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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雍烬逢煜·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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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
定盟次日,江州柳府。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柳煜端坐于妆台前,侍女晚翠替她梳头,乌黑的长发一绺一绺从木梳齿间滑过,垂落在腰间。
“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晚翠压低声音,“四箱衣物,两箱书籍,还有老爷吩咐带的那些账册文牒。”
柳煜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的面容上,神情平静如常,看不出一丝波澜。
房门被轻轻叩响。
“煜儿。”柳文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晚翠连忙放下梳子去开门。柳文远一身家常青袍,负手走进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几只已经捆扎整齐的箱笼上,微微点头。
“都准备好了?”
柳煜起身,朝父亲行了一礼:“准备好了。”
柳文远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晚翠沏来的茶,抿了一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知道为父为什么要你跟着去吗?”
柳煜垂眸:“女儿明白。”
“说给为父听听。”
“北地遥远,战事频繁,粮草物资从江南调运,途中损耗、截留、拖延,皆是常事。若只靠书信往来、他人传话,柳氏投出去的钱粮究竟用到何处、用了几分、效果如何,父亲在江州鞭长莫及,难以真切掌握。”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目光坦然。
“女儿随军,名为协助调度、沟通南北,实为柳氏之眼。亲眼看着每一石粮、每一贯钱、每一副甲胄落在实处,亲眼看着长孙鉴此人究竟值不值得柳氏倾力相投。若他真能成事,女儿在前线便于父亲里应外合,及时调配资源;若他不堪大用,女儿也能尽早察觉,让柳氏及时止损,不至于将百年基业尽数押在一个不可托付之人身上。”
柳文远听着,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捋了捋胡须,却没有接话,似乎在等她把话说完。
柳煜抿了抿唇,继续道:“此外,联姻之约虽已定下,但长孙鉴此人究竟性情如何、行事如何、待柳氏如何,终究只有相处久了才能看得真切。女儿随军,可与他在日常相处中深入了解,为日后……为日后铺路。”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低了些,面上依旧淡然,耳根却隐隐透出一层薄粉。
柳文远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没有点破。
“你既然都想明白了,为父就不多说了。”他站起身,走到柳煜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一缕碎发,语气忽然变得柔软,“只是北地苦寒,战地凶险,你自己要当心。遇事别逞强,若是长孙鉴那小子护不住你,你就回来,柳氏不差这一个盟友。”
柳煜心中微暖,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女儿省得。”
柳文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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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江州北门。
长孙鉴骑在马上,正在清点队伍。
一百三十七名将士,三十辆大车,五千石粮食、三千贯钱、两百副甲胄、五百把长刀,外加三十车药材布匹。昨日从柳府库房搬出来时,周猛带人清点了三遍,每一遍都笑得合不拢嘴。
此刻周猛正站在队列最前面,扯着嗓子喊口令,把那一百来号人训得跟新兵似的,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长孙鉴知道他是想在柳家人面前显摆一下义军的军容,便由着他去,没有阻拦。
正核对着物资清单,忽然听见城门内侧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长孙鉴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
一辆青帷马车从城中缓缓驶出,车旁跟着四名骑马的精壮护卫,皆是柳府家将的打扮,腰间挎刀,身姿矫健。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装满箱笼的骡车,箱笼上盖着油布,捆扎得结结实实。
长孙鉴眉头微皱。
昨日与柳文远商议细节时,并未听说柳氏还要往北地运送这么多物资——清单上的东西已经全部装车了,这多出来的两辆骡车是什么?
马车在队伍前方停下,车帘掀起,柳煜探出半个身子。
她换了一身装束:月白色的窄袖短襦,外罩一件青灰色的半臂棉披风,腰间束了一条深色的革带,脚蹬一双黑面小靴。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干净爽利,少了三分世家千金的娇贵之气,多了几分行路之人的干练。
长孙鉴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柳煜扶着晚翠的手下了马车,走到长孙鉴马前,仰头看他,神色坦然:“长孙将军,父亲命我随军北上,协助调度粮草物资、沟通南北消息。日后多有叨扰,还望将军见谅。”
长孙鉴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朝柳府方向看了一眼——柳文远没有来送行,这是刻意的,意思很明白:人我交给你了,怎么安排是你的事。
他转回头看向柳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站得很稳,目光不闪不避,没有忐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坦然。仿佛随军北上这件事,对她而言不过是出一次远门、办一桩差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柳小姐一路辛苦。”长孙鉴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只是我军中简陋,没有给女子住的地方,小姐若不嫌弃,到了昌邑再想办法安置。”
“将军不必客气。”柳煜微微颔首,“父亲已交代过,一切从简,不搞特殊。”
长孙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吩咐周猛:“给柳小姐腾出一辆车来,坐得舒服些。那两辆骡车上的东西,登记入册,充入军中公用。”
周猛愣了一下,看了柳煜一眼,又看了看长孙鉴的脸色,果断闭嘴,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安排了。
柳煜站在原地,看着长孙鉴翻身上马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她听见长孙鉴清亮有力的声音响彻队伍前后:
“出发!”
一百三十七名将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车轮滚动,马蹄踏地,这支百余人的队伍载着粮食、兵器、甲胄,还有一个出身江南第一望族的年轻女子,缓缓离开了江州城,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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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远站在柳府最高的望楼上,负手远眺。
从那里可以看到江州北门,可以看到那条向北延伸的官道,可以看到一支小小的队伍正在渐渐远去,最终化作官道尽头的一个黑点,消失在天地苍茫之间。
大管家柳福站在他身后,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老爷,真的让小姐去那种地方?北地兵荒马乱的,万一……”
“万一什么?”柳文远没有回头,语气平淡,“万一长孙鉴护不住她?那他就不配做我柳文远的女婿,更不配做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柳福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柳文远望着北方的天际,目光深沉而悠远。
“煜儿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柳福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是我柳文远的女儿,是柳氏百年来最出色的子弟。让她去北地,不是让她去享福的,是让她去看着那团火——看着它能不能烧起来,能烧多大,能烧多久。”
他转过身,走下望楼,脚步沉稳。
“若那团火能烧成燎原之势,煜儿便是这新朝的开国皇后。若烧不起来……”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那就回来。柳氏不缺这一个皇后。”
柳福跟在他身后,再也不敢多嘴。
秋风卷过望楼,吹动檐角的风铃,发出一阵细碎而清冷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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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路不好走。
出江州三日,官道还算平整,沿途村镇虽荒凉,但至少道路畅通。第四日起,地势渐渐起伏,官道变成了黄土路,车轮碾过,扬起漫天尘土。第五日下了场雨,路面变得泥泞不堪,车队陷了好几次,周猛带着人推车推得满身是泥。
柳煜的那辆马车还算稳当,坐在里面不至于太颠簸。但她只在车上坐了两天,就从车里出来了。
“小姐,外面风大灰大,您还是进去吧。”晚翠举着伞追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柳煜没有理她,径直走到车队最后面,查看那两辆装载着额外物资的骡车。柳文远给长孙鉴的清单上只列了粮草兵甲,这两辆车上的东西是柳煜自己准备的——药材、针线、纸张、笔墨、几坛好酒,还有一百双厚实的棉袜。
周猛正蹲在骡车旁查看绳索,一抬头看见柳煜站在面前,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退了两步,有些拘谨地抱拳:“柳……柳小姐。”
“周将军辛苦了。”柳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骡车上,“这些药材容易受潮,雨天要用油布多裹两层,路上若遇着溪流,可以先泡发一部分应急用的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周猛愣了一下:“泡……泡发?”
柳煜耐心解释:“有些药材晒干了之后分量轻、体积小,便于携带。用的时候用水泡开,效力不减。我临行前让府中药师处理过一批,就放在最下面那口箱子里,你回头翻出来单独存放,急用时容易找。”
周猛挠了挠头,虽然他听不太懂“泡发”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应了一声:“是。”
柳煜没有多留,转身往前队走去。
长孙鉴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柳煜正踩着泥泞的路面走上来,裙角沾满了泥点子,那双黑面小靴更是糊了一层黄泥。
他皱了皱眉,勒住缰绳,放慢马速,等她走到身边。
“柳小姐,路上泥泞,不坐车?”
柳煜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车里闷得慌,出来走走。”
长孙鉴没有多问,重新将目光转向前方。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与凉意,吹得柳煜鬓边的碎发飘起来,拂过她的脸颊。
“过了前面的山口,就是徐州地界。”长孙鉴忽然开口。
柳煜“嗯”了一声。
“赵恒那边,我已经派人送过信了。”
柳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周猛远远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马一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忍不住咧了咧嘴,转头对身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旁边的老兵没听清,凑过来问:“你说啥?”
周猛瞪了他一眼:“闭嘴,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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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徐州。
赵恒果然如柳煜当初所说,没有为难,也没有亲近,只是派人传了话:绕城而过,不得停留,不得扰民。
长孙鉴照办,车队在徐州境内走了两天两夜,除了夜里扎营,几乎没有停歇。
柳煜在这两天里做了一件事:让晚翠从随行的箱笼中翻出一本册子,上面详细记录了徐州周边各州县的地理民情、驻军分布、粮产状况。她将这本册子亲自送到长孙鉴手中,只说了一句:“这是父亲让人收集的情报,将军或许用得上。”
长孙鉴接过册子,翻了翻,目光微沉。
册子上写着的内容远比他知道的要详细:赵恒麾下五千兵马的驻防位置、各营将领的姓名背景、徐州周边的粮道走向、入冬后漕运的冰封时间……
“柳公费心了。”他将册子收进怀里。
柳煜没有多言,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长孙鉴在灯下将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页时,发现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笔迹与前文不同,更加清秀工整:
“赵恒此人,可用不可信。他日若取徐州,宜先收其兵权,再委以虚职,不可使之掌实兵。”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然后他将册子合上,压在枕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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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七八日,昌邑县出现在视野中。
城墙上那面破旧的“长孙”旗还在,守城的还是那两个穿着布衣拿长矛的兵。看见车队回来,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城门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张县令带头,拄着拐杖,老泪纵横。
柳煜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涌到长孙鉴马前,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下去磕头,有的高高举着碗——碗里装着水,或者是稀粥,或者是几个干瘪的窝头。
她看见长孙鉴翻身下马,扶起跪在地上的老人,提高声音说了什么,人群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她看见周猛站在一旁,偷偷用袖子擦眼睛。
她看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眼中有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在父亲书房里那幅《流民图》上,画中人的眼睛里没有这种光。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绝处逢生的光,是给了你一刀又一刀之后,终于有人对你说“不用再怕了”的光。
她放下车帘,靠坐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晚翠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小姐……”
“我没事。”柳煜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到了,该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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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邑县衙,后堂。
长孙鉴将柳煜安置在县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与他的住处隔着一个天井。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张县令听说有柳氏的贵客要来,提前让人打扫过,地面洒了水,窗纸换了新的,连被褥都是新洗的,虽然粗朴,但清爽整洁。
晚翠带着人安置行李,柳煜站在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天井。
天井不大,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着青苔。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烟火气,混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与江南的湿润清甜截然不同。
这就是北地。
这就是她往后要待的地方。
“柳小姐。”
身后传来敲门声。柳煜转过身,晚翠已经去开了门。
长孙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粥。
“军中没什么好东西。”他将粥碗递过来,语气平淡,“先垫垫,晚些时候让人杀只鸡,炖汤喝。”
柳煜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长孙鉴。
他的脸色比在江州时更沉了,眉宇间的疲惫更深了,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铁甲穿在身上,像一尊铁铸的雕塑。
她接过粥碗,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
两人的手都顿了顿。
长孙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道了声“好好休息”,转身走了。
柳煜端着粥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天井,走进对面的屋子,关上门。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加了红枣和红薯,甜丝丝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将粥喝完,把空碗递给晚翠,在桌边坐下,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已于三日前随长孙将军抵达昌邑。沿途平安,未遇敌情,将军治军甚严,秋毫无犯,百姓夹道相迎,感泣者甚众。将军于百姓,实有父母之心,不负我等当初所望。
昌邑虽小,然民心可用。将军已下令整顿军务、囤积粮草,待入冬后当有进一步动作。女儿在此一切安好,请父亲勿念。
另,随军之药材、棉袜等物已悉数交付将军,皆言柳氏之恩没齿难忘。将军身边粗人多而细人少,女儿在此补其所缺,或可助其更稳妥地调度物资。
此间情形,容后再禀。
女儿煜谨上。”
信写得很长,把沿途见闻、昌邑现状、长孙鉴的治军表现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父亲要的不是她的平安家书,而是最真实、最详细的情报——柳氏百年基业不是靠感情用事撑起来的,是靠每一笔投资都花在刀刃上积累起来的。
写好信,封好口,交给随行的柳府家将,命其即刻送回江州。
然后她坐回桌前,铺开另一张纸。
这次她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掉。
最后她只写了八个字:
“北地风寒,将军珍重。”
她看着这八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将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角落的纸篓里。
她没有寄这封信,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写过这样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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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邑的日子过得快也过得慢。
快的是天亮天黑,一睁眼一闭眼就是一天;慢的是每一件事都要从零做起,急不得也慢不得。
长孙鉴定了一个规矩:白天操练,下午开荒,晚上议事。
操练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一百三十七名将士排成三列,周猛拿着鞭子站在前面,吼声震天。长孙鉴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纠正几个动作,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动作。
柳煜第一次去看操练时,周猛差点把鞭子甩到自己手上。
“柳……柳小姐,您怎么来了?”周猛收了鞭子,一脸不自在,“这儿风大灰大,您还是在城里待着吧。”
柳煜站在校场边上,目光落在那些操练的将士身上,语气平淡:“我来看看将军们是怎么练兵的。父亲常说,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是取败之道。我虽不会打仗,但总要知道自己跟着的队伍是什么样。”
周猛挠了挠头,没法反驳,只好由着她站在一旁。
柳煜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把义军的操练方式看了个遍。
她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这一百多号人虽然人数不多,但训练有素,队列变换、刀法配合都很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第二,长孙鉴治军很严,但赏罚分明。她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因为动作失误被周猛罚跑了十圈,后来散操时,长孙鉴把那个人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个士兵红着眼眶点了点头,神情从羞愧变成了感激。
第三,军中缺甲。两百副甲胄是柳氏这次提供的,但她数了数,操练时穿着甲胄的只有不到五十人,其余的人穿着布衣棉袄,握着刀枪练习。那些新甲胄还堆在仓库里,不知道是舍不得发,还是在等什么时机。
散操后,柳煜找到长孙鉴,开门见山:“将军,那两百副甲胄,为什么不发下去?”
长孙鉴正在擦拭佩刀,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道:“等训练好了再发。甲胄是保命的东西,不能给还没学会怎么用的人糟蹋。”
柳煜想了想,觉得有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道:“将军若有空,可以教教那个年轻的士兵怎么用长刀。他被罚跑,不是因为不努力,是握刀的姿势一直不对,没人纠正他,练再多也是错的。”
长孙鉴擦拭佩刀的手微微一顿,重新抬起头时,柳煜已经走出了校场。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目光微微动了动。
周猛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柳小姐说她不懂打仗,可我看她懂得比咱们不少人都多。”
长孙鉴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擦刀。
只是擦刀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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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前的最后一段日子,长孙鉴带着人在城外开荒。
柳煜没有闲着。
她接手了军中的粮草账目——原本管账的是周猛手下一个识字的伙头兵,名叫赵大壮,字认得全但账算不清楚,五千石粮食入库没几天就记得一头雾水。
柳煜用了三天时间,把账目从头到尾重新理了一遍,每一笔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赵大壮站在一旁看她打算盘,看得眼睛都直了——那手指头拨得飞快,噼里啪啦跟下雨似的,他连数字都没看清,人家已经把结果算出来了。
“大壮,以后你只负责登记出入库的时间、数量、经手人,分类核算的事交给我来做。”柳煜将整理好的账册递给他,语气平淡,“把数字写清楚,哪怕是写得丑一些也没关系,但数字不能错。”
赵大壮捧着账册,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除了管账,柳煜还做了一件事:教军中的伙夫做菜。
听起来不太体面,但效果立竿见影。军中粮草虽然充足,但伙夫只会做大锅乱炖,粮食倒是没浪费,但将士们吃得没滋没味,士气难免受影响。柳煜从江州带了几罐柳府秘制的酱料,教伙夫用不同的配料搭配食材,炖出来的菜香得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第一天换菜谱,周猛吃了三碗米饭,摸着肚子感慨了一句:“跟着将军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觉得当兵吃粮是件好事。”
长孙鉴看了柳煜一眼,没有说话。
柳煜正在喝汤,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说“这不算什么”。
后来柳煜又做了几件事:把随军的药材分类造册,教晚翠和几个机灵的士兵简单的外伤处理;将棉袜分发下去,每人两双,替换着穿;把自己带来的几坛好酒搬出来,交代周猛“打了胜仗才能喝”。
周猛馋得直咽口水,但酒坛子上贴了柳煜写的条子,他不敢动。
长孙鉴路过放酒的库房,看见那几张条子上的字迹清秀端正,站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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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十月下旬,北风裹着雪粒从夜里开始下,到天明时,屋顶、城墙、校场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柳煜推开窗,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姐,快关上,仔细着凉!”晚翠急急忙忙跑过来,把窗户关了。
柳煜没有坚持,转身回到桌边,继续抄写账簿。
就在这天上午,周猛火急火燎地冲进了长孙鉴的屋子,声音大得隔着天井都能听见:
“将军!东南方向来了一股溃兵,约莫三百来号人,领头的是徐州那边的一支败军,听说赵恒前些日子跟南边的乱匪打了一仗,这支兵被打散了,一路往北溃逃,沿途抢了好几个村子,照这个方向,天黑之前就会到昌邑!”
长孙鉴的声音平稳如常:“多少人?”
“三百多,不到四百。马匹不多,大多是步兵,甲不全、刀不利,但人数比咱们多三倍,硬碰硬的话……”
“谁说要硬碰硬?”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柳煜听见长孙鉴的脚步声往外走。
她放下笔,推开窗户,看见长孙鉴已经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着那件褪色的旧铁甲,腰间挎着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天井正中央时,他忽然停下来,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柳小姐,待在这里,不要出去。”他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县衙大门口,听着外面传来集合的哨声、将士们奔跑的脚步声、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她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窗框,指节微微泛白。
晚翠站在她身后,吓得脸色发白:“小姐,要不我们去地窖躲躲……”
“不用。”柳煜松开窗框,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拦得住。”
晚翠张了张嘴,没有问凭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屋里的蜡烛全部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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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邑东南,土坡。
长孙鉴带着八十名将士,埋伏在道路两旁的枯草丛中。
雪还在下,不太大,一粒一粒的,打在脸上有点疼。气温很低,呼气成霜,将士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刀压在身下,不露出半点反光。
周猛趴在长孙鉴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斥候刚传回来的消息,那支溃兵距此不到五里,走得不算快,沿途还在找粮。”
长孙鉴没有应声,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
身边只有八十个人。
对方三百多。
三倍还多。
打的不是胜仗,是吓仗。
“记住。”他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周猛能听见,“等他们前面的人过了这个土包,后面的还没拐弯,中间拉出空档的时候打。冲出去先杀旗手,旗倒了他们自己就乱了。打完第一波不要追,收拢队形,等第二波。”
周猛点头,把命令逐级传下去。
雪越下越密。
远处,黑压压的人影出现在雪幕中。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散兵,穿的不知从哪里扒来的百姓棉袄,肩上扛着刀,懒懒散散的,边走边骂骂咧咧。后面跟着的大队人马也好不到哪里去,队形散乱,兵器东倒西歪,有的人甚至空着手,显然是在溃逃中丢了兵器。
周猛数了数,低声报了个数字:“约莫三百五六。”
长孙鉴微微眯了眯眼。
领头的那人骑着一匹瘦马,身上穿了一件还算完整的铁甲,头盔歪戴,脸冻得通红,一边走一边回头骂后面的人走快些。
是他们的头儿。
“旗手在他后面第三排,左数第二个。”长孙鉴低声说。
周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扛着旗的兵,旗帜破破烂烂的,勉强能看出上面绣的字。
“打旗手。”
“明白。”
近了,更近了。
领头那人的马踏进了埋伏圈,后面的大队人马陆陆续续跟上。
长孙鉴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等。
等他们走过三分之二,等前队已经出了土包、后队还没拐过弯。
这是人在野外行军时最容易松懈的时刻——前后脱节,首尾不能相顾。
“别急。”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周猛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雪落在他的铁甲上,落在他握刀的手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粒从睫毛上抖落。
差不多了。
长孙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雪幕中划过一道寒光:
“杀!”
八十名将士从枯草丛中一跃而起,喊杀声震得雪地都在颤抖。
周猛带着二十个精锐直扑旗手,那名扛旗的兵根本没反应过来,头还在往左边看,周猛的大刀已经到了。
一刀下去,旗杆断成两截,破旗飘飘荡荡落在地上,被雪水浸湿。
“旗倒了!旗倒了!”
溃兵中有人尖叫起来,队形瞬间大乱。
那些本就是打了败仗溃逃下来的散兵游勇,士气早就瓦解了,一路上全靠人多壮胆。此刻旗帜一倒,又见路两边突然杀出伏兵,根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第一个反应不是迎战,是跑。
“有埋伏!撤!快撤!”
“往哪跑?前面也有人!”
“后面!往后面跑!”
三百多人的队伍像炸了锅的蚂蚁,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后跑,有的往路边的田地里跑,相互拥挤、踩踏,乱成一锅粥。
长孙鉴没有去追那些跑散的溃兵,而是带着主力直扑最前面那个骑马的领头人。
领头人姓赵,是赵恒麾下的一名校尉,打了败仗之后带着残兵跑路,本想去投奔北边的什么势力,路过昌邑想顺手抢一把。
他没想到,这个巴掌大的小县城,居然有人敢打他的伏击。
“你们是什么人!”赵校尉拔刀格挡,被长孙鉴一刀震得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长孙鉴没有回答,第二刀已经劈了下来。
赵校尉勉强格住,连人带马退了三步,脸色大变。
他是赵恒麾下还算能打的校尉,否则也不会在败仗之后还能收拢三百多溃兵。可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刀沉力猛,招招奔着要害,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每一刀都是要命的。
第三刀,赵校尉的刀被震飞。
第四刀,长孙鉴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降,还是死?”
赵校尉嘴唇哆嗦了两下,看了看四散奔逃的部下,又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刀,终于颤声道:“降……我降……”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蹲在路上,双手抱头。”
赵校尉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喊:“都他妈听见没有!放下兵器!蹲下!蹲下!”
溃兵们本就无心再战,听见头儿都降了,纷纷丢下兵器,抱着头蹲在雪地里。
前前后后,不过半柱香的工夫。
周猛带着人清点战场,跑了几十个,抓了两百八十多个,缴获兵器三百余件,瘦马十一匹。
长孙鉴收了刀,站在土坡上,看着雪地里蹲成一片的俘虏。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铁甲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将军。”周猛跑过来,满脸都是雪水和兴奋,声音都在发抖,“抓了两百八十多个!两百八十多个啊!咱们就伤了五六个,没死一个!”
长孙鉴“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俘虏,沉声道:“把领头的几个押过来审问,问问赵恒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徐州那边现在是什么局势。普通俘虏解了兵器,关到城外的营房里去,派人看守,给口吃的。”
“给吃的?”周猛愣了一下,“将军,咱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宽裕……”
“给吃的。”长孙鉴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不给吃的,他们野性难伏,迟早再生乱。养着他们,有用处。”
周猛不再多问,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安排。
长孙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雪水混着血水,脚印杂乱,破旗半掩在泥泞中。他转过身,大步朝县城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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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邑县城。
柳煜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粒一粒地捻。
佛珠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很少拿出来用,只有在真正紧张的时候才会攥在手里。此刻她的手心全是汗,佛珠都被汗浸湿了。
远处的喊杀声已经停了。
代之以一种她听不太清楚的嘈杂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马蹄声,有金属碰撞声。
她分辨不出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八十对三百多,八十对三百多……
晚翠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
“小姐,要不咱们先去地窖避避……”
“我说过了,不用。”
柳煜的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可捻佛珠的手指却越来越快。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马从城外飞奔而来,蹄声急促,由远及近,穿过城门,踏过青石板路,在县衙门口停下。
柳煜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中气十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将军!都妥了!抓了两百八十多个俘虏,缴了好些兵器和马匹!咱们就伤了几个弟兄,没死一个人!”
是周猛。
柳煜攥着佛珠的手缓缓松开。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在胸口太久了,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她没有下楼。
她只是转过身,将佛珠收进抽屉最里层,然后坐回桌前,重新铺开账本,手中的笔稳稳落下,继续抄写未完成的数目。
一笔一划,端正如初。
晚翠站在一旁,看着柳煜握着笔的手——笔杆纹丝不动,可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更白了。
直到听见长孙鉴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穿过天井,回到对面的屋子,关上门。
柳煜的笔尖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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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县衙后堂。
长孙鉴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昌邑周边的舆图。周猛和几个将领围坐在一旁,低声商讨。
柳煜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将茶放在桌上,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退到一边,安静地坐下。
周猛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这是军事会议”,但见长孙鉴没有说话,就把话咽了回去。
“将军,那些俘虏怎么处置?”一个年轻的将领问,“要是留着,一天得吃掉不少粮食;要是杀了,又……”
“不能杀。”长孙鉴语气平淡,“杀俘虏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投降?”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明天开始,带他们去城外开荒。愿意留下来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留下来的,等开春了放走。”
“开荒?”周猛又愣了一下,“让俘虏去开荒?”
“空着手也是养着,不如让他们做些事。”长孙鉴端起茶喝了一口,“周猛,你负责看管他们,别闹出事来。”
周猛苦着脸应了一声。
柳煜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对话,没有插嘴。
她注意到一件事:长孙鉴说话的时候,几个将领的目光偶尔会不自觉地扫过她,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他们不习惯有一个女人坐在军事会议里,即便这个女人是柳氏的嫡女、是盟约的另一方。
她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赵恒那边打了败仗,溃兵往北跑,说明徐州一带的局势正在变化。这种变化对昌邑来说,是机会还是危险,需要尽快弄清楚。
等将领们都走了,柳煜站起身,走到长孙鉴面前。
“将军,今日抓到的俘虏中,有没有赵恒麾下的军官?”
长孙鉴抬起头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有,抓了三个校尉、六个队正,关在城外的营房里。”
“能不能让我审一审?”柳煜语气平静,“我问些徐州那边的情况,或许比将军的人问得更细。”
长孙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明天一早,我让人带你去。”
柳煜微微欠身:“多谢将军。”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道:“今日这一仗,将军以少胜多,辛苦了。”
长孙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不算什么。”他说。
柳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后堂,穿过天井,回了自己的屋子。
长孙鉴独坐在灯下,看着柳煜倒的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喝下去,还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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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柳煜去了城外的俘虏营。
周猛亲自带路,一路上絮絮叨叨:“柳小姐,那些俘虏关在营房里,条件不太好,您要是嫌脏就别进去了,让人把那些军官提出来问话就行。”
“不必。”柳煜语气平淡,“我进去看。”
俘虏营设在城外一座废弃的土围子里,四面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门口有士兵把守。里面人挨人蹲在地上,大多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
柳煜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俘虏都抬起头看她。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出现在这种地方,确实引人注目。有人发出几声低低的议论,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咧嘴笑。
周猛脸色一沉,手按在刀柄上,正要发作,被柳煜拦住了。
她走到那个吹口哨的俘虏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那俘虏二十来岁,脸上有刀疤,眼神凶狠,见她一个人走过来,非但不怕,反而露出几分挑衅的神色。
柳煜看了他两秒钟,转头对周猛说:“这个人是惯犯,留在这里会闹事,今晚不给饭吃,明天单独关押,等将军发落。”
周猛愣了一下:“柳小姐怎么知道他……”
“他双手有握刀的老茧,但伤口不在正面,是在背面——说明他握刀的方式不是正规训练,是野路子。这种人要么是惯匪,要么是从小打架长大的,军纪约束不住,留在普通俘虏里早晚出事。”
周猛张了张嘴,看了看柳煜,又看了看那个俘虏。
那俘虏的脸色已经变了几分,不再挑衅了。
柳煜没有再看他,转身朝俘虏营深处走去。
三个校尉被关在营房最里面的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小屋里,待遇比外面好一些,至少有一个火盆和几床被子。
柳煜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校尉都站了起来。
他们没见过柳煜,但见她身后跟着周猛和几个带刀的士卒,知道来者身份不低。
“哪位是赵校尉?”柳煜目光扫过三人。
中间那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犹豫了一下,站出来:“是我。”
“赵校尉,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柳煜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语气不卑不亢,“答得好,我可以帮你向将军求情,让你在俘虏营里日子好过些。答得不好……”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周猛一眼。
周猛很配合地按了按刀柄。
赵校尉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回答了柳煜的问题。
问了约莫半个时辰,柳煜弄清楚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赵恒一个月前跟南边的乱匪打了一仗,输了,损兵折将两千多人,徐州城防空虚,目前只有不到三千兵马。
第二,赵恒手下的几个将领起了内讧,有人主张投靠北边,有人主张向朝廷请降,赵恒本人还在犹豫不决。
第三,徐州周边的几个县城已经不受赵恒控制,有的被乱匪占了,有的自立山头,有的干脆空了。
柳煜一一记在心里,又问了些粮草、地势、民情之类的问题,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赵校尉一眼。
“赵校尉,你在赵恒手下多久了?”
“十……十几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赵恒这个人,守城有余,进取不足,做不了大事。”
赵校尉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柳煜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俘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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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柳煜将审问到的情报整理成文,送到了长孙鉴案头。
长孙鉴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赵恒手下只剩不到三千人。”他抬起头看着柳煜,“徐州城防空虚。”
柳煜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是个机会。
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
“柳小姐审问得很细。”长孙鉴将情报收好,语气平淡,“这些东西对我很有用。”
“将军客气了。”柳煜微微欠身,转身要走。
“柳小姐。”长孙鉴忽然叫住她。
柳煜停下来,回头看他。
长孙鉴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外面风大,多穿些。”
柳煜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将军也是。”
她走出房门,穿过天井,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睁开眼,坐到桌前,铺开纸笔,开始给父亲写信。
她要告诉父亲:昌邑虽小,但长孙鉴此人,比她预想的更值得投注。
不是因为他打了胜仗,而是因为他在打了胜仗之后,没有轻敌,没有冒进,而是冷静地派人去搜集情报、分析局势,然后压住了一时的冲动,选择了等待。
这才是将帅之才。
真正能成大事的人,不是最会冲锋陷阵的人,而是在最该等待的时候能够忍住的人。
信写到最后,她犹豫了一下,添了一行字:
“女儿在此一切安好,父亲不必挂念。北地虽寒,尚可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