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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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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何沂盛破天荒地没睡觉。
他侧着身,手撑着下巴,视线一直往旁边瞟。
薄宴殊坐得很直,手指夹着笔,在课本上记笔记。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行行排列整齐,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一丝不苟。
何沂盛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问:“喂,你练过字?”
薄宴殊笔尖顿了一下,没回头:“嗯。”
“练的什么体?”
“楷书。”
“练了多久?”
“三年。”
“为什么练字?”
这次薄宴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何沂盛咧嘴一笑,露出虎牙:“好奇嘛。你这种人,一看就是那种……嗯,特别规整的人。连字都写得跟尺子量出来似的。”
薄宴殊没接话,转回头继续写字。
何沂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就不行,我爸说我写字跟狗爬似的。小时候练字帖,练一张撕一张,气得我家教老师辞职不干了。”
“那你物理怎么学的?”薄宴殊忽然问。
“啊?”何沂盛愣了一下。
“你物理作业我看了,最后那道题用了微积分,大学内容。”薄宴殊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字写得跟狗爬似的,物理却能自学到大学水平——何沂盛,你挺有意思的。”
何沂盛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薄宴殊今天跟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而且语气里没有之前的冷淡,反而带着点……探究?
“我……”何沂盛摸了摸鼻子,“我就随便看看,瞎琢磨的。”
“随便看看就能看懂《费曼物理学讲义》?”薄宴殊挑眉。
何沂盛彻底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书包里露出来的。”薄宴殊用笔尖指了指他桌肚,“第三卷,讲力学的那本。书角有折痕,第52页,你最近在看刚体的定轴转动。”
何沂盛低头,果然看见那本厚厚的《费曼物理学讲义》从书包侧袋露出一角。他早上走得急,随便塞进去的,没想到薄宴殊连他看哪页都注意到了。
“你看得还挺仔细。”何沂盛干笑。
薄宴殊没接话,转回头去,但何沂盛看见,他嘴角好像很轻地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何沂盛看见了。
他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爽,忽然就散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老王来开班会。主要内容是欢迎新同学,强调新学期纪律,以及——布置暑假作业检查任务。
“暑假作业,各科课代表收一下,没写完的今天放学前补完,不然明天请家长。”老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何沂盛身上,“何沂盛,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何沂盛正在桌肚底下偷偷玩手机,闻言一个激灵,手机差点掉地上。
“写、写完了啊。”他坐直身体,一脸无辜。
“真写完了?”老王明显不信,“拿来我看看。”
何沂盛心里骂了句脏话,脸上堆起笑:“老师,我真写完了,就是字有点丑,您看了别生气……”
他说着,手在桌肚里摸来摸去,摸到薄宴殊那本工工整整的作业本,心里一横,拿出来递了过去。
老王接过本子,翻开,目光落在最后两道大题上。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何沂盛手心有点冒汗。他虽然“借鉴”了薄宴殊的解法,但毕竟是自己重新写的,字迹也尽量模仿了薄宴殊的工整——应该……能蒙混过关吧?
老王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这是你写的?”
“是啊。”何沂盛面不改色。
“第二种解法,用到了泊松括号和哈密顿力学,大学物理专业大三的内容。”老王看着他,“你暑假自学的?”
何沂盛:“……”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写满了“卧槽”。
何沂盛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转动,最后憋出一句:“就……就随便看看,瞎琢磨的。”
老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行,有这钻研劲是好事。”他把作业本还给何沂盛,“不过考试别这么写,阅卷老师看不懂。”
何沂盛松了口气,接过本子:“知道了老师。”
老王又看向薄宴殊:“宴殊,你的作业呢?”
薄宴殊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递过去。老王翻开看了看,点点头:“嗯,很好。你这种写法就很好,虽然也用了高等数学的知识,但步骤清晰,高中生也能看懂。”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全班:“对了,薄宴殊同学刚转学过来,可能对学校还不熟悉。何沂盛,你作为同桌,多照顾照顾新同学,听到没?”
何沂盛正在桌肚底下给陆文允发微信,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放心吧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老王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就背着手走了。
他一走,教室里瞬间炸了。
“何沂盛你可以啊!都自学到大三物理了?”前桌的男生转过来,一脸崇拜。
“瞎写的瞎写的。”何沂盛摆摆手,心里却有点虚。
他悄悄瞥了薄宴殊一眼,发现对方正低着头看书,侧脸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何沂盛注意到,薄宴殊握笔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边已经铺满了橘红色的晚霞。
何沂盛把书包甩在肩上,单肩背着,和陆文允、王飞宇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一楼大厅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先走,我东西落教室了。”
“什么东西啊?”陆文允问。
“作业本。”何沂盛随口扯了个谎,转身往楼上跑。
他其实没落东西,就是忽然想回教室看看。
三楼走廊很安静,大部分班级都已经放学了。高二(3)班的门还开着,何沂盛走到后门,刚要进去,脚步顿住了。
教室里还有人。
薄宴殊坐在座位上,背对着门口,正在收拾书包。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动作很慢,一本本书放进书包,拉链拉上,然后站起身。
但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晃了一下,手扶住桌子才站稳。
何沂盛皱了下眉,刚要开口,薄宴殊已经转过身,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怎么还没走?”薄宴殊问,声音有些哑。
“东西忘了。”何沂盛走进教室,视线落在薄宴殊脸上。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薄宴殊的脸色很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好。
“你怎么了?”何沂盛问。
“没事。”薄宴殊垂下眼,背起书包,“低血糖,老毛病。”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但脚步明显有些虚浮。
何沂盛没说话,转身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这还是早上陆文允塞给他的,他一直没吃。
“给。”他把巧克力递过去。
薄宴殊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巧克力,没接。
“放心,没毒。”何沂盛把包装纸撕开,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剩下的递过去,“吃吧,甜的东西能缓解低血糖。”
薄宴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巧克力,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吃了一小块,动作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何沂盛靠在桌边,看着他吃,忽然问:“你晚上吃什么?”
薄宴殊动作顿了一下:“回家做。”
“一个人做?”
“嗯。”
“做什么?”
薄宴殊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好像在说“你问这个干嘛”。
何沂盛摸了摸鼻子:“就……随便问问。我晚上也不知道吃什么,外卖都吃腻了。”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番茄炒蛋,米饭。”
“就一个菜?”
“嗯。”
“能吃饱?”
“能。”
何沂盛不说话了。
他看着薄宴殊吃完巧克力,脸色好像好了一点,但还是很苍白。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给那张过分清冷的脸添了一丝暖色,但同时也让那点病态的苍白更加明显。
“喂。”何沂盛忽然开口。
薄宴殊抬起眼。
“明天早上……”何沂盛顿了顿,“我多带一份早餐,你要不要?”
薄宴殊愣住了。
他看了何沂盛好几秒,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何沂盛莫名其妙,“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不行啊?”
薄宴殊没说话。
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
何沂盛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又上来了。他抓了抓头发,转身往外走:“不要拉倒,我走了。”
“要。”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个字。
何沂盛脚步顿住,回头。
薄宴殊站在夕阳里,背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晰:“谢谢。”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
“行,那说好了。”他挥挥手,转身走出教室,“明天见,新同桌。”
脚步声渐渐远去。
薄宴殊站在原地,看着何沂盛消失的走廊尽头,很久都没有动。
手里那块巧克力还剩一半,包装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他低头看着,然后很慢、很慢地,把剩下的巧克力吃完。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校门口停满了来接孩子的车,家长们的说话声、汽车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薄宴殊穿过人群,走进对面那条狭窄的老街。
老街很旧,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空气里飘着油烟味、霉味,还有路边垃圾桶散发出的酸臭味。
薄宴殊走得很慢,书包背在背上,有些沉。
走到老街中段时,他在一个煎饼摊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看见他,笑眯眯地问:“小薄,今天还是要加两个蛋?”
“嗯。”薄宴殊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谢谢阿姨。”
“客气啥。”大妈手脚麻利地摊饼、打蛋、撒葱花,“对了,你上次说要找的夜班工作,我帮你问了。街尾那家网吧缺个夜班网管,一晚上八十,周五周六通宵,你去不去?”
薄宴殊眼睛亮了一下:“去。谢谢阿姨。”
“谢啥,你一个孩子也不容易。”大妈把煎饼递给他,又塞了个塑料袋,“拿着,小心烫。”
薄宴殊接过煎饼,又说了声谢谢,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住的地方在老街最深处,一栋六层高的筒子楼,墙皮剥落得厉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他爬到五楼,掏出钥匙,打开最里面那扇门。
房间很小,十平米左右,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一个电磁炉和小冰箱。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书桌上整齐地摆着课本和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薄宴殊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另一栋筒子楼,距离很近,能看见对面人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天已经快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亮起来。
他坐在床边,慢慢吃完那个煎饼,然后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还有几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和一本存折。
他数了数现金,又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然后在心里默默计算:
打拳一个月最多五千,网管一个月九百六,编程私活不固定,平均下来一个月能有一两千。学费一学期五千,房租一个月三百,生活费……
算到最后,他把钱放回去,盖上盒子,推回床底。
然后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和一条运动裤,换上。又拿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戴在头上,压低帽檐。
镜子里的人,瞬间从那个清冷规整的好学生,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带着点危险气息的影子。
薄宴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很轻地,扯了下嘴角。
像是在笑,又不像。
他关灯,锁门,下楼。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老街的路灯年久失修,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薄宴殊穿过老街,走进更深处的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看见他,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震耳欲聋的音乐,炫目的灯光,汗水和荷尔蒙混杂的味道。擂台上,两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在搏斗,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混合着台下疯狂的呐喊。
薄宴殊压低帽檐,从人群中穿过,走进更衣室。
更衣室里已经有人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缠绷带,看见他,咧嘴一笑:“Y,来了?”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副拳套,和一卷绷带。
“今晚的对手是‘疯狗’。”男人说,“那家伙下手黑得很,你小心点。”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缠着绷带。
一圈,两圈,三圈。
绷带缠得很紧,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缠好绷带,戴上拳套,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帽檐,然后转身,走向那扇通往擂台的门。
门开,震耳欲聋的声浪扑面而来。
薄宴殊走上擂台,站在炫目的灯光下,抬起头。
帽檐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任何波澜。
裁判吹响哨子。对手嘶吼着冲过来。
薄宴殊侧身,避开拳头,然后抬手,一记干净利落的勾拳,砸在对方的下颌骨上。
动作快、准、狠。
台下爆发出疯狂的呐喊。
而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眼里只有擂台,和对手。
像一头蛰伏的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
与此同时,城东别墅区。
何沂盛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两米宽的大床上,举着手机刷朋友圈。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刷到陆文允发的篮球场照片时,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薄宴殊的聊天界面——虽然他们今天才加的好友,一句话都没说过。
薄宴殊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就一个简单的“Y”,朋友圈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何沂盛盯着那个黑色头像看了半天,然后点开输入框,打字: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打完,又删掉。
「煎饼果子吃不吃?」
删掉。
「豆浆油条?」
删掉。
最后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抓了抓头发。
“妈的,我这是在干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薄宴殊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低血糖,老毛病。一个人住,家里什么都没有。晚上就吃一个番茄炒蛋。
何沂盛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打字:
「我明天带三明治,培根鸡蛋生菜,不要酱,行不行?」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一扔,冲进浴室洗澡。
十分钟后,他擦着头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机。
没有回复。
聊天界面上,只有他发出去的那条绿色气泡,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何沂盛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啧”了一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会儿是薄宴殊那双平静的眼睛,一会儿是他苍白的脸,一会儿是他在擂台上干净利落的勾拳——等等,擂台?
何沂盛猛地甩甩头。
想什么呢,那人就是个书呆子,怎么可能会打拳。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枕头下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何沂盛瞬间睁开眼,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Y:好。」只有一个字。
但何沂盛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窗外,月色正好。九月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南城一中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蝉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不眠的喧嚣。
而在这个城市的两个角落,两个少年,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想着各自的心事。
一个想着明天的三明治要不要多加个蛋。
一个想着今晚的出场费够不够下个月的房租。
他们还不知道,命运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他们之间,系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而这条线,会在未来的日子里,越缠越紧。
紧到再也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