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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渊邀请(续)
“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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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沈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没什么计划。活过72小时,或者找到院长,杀了他。”
“就这样?”
“就这样。”
陆言川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个答案,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信息是最稀缺的资源,而面前这个人比他早来两个小时,已经看过一遍病历。这两个小时的信息差,在眼下这种处境里,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你有武器吗?”陆言川问。
打火机再次亮起。沈夜从腰后抽出一把东西,在火光下晃了晃——
一把消防斧。
斧刃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像是锈迹。
“六楼消防柜里拿的,”沈夜说,“你呢?”
陆言川摊开空空的双手。
“啧。”沈夜发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然后把打火机重新揣进口袋,“走吧,先下楼。楼上那东西再过十分钟就会开始巡逻,你不想碰见它。”
“你怎么知道它的巡逻时间?”
“看过病历了。”沈夜已经转身往下走,军靴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院长的作息很规律。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休息,两点到四点巡楼,四点到六点——”
“现在是几点?”陆言川打断他。
“两点二十三。”
陆言川没有再问,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下走,沈夜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这条楼梯上走过很多遍一样熟练。陆言川注意到他每次转弯的时候都会侧一下头,目光掠过上方的楼梯间,保持着对背后空间的警觉——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你看过多少病历了?”陆言川压低声音问。
“六十七份。”
“总共有多少?”
“一百三十七。”
“你打算全部看完?”
“已经看完了重点。”沈夜在七楼的防火门前停下,把手贴在门板上感受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院长的病历在第十二楼,被锁在档案室里。我需要里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夜没有回答,侧身走进了七楼的走廊。
陆言川跟进去,又一次闻到了那股消毒水和腐败混合的气味。这里的走廊和六楼的布局差不多,但墙上的裂痕更多,有几盏灯已经完全熄灭,剩下还在亮的也都在剧烈地闪烁,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沈夜沿着墙根走,身体始终紧贴着墙壁,把走廊中央的空旷留给潜在的威胁。陆言川学着他的样子,保持了两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那个巡逻的东西是什么?”陆言川问。
“不知道。没看清过。”
“你没看清?”
“看清它的人都没活下来。”沈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见过三次。第一次它在三楼,隔着一条走廊,我听见声音就绕路了。第二次它在天台,我从楼梯间的门缝里看到它拖着什么东西走过。第三次——”
他顿了一下。
“第三次在五楼,我在病房里,它从门外经过。脚步声大概持续了半分钟,然后停了。我透过门缝看到它站在走廊中间,头转了差不多一百八十度,对着我藏身的方向。”
陆言川听到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它发现了你?”
“它看了大概五秒,然后走了。”沈夜说,“我不知道它是在犹豫,还是在等我先动。但我没动。”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有一扇通往右边侧翼的门,门上写着“配药室”,玻璃窗被报纸糊住了,门把手上有干涸的血迹。
沈夜停下来,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里面有什么?”陆言川问。
“药。”
“什么药?”
“很多种。”沈夜推开门,侧身先进去,然后回头示意陆言川跟上,“主要是镇静剂和麻醉剂。如果是完整的剂量,足够让一个人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陆言川走进配药室,目光快速扫过房间——三排药架,大部分瓶子都空了,地上散落着药片和碎玻璃。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旁边是一支干涸的笔。
沈夜已经走到了药架最里面,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瓶子,对着打火机的光看了看标签。
“□□,”他说,把它揣进口袋,“还有三支完整的。能用。”
陆言川走到桌子前,低头看那本登记簿。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有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下的。他快速扫了几页,发现这是一个治疗日记,记录者是——院长本人。
“3月17日。实验体7号出现异常反应,镇静剂无效。需加大剂量。”
“3月22日。7号挣脱束缚,袭击了三名护工。已实施电击控制。”
“4月1日。7号已无法用常规手段控制。我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4月5日。上帝啊,它在扩散。”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页面被撕掉了,只剩下装订线上残留的纸茬。
“7号是什么?”陆言川抬起头问。
沈夜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不知道,”他说,“但我在八楼的病历里看到过同一个编号。7号病人,入院时间是一年前,诊断是——”
他停顿了一秒。
“精神分裂伴暴力倾向。”
“和其他病人有什么不同?”
“它没有死。”
陆言川的目光微动。
“其他的呢?”
“一百三十七个病人里,”沈夜说,“一百三十六个都在病历上被标记了‘死亡’。只有7号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在这一刻,他们脑子里浮现出了同一个答案——那个在十二楼巡楼的“东西”,那个没有人看清过全貌还能活下来的东西,就是7号。
“所以院长还活着吗?”陆言川问。
“病历上没有院长的死亡记录。”
“那通关条件里写的是——”
“击杀‘院长’,”沈夜说,“或者存活72小时。”
他靠坐在药架上,打火机的火焰跳了一下,像是在催促他快做决定。
“你觉得院长现在还活着?”陆言川问。
沈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偏了偏头,看向窗外——走廊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发出了声音,很难形容,像是金属在地上拖拽,又像是骨头折断的脆响,隔了好几层墙传过来,已经失真了。
两个人都安静了。
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消失了。
“它开始巡楼了,”沈夜说,“十二楼到一楼,每层十分钟左右。大概一小时后会回到十二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精确?”
“第三次碰见它的那晚我卡了时间。”沈夜站起来,把打火机熄灭了,“它在五楼逗留了差不多四分钟,然后继续往下。整栋楼巡一圈大概一小时十二分钟,回到原楼层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陆言川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你在跟踪它的行动规律。”他说。
“我在找机会上十二楼。”
“去那间锁着的档案室。”
“对。”
“你需要多久?”
沈夜把打火机又打着了,火光跳动的间隙里,陆言川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认可。
“四十分钟,”沈夜说,“如果没有人打扰。”
“那如果有人打扰呢?”
“那就另说了。”
那个声音又从远处传了过来,这次更近了一些,像是在六楼或者五楼。金属拖拽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间或夹杂着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呻吟。
沈夜熄灭了打火机。
黑暗变得完整而彻底。
那个声音从头顶经过,沿着楼梯的方向往下移动。陆言川听到了——重物在地面上拖行的摩擦声,规律的、缓慢的,像是某种东西在用它巨大的肢体丈量着走廊的长度。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声音渐渐远去,到了更低的楼层。
沈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得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
“它下去了。跟我走。”
防火门被轻轻推开,陆言川跟着沈夜回到了走廊。沈夜这次没有贴着墙根走,而是径直走向了楼梯间的方向,步伐比之前快了很多,几乎是在小跑。
陆言川跟在他身后,脑子里飞速地梳理着信息。
一百三十七个病人,一百三十六个死了。7号活着,变成了某种非人的存在,在废弃的医院里巡楼。院长下落不明,但击杀院长是通关条件之一——这意味着院长还活着,至少是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活着。
而沈夜要上十二楼,去院长锁着的档案室,找什么东西。
“你要找的东西,”陆言川追上他,压低了声音,“和院长有关?”
“和怎么杀院长有关。”
他们到了楼梯间,沈夜没有往下走,而是开始往上。
“它在楼下。”陆言川提醒了一句。
“所以现在楼上安全。”沈夜已经上了两级台阶,“你有三秒钟决定要不要跟上来。”
他登上第三级台阶,没有回头看。
陆言川在原地站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上跑,沈夜的动作很轻,军靴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息,陆言川学着他的步法,尽量让自己的脚步也变得轻缓。他们穿过九楼、十楼、十一楼——每经过一层的防火门,陆言川都能感觉到门板传来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积蓄着。
十二楼的防火门是锁着的。
沈夜在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不知道是从哪里拆下来的——插进了锁孔。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普通人,几秒钟后,锁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
门开了。
十二楼的走廊与下面完全不同。
这里的灯还亮着,不是那种闪烁的日光灯,而是惨白的LED灯管,均匀地铺满整个天花板,把每一条裂缝、每一个污渍都照得纤毫毕现。走廊比下面的要宽一倍,地面铺的不是磨石,而是白色的瓷砖,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不,那不是纹路,那是血迹。
干涸的、大片的血迹,从走廊尽头的某一扇门里蔓延出来,像一条蜿蜒的河流,覆盖了整条走廊的地面。
沈夜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暗红色,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新鲜的,”他说,“不超过一周。”
“这里应该没有活人了。”陆言川说。
“所以这不是人血。”
他们沿着走廊往里走,沈夜打头,陆言川跟着。两侧的门都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住院部”的标签,但编号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字母——A、B、C、D,一直排到走廊尽头的Z。
每一扇门上都有一把新锁,不是医院原有的那种旧式门锁,而是崭新的、从外面反锁的挂锁。
陆言川经过B号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吸。
他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呼吸,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门后,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频率在呼吸,像是……在沉睡。
“别细听,”沈夜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极小,“别细看,别细想。往前走。”
陆言川照做了。
走廊尽头是Z号门,和前面所有的门都不一样——这是一扇双开的大铁门,上面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挂锁,锁孔是特制的,不是普通的钥匙孔。
挂锁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与配药室里登记簿上的笔迹一致:
“档案室。闲人免入。”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根铁丝,比之前那根更细更长,前端弯成了一个微小的钩子。他把耳朵贴在挂锁上,开始拨弄锁芯。
陆言川没有看他,而是背过身去,面对着走廊的方向,帮他盯着。
走廊里很安静,LED灯管发出的电流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那扇Z号门——不对,他们已经站在Z号门前面了——那扇Y号门的方向,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刮了一下门板。
陆言川的视线立刻锁定了那扇门。
Y号门上的挂锁微微晃动了一下。
像是门后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门板。
“好了没有?”陆言川压低声音问。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一分钟。”
Y号门的挂锁又晃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铁锁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然后,Y号门里面,那个东西开始呼吸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沉睡中的呼吸,而是——醒了。
急促的、有力的、伴随着喉咙深处某种液体翻涌的声音。
陆言川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觉得那扇门能撑多久?”他问。
“不知道。”沈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丝,“但我觉得不会太久。”
Y号门的挂锁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整扇门都跟着颤了颤,门框与墙体之间的缝隙里簌簌地落下灰尘。
然后,门缝里渗出了东西。
不是血。
是某种半透明的、黏稠的液体,颜色介于灰和白之间,从门缝里缓缓地挤出来,像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在试探性地伸出触手。
那液体沿着地砖的缝隙蔓延,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向着他们所在的Z号门。
“三十秒,”沈夜说,“再给我三十秒。”
陆言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液体,又抬头看了一眼Y号门上剧烈震动的挂锁。
他做了个决定。
他转身走向Y号门,在它面前蹲下来,把脸凑近门缝。
门缝很窄,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除了一片浓稠的黑暗,和黑暗中心隐隐约约的、一对反着光的东西。
是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不像人类的眼睛,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球,虹膜的颜色是无法描述的深红,像凝固的血。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没有眨动,没有聚焦,但陆言川知道——它在看他。
他站了起来。
走到旁边的消防柜前,拉开玻璃门,从里面取出了——
一个灭火器。
“你要干什么?”沈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危险的上扬。
陆言川没有回答。他走到Y号门前,把灭火器的喷口对准门缝,拔掉安全销,用力按下压把。
白色的干粉从门缝里灌了进去,像浓雾一样吞噬了那双眼睛。
门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尖锐到让人耳鸣。整扇Y号门剧烈地晃动起来,挂锁在冲击下发出痛苦的哀鸣。
“快点!”陆言川回过头。
沈夜手里的挂锁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
锁开了。
与此同时,Y号门的挂锁也崩开了。
铁锁弹飞出去,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进了走廊的暗处。Y号门以一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内打开,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
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比走廊里的任何黑暗都要浓稠。
沈夜一把抓住陆言川的手臂,把他拽进了Z号门。
铁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沈夜用身体抵住门板,双手飞速地将挂锁重新扣上。锁舌归位的“咔嗒”声响起的同时,门外传来了一声巨大的撞击——Y号门背后的东西扑到了Z号门上,整扇铁门剧烈地震颤,门框的螺丝在冲击下发出呻吟。
沈夜靠门站着,胸口剧烈起伏。
陆言川在门后的黑暗里,用力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是你第一次用灭火器?”沈夜问。
“第一次。”
“用得不错。”
“谢谢。”
门外又传来一次撞击,但比刚才轻了一些。紧接着是那种液体渗漏的声音——从门缝里,那股半透明的黏稠液体又开始渗进来了。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
火光照亮了档案室。
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按照病人的编号排列。房间正中央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录音机,旁边摞着一叠文件。
最上面一份文件的封面上,手写着:
“7号实验记录——最终方案”
沈夜快步走过去,拿起了那份文件。
陆言川跟在他身后,在火光的映照下快速扫视文件上的内容。字迹比之前看到的更加潦草,有些地方被咖啡渍浸染过,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关键词清晰地跳出来——
“不可控。”
“无法杀死。”
“转移。”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那里用红笔写着两个字,笔画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地下室。”
门外又传来一次撞击。
陆言川抬起头。
“院长在地下室,”他说,“对吗?”
沈夜把文件折好揣进口袋。
“对。”
“所以通关条件是去地下室杀了他。”
“对。”
“那它的出现是偶然吗?”
陆言川看向门的方向。液体从门缝里渗得更多了,已经漫到了桌子脚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
沈夜熄灭了打火机。
“不是偶然,”他说,“它在保护院长。”
黑暗里,他们听到了第三个声音——从走廊远处传来的,沉重的、规律的、金属拖拽的声音。
从楼下上来了。
7号。
不,也许不该叫它7号了。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