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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辞 ...

  •   寅时三刻,太极殿的铜漏滴下最后一颗水珠,在寂静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沈亦安端坐镜前,已是一个时辰。王德捧着那顶十二旒的玉藻冕冠,手臂微不可察地颤抖。冕冠太重,金丝绞着玉珠,前后各悬十二串白玉珠,每一颗都映着烛火,沉甸甸地压着,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象征着不容喘息的枷锁。
      昨夜,紫宸殿的烛火燃到四更。
      江南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摊了满案,字字泣血,句句惊心。洪水冲垮了十七个州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浮尸塞川。户部哭穷,工部叫苦,朝堂上那些平日里口若悬河的阁老们,除了争吵推诿,拿不出一条切实可行的方略。
      沈亦安就着冰冷的残茶,用朱笔在奏章上圈点,批注,驳回。指尖冻得发僵,却抵不过心头的寒意。这万里江山,这亿兆黎民,压在他一人肩头,沉得几乎要将他脊骨压断。
      窗棂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沈亦安笔尖一顿,朱砂在“准”字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进来。”
      殿门无声滑开,带入一股凛冽的寒气。玄甲未卸的萧临渊立在门边,肩头落着未化的薄雪,在殿内暖融的空气中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他没有行礼,没有言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沉默,却散发着无言的锋锐。
      “你又来干什么”沈亦安搁下笔,抬眼看他。烛火在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跳动,映不出什么情绪。
      “自然是来找陛下。”萧临渊往前走了一步,靴底在地砖上留下湿痕。他目光扫过满案狼藉的奏章,掠过沈亦安眼下的淡青和微微干裂的嘴唇,最后定格在他握着朱笔、冻得指尖发白的手上。“这些事,明日再议不迟。”
      “明日?”沈亦安极淡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明日或许又有多少人冻死、饿死,或是易子而食。萧卿,朕等不起。”
      萧临渊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他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放在御案一角,推了过去。
      油纸展开,里面是两块还带着些许余温的枣泥山药糕,粗糙,甚至边缘有些焦糊,绝非御膳房的手艺。
      “经过东华门,看有个老妇蹲在墙角卖这个。”萧临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想起陛下还未用晚膳。”
      沈亦安看着那两块其貌不扬的糕点,怔了怔。枣泥的甜香混着山药的清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与殿内浓郁的龙涎香格格不入。他想起很多年前,还是皇子时,溜出宫去,萧临渊用省下的月例给他买的第一份点心,似乎就是这枣泥山药糕。那时天很蓝,风很暖,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说:“殿下,尝尝,甜。”
      如今,殿下成了陛下,星星沉入寒潭,只剩下无边风雪,和这两块来自宫墙外、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粗糙的慰藉。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糕点微温的表面,顿了顿,终究没有拿起。“有心了。”他收回手,重新握住那支冰冷的朱笔,“北境军报,你也看了?”
      “看了。”萧临渊的目光从他指尖移开,落回他脸上,“阿史那律不过冢中枯骨,陛下不必忧心。”
      “五万铁骑,连破三城,赵怀义战死,粮道断绝。”沈亦安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这叫不必忧心?”
      萧临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属于边军统帅的冷冽与狂妄:“那是因为守城的不是臣。”他顿了顿,看着沈亦安,“若陛下允臣前往,三月之内,必献阿史那律首级于阶下。”
      沈亦安静静看着他。看着那张被边塞风沙磨砺出坚硬线条的脸,看着那双深潭般不见底的眼睛。这双眼睛,曾映着校场的烈日,映着战场的烽烟,也曾在上元夜喧嚣的灯火下,映出他戴着白狐面具的、难得的轻松模样。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沉静的漆黑,和不容错辩的笃定。
      “朝廷无钱。”沈亦安移开目光,看向摊开的江南水患奏报,“国库空虚,东南税赋减半,赈灾尚且捉襟见肘,哪有余力支撑北境一场大战?”
      “臣只要五万兵,两月粮。”萧临渊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两月内,若不能平定北境,臣自缚请罪,任凭处置。”
      “萧临渊!”沈亦安猛地抬眼,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压不住的波动,“那是打仗!不是儿戏!五万对五万,粮草不继,天寒地冻,你凭什么?!”
      “凭臣是萧临渊。”他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目光如铁,直直撞进沈亦安眼中,“凭臣,不想再看陛下深夜独对这满案废纸,为这些蝼蚁琐事劳心伤神。”
      “蝼蚁?”沈亦安手指收紧,朱笔笔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朕的子民!”
      “陛下的子民,自有陛下忧心。”萧临渊向前又迈了一步,距离御案极近,近得沈亦安能看清他玄甲上细微的划痕,能感受到他身上尚未散尽的、来自夜风的寒气。
      “臣的子民,只有陛下。”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猝不及防烙在沈亦安心头。他呼吸一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殿内死寂。烛火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巨大的蟠龙柱上,扭曲,拉长,沉默地角力。
      良久,沈亦安率先移开了视线。他垂下眼,看着奏章上那团刺目的朱红,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萧卿,你僭越了......”
      为你口中这些“蝼蚁琐事”,为这冰冷沉重的龙椅,为这个被万里江山压得喘不过气的“朕”,去冒马革裹尸的风险,值得吗?
      萧临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亦安低垂的、显得异常脆弱的脖颈,看着那在明黄衣领衬托下愈发苍白的肤色。然后,他极慢地、极其克制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沈亦安的耳尖。
      动作快得像是错觉。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却让沈亦安浑身一僵。
      “陛下保重。”萧临渊收回手,后退一步,恢复了臣子应有的距离,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臣,告退。”
      他转身,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着殿外沉沉的夜色走去,如同他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沈亦安僵坐在御座上,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里,直到指尖那一点虚幻的温度彻底被寒意取代。他缓缓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粗粝而滚烫的触感。
      “疯子……”他低低吐出两个字,不知是说萧临渊,还是说自己。
      辰时,太和殿。
      天光未透,雪又下了起来,细密如盐,覆盖了琉璃瓦,模糊了朱红墙。百官肃立,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龙涎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陈年木料和墨汁的气息,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江南水患,北境军情,像两座大山,压得朝堂气氛凝滞。争吵从最初的激烈,逐渐变得疲惫而绝望。户部与兵部互相攻讦,工部与地方推诿责任,文臣指责武将浪费国帑,武将怒斥文臣罔顾边防。声音越来越高,话语越来越毒,却无一句能落到实处,无一人能拿出解决之道。
      沈亦安高坐龙椅之上,旒珠遮挡了他的面容,也隔绝了大部分视线。他听着底下沸沸盈天的争吵,看着那些或激动、或惶恐、或算计的嘴脸,心中一片冰凉。这就是他的肱骨之臣,这就是他赖以统治天下的基石。平日高谈阔论,忠君爱国,一旦危难临头,除了争吵和推诿,竟无半分担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殿柱旁。萧临渊按剑而立,依旧是那身玄甲,仿佛下朝后未曾离开,也未曾更衣。他微微垂着眼,对眼前的喧嚣充耳不闻,仿佛神游天外。唯有在某个阁老声音过于尖利刺耳时,他才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一下,那是常年握剑之人下意识的动作,带着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压抑的戾气。
      他站在那里,与这混乱朝堂格格不入,像一头被强行锁入华丽囚笼的猛兽,不耐,厌烦,却又不得不忍耐。
      沈亦安收回目光,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冷。
      “够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于御座。
      沈亦安抬手,轻轻拨开眼前微微晃动的旒珠,露出一双沉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眼睛。
      “江南水患,拨银八十万两。”他开口,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着工部侍郎李恪总理河工赈务,赐尚方剑,准其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东南诸州府库,悉听调遣。三月之内,朕要看到河道疏通,灾民得所。若有延误贪渎,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李恪出列,深深跪拜,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刘文正脸色惨白,想说什么,触及沈亦安毫无温度的目光,所有话语都噎在喉头,只能跟着跪下,颤声道:“臣……遵旨。”
      “北境军情。”沈亦安目光转向兵部与冯硕,“赵怀义忠烈,追封勇毅侯,厚恤其家。雁门关现有兵马、粮草、城防,详细报来。北狄兵力几何,动向如何,斥候最新情报,一一陈奏。朕不听虚言,只要实情。”
      陈阁老与冯硕精神一振,连忙收敛心神,上前禀报。沈亦安凝神细听,偶尔发问,皆切中要害。朝堂气氛陡然一变,从无谓的攻讦转向紧张高效的应对。调哪里的兵,走哪条路,粮草如何分批转运,沿途州县如何接应……一条条指令从御座上发出,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自始至终,萧临渊都没有参与一句。他甚至没有看向御座,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殿外越下越大的雪,眼神空茫,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在沈亦安因连续说话声音微哑,停顿的间隙,他的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紧一瞬,手指在剑柄上收得更用力些,骨节泛出青白色。
      终于,诸事议定。援兵四万,分两路驰援。粮草紧急筹措,倾尽北地五州存粮,火速北运。主帅人选……
      沈亦安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沉默的玄色身影。
      这一次,萧临渊几乎是同时转回了视线。四目相对。旒珠摇曳,沈亦安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固执的、一往无前的力量。
      他没有出列,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迎着帝王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般的质地,清晰地穿透殿内残余的嘈杂:
      “臣,愿往。”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保证。只有三个字,平淡,却重若千钧。
      几位老臣面露不满,似要出言反驳。冯硕也皱起眉头,欲言又止。主帅人选,关系数万将士生死,岂能如此儿戏?
      沈亦安静静看着萧临渊。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昨夜御书房中,那句“臣的子民,只有陛下”,言犹在耳,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知道,萧临渊请战,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为了黎民百姓,甚至不是为了他萧家满门的荣辱。
      他此去,或许只是为了替他扫平北境的烦扰。
      他的心意他早就知道了,但......史笔如刀,专诛“佞幸”。朝野无数眼睛盯着,御史的奏章已摞成山——“萧沈过从甚密,有违君臣伦常”。一句“龙阳之好”,便能将赫赫战功与十年勤政,都钉成供千秋唾骂的香艳丑闻。
      如此……令人窒息。
      可这满朝文武,谁又有他那般决绝的勇气,和那般……孤注一掷的忠诚?
      “准。”
      朱笔提起,在早已拟好的调兵文书上,于主帅空缺处,稳稳落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萧临渊。
      “赐天子剑,辖制北境诸军,便宜行事。”沈亦安搁下笔,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望卿,珍重自身,早日……凯旋。”
      “臣,”萧临渊单膝跪地,甲胄相击,发出沉重的闷响。他低头,行礼,姿态标准,声音平稳无波,“领旨谢恩。”
      他起身,目光最后极快地掠过御座,那一眼快如闪电,深如寒潭,仿佛要将那明黄身影连同这令人窒息的朝堂一起,刻入眼底,带入那遥远的、生死未卜的战场。随即,他转身,玄色大氅扬起,再不回头,朝着殿外呼啸的风雪,大步而去。
      他没有关心具体的兵力部署,没有过问粮草转运的细节,甚至没有多看那决定了他未来命运的天子剑一眼。他来这朝堂,仿佛只为了说出那三个字,得到那一个“准”字。然后,奔赴属于他的修罗场。
      仿佛他的世界,早已坍缩成御座上的那一点明黄。其余所有,万里烽烟,将士生死,甚至他自己的性命,都不过是通往那一点的、可以随意踏过的路途与尘埃。
      沈亦安望着他消失在漫天风雪中的背影,望着那被狂风卷入殿内、打着旋儿缓缓飘落的雪花,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迅速消融,不留痕迹。他扶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冰凉。
      “退朝。”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和更深沉的疲惫。
      百官山呼万岁,如潮水般退去。偌大的太和殿,顷刻间空荡下来,只剩下尚未散尽的争论余音,和越来越浓的、冰冷的寂静。
      王德悄步上前,为他解下沉重的冕冠,又奉上一盏热茶。“陛下,萧将军他……武功盖世,用兵如神,定能旗开得胜。”
      沈亦安没有接茶。他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狂风卷着雪片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极目望去,重重宫阙笼罩在混沌的风雪之中,天地一色,苍茫无尽。那个玄色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武功盖世……用兵如神……”沈亦安低声重复,唇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可战场上,刀剑无眼。”
      他想起昨夜那两块粗糙的枣泥山药糕,想起指尖一触即离的温度,想起那双深潭般眼睛深处,那不顾一切的执拗。
      “疯子……”他再次低语,这次,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值得吗......”
      殿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道,覆盖了台阶,似乎想要将这巍峨皇城、连同里面所有的算计、挣扎、无奈与那一点点微弱得可怜的温度,一起彻底掩埋。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雁门关的烽火,正在这漫天风雪中,猎猎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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