细小的那种抖,像某根弦绷太久了松不下来。他把手放进裤兜里攥了一下,松开了。攥。松开。第三下的时候不抖了。

      录制开始得顺。节目组是老团队,流程卡得紧,第一期主要是亮相和破冰。灯光调得亮,白花花一片打过来,沈微眯了一下眼适应了,然后把表情调到一个既亲和又不太过的档位,挂上去。他坐沙发最左边,右手隔着一个位置坐着祁淮。中间夹着那个短发的女嘉宾,笑起来两个酒窝窝,名字叫梁溪,沈微记住了。

      梁溪性格活络,主动搭话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沈微说刚杀青一个剧在家歇着。梁溪说她也看了那部剧的预告片,两个人顺着聊了两句。沈微说话的时候余光看着茶几正中央,那杯保温杯还在原地,谁都没动它。它跟周围那些花花绿绿的矿泉水饮料零食袋子搁在一起,沉默的,磨砂黑的,格格不入的。

      祁淮在跟另一边的男嘉宾说话。那人沈微后来才知道是个刚出道的新人,坐在祁淮旁边整个人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但祁淮的语气松,问了他两个关于新戏的问题,还补了一句"第一部戏就能接那个班底不容易"。那个新人肩膀立刻塌下来了些,终于敢靠沙发背了。

      沈微在听。他侧着脸对梁溪的方向,耳朵朝着那边,把他们每一个字都接进来。祁淮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一点,也许是休息不够,尾音有一点点哑。他说话的习惯没变——话不多,不抢,但每句都在点上,不多不少说完就停。沈微以前觉得他这个习惯好,现在也觉得。他不想觉得。但耳朵在做判断。

      等沈微反应过来的时候,梁溪在问他:"沈老师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

      他张了一下嘴。"他——"一个字蹦出来半个音,他咬住了,嚼碎了咽回去,笑着说,"都听。最近在听一个独立音乐人的,叫什么来着……"

      余光里,祁淮的视线扫过来了。停在他脸上。大概两秒。又移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微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矿泉水,凉的,瓶身写着某品牌名字。他想起昨天晚上洗完澡从冰箱里也拿了一瓶一模一样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就搁桌上了,早上起来忘了扔。那瓶水现在应该还在他桌上,和他那些摆整齐的东西放在一起。

      破冰环节来得突然。节目组运了一个大转盘上来,红底金字,指针银晃晃的。主持人请每位嘉宾依次转,指到谁就是谁。这环节沈微上过一百次了,无非是制造点"意外"互动给后期剪素材。他坐在那儿看前面几位转完,指针分别指了梁溪和一个男嘉宾、新人和另一个女嘉宾,气氛炒起来了。

      然后轮到沈微。他站起来,走过去,手搭在转盘边缘轻轻一拨。指针转起来,越来越慢,颤巍巍的。沈微看着它,心里想的是随便谁都行不要停了不要停。

      指针停了。

      停了在祁淮的名字上面。

      主持人看着指针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声音拔高了一截:"祁淮老师!沈微老师!对视三十秒!谁先笑谁先躲谁就输——"

      全场起来了。梁溪拍手拍得响亮,新人也跟着乐,工作人员在镜头后面互相捅胳膊憋笑。沈微站在原地,手还搭在转盘边上没拿下来。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自然,是那种综艺里该有的无奈笑。然后他松了转盘转身走回场地中央。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窝细细地软了一下。不明显,他自己知道,落地的时候左腿多用了一分力才站直。他走到中央,对面祁淮已经站好了。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两步。

      "近一点近一点,"主持人往后招手,"三十秒要看到瞳孔里的自己才行。"

      沈微往前挪了一步。祁淮也往前挪了一步。

      太近了。

      近到沈微能看清祁淮高领毛衣最上面那颗扣子的缝线。十字的,白线压在黑布上,走线走得齐整,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样。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一颗扣子的缝法,但他就是看见了。
      近到他能闻到祁淮身上的味道。那个洗衣凝珠的气味,海洋调的,某品牌打折的时候他搬过一箱,后来祁淮把他柜子里那箱全扛走了。现在祁淮还在用。沈微认出来了。这个认知让他的喉咙里呛了一口气,他咽下去了,但气管是紧的。

      他抬起眼。

      祁淮的眼睛。从前有记者问沈微你觉得祁淮身上哪一点最好看,沈微说眼睛。记者追问怎么个好看法,他张嘴就说"像深冬的湖"。

      那四个字后来被祁淮粉丝截出来剪进各种视频里,配上各种伤情音乐,刷到他都划走。但他自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冬天的湖面,表面是平的,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冰底下水在动。全压着。

      现在这双湖离他不到半米。

      沈微盯着祁淮瞳孔里缩成一个小点的自己。时间在一秒一秒过去,他数的。他在心里数。一。祁淮的眼睫毛没动。二。他睫毛的弧度是微微往上翘的,沈微以前说过他像睫毛精。三。祁淮鼻梁上那颗小痣被顶光照得分明。四。祁淮瞳孔里自己的那张脸模糊成一小团光晕。五。他的嘴唇。六——

      祁淮的嘴唇动了。

      幅度极小,小到在现场可能只有沈微一个人能捕捉到。唇面错开了一下,然后合上,然后又错开。沈微太熟了。这副嘴唇的形状、弹性、温度,在什么语调下是什么弧度,在什么情绪下是什么速度,他闭着眼全能还原。

      此刻它无声地比了四个字的口型。"片酬,双倍。"

      沈微笑场了。

      他先是想忍。嘴角绷住了大概半秒到一秒。但那股气从胸腔里直接涌上来,经了心脏,经了喉咙,经了收紧的颌骨,到嘴角的时候已经完全拦不住了。他先是弯下了腰,然后一只手捂上了脸。

      笑声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小步又稳住了,后来干脆不捂了,露着脸笑出声来。笑得眼泪往外浸,眼眶底下湿了一圈。他看见祁淮。他看见祁淮别开了头。

      侧脸对着镜头方向,那个动作快得像被烫了或者被扎了,耳尖那一小块皮肤从淡粉洇成了薄红,红蔓延到耳垂,再往下就被高领毛衣挡住了。但沈微知道那红会走到哪。他知道祁淮的脖子也会红,锁骨往上那一小片都红。以前他亲眼看过很多次。

      "祁淮老师耳尖红了!"梁溪在边上喊了一声,带着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兴奋。

      全场笑炸了。

      沈微站在那片笑声里直起身。他用右手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底下是湿的。鼻尖有一点红,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他调整呼吸,比数钱还慢地调整了两次,然后把表情拉回来了。

      他抬眼看祁淮。祁淮已经站直了,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嘴唇抿着,下巴收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两只耳朵还红着,红得清清楚楚。

      沈微看着那个颜色。忽然笑不出来了。

      当晚热搜第一:#沈微笑场#。

      沈微窝在酒店房间的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半张脸和一只举手机的手。酒店配的是白色床单白色被套白色枕套,干干净净一个茧,把他包在中间。他穿着节目组分发的同款T恤,胸口印了个心形的logo。袖子被他卷了两圈到肘弯。

      热搜第二:#祁淮耳尖#。他点进去。置顶是一条动图,从他捂脸弯腰那一下开始,到画面角落祁淮缓缓侧过头的全过程。放大了看耳尖那道红在顶光底下清晰得过分,边上的弹幕飘过去几十条在尖叫。底下的热评第一条:"前任吧。必须是前任。对视能把影帝搞成这样的只能是前任。"

      沈微把那句话看了两遍。退出来。又点进去,看了第三遍。然后他划到热搜第三:#前任文学照进现实#。进去全是各种截图、动图、逐帧分析。祁淮倒水时候绕过沈微的那一步被慢放了五倍,配字"这步距我可以嗑三年"。沈微说"前任"两个字的时候祁淮的侧脸被截出来跟三年前某个采访的侧脸叠在一起对比,博主写"表情一致,建议送检"。还有一个帖子截的是沈微笑场时祁淮侧过头那瞬间的局部放大,耳尖到脖颈那条线描了一圈红圈,标题叫"红温了,谁干的"。

      沈微翻到第六页的时候停住了。一条评论,没有配图,就一行字:"他俩绝对谈过。"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搁在枕头上,屏幕朝上,光映在天花板上。他看着天花板。酒店的顶是白色的,没有裂纹,平平整整一面,什么也没有。他在找那道他熟悉的缝,没找到。

      他翻了个身。被子从下巴滑到鼻子,他又拽上去,裹好。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那个全黑的头像还在,他看见了。但他看见最上面有一个红点。

      新朋友。

      他点进去。全黑头像,没有任何信息。验证消息一栏只有两个字:

      "双倍。"

      沈微盯着那两个字。酒店空调低低地在响,送风口在他头顶偏右的位置,气流拂过来带一点凉。窗帘没拉严,外面城市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压成一道扁扁的暖黄色,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脚。他看着那道光的边缘,毛茸茸的,有一条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

      他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光打在指纹上,指腹的纹路映出浅浅一圈。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光了。

      闭眼。空调声里夹着一点远方的车流响,闷闷的。走廊外面有人走过去,脚步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很轻很模糊,像在水底下听见岸上走路。

      大约过了两分钟。或许更长,沈微没数,但他的手动了。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摸到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亮起来,那个好友申请还在。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等一个回应。

      沈微看了它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拇指停了一拍。他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枕芯压下去一个浅浅的窝。然后他面朝墙壁蜷起来。被子蒙过了一点头顶,只留一小撮头发在外面,打着卷,尾端蹭着白色的枕套。头发是他前阵子懒得去剪长的,发尾有点翘,每天睡醒都压不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后来从被子底下传出来一声笑。很轻,闷闷的,比空调出风口的响声大不了多少。然后是含含糊糊的一句话,牙齿碰着嘴唇,气声比字声大,像在念账本又像在念人名。

      "片酬双倍……"

      他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鼻子。呼吸慢慢均匀下来。那道暖黄色的光从床脚挪到了他的小腿上,薄薄一层,不热,隔着被子几乎感觉不到。他感觉到那点暖蹭过去,没有睁眼。

      夜里很静。他想起祁淮站在窗边转过来的那个瞬间,隔着整个休息室,从鞋面往上走到脸上的那道目光。他想起那道目光的速度。数了什么。

      沈微在黑暗里睁开了一下眼睛。对面是白墙,空空的白墙。他看了三秒,眨了一下眼。然后闭回去,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鼻尖压着棉布面,凉凉的。

      他在心里说:明天还有录制。

      他好像还说了别的。但那句话他没用嘴说,连气声都没有,只是某个地方闪了一下就暗了。像灯灭了之后留在视网膜上的那点残影,过一会儿就没了。

      那点残影里好像有祁淮耳尖的那道红。

      沈微翻了个身,平躺着。被子被他蹬散了一点,半个肩膀露在外面,白色T恤的肩线歪了。他没拉回来。

      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平的,没有裂纹。他慢慢合上眼。

      呼吸越来越慢了。空调还在响,光挪到了他的枕头上,蹭着发尾和枕套之间那一道界线。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矮下去,矮到听不见了。他整个人的轮廓在被子里慢慢松下来,肩膀放平了,蜷着的那条腿也伸直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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