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海菜不予

8、简孤儿院 “白处

　　“白处长，您的植入体消耗似乎每次都比一般人都要快一些。”在医院一番检查下来，主治医生拿着白霁的报告单子若有所思，“下回可以再提前一些复查，避免紧急时刻用空。”

　　“知道了，多谢。”白霁接过自己的报告单，起身欲走。
　　身后的文奥立刻扯着她又上前半步，“医生，那她最近总是头痛是怎么回事？”

　　“头痛和健忘都属于污染后遗症，可能白处长接触的污染浓度太高、时间太长，所以症状比普通人严重一些。注意情绪稳定，及时注射净化剂，减少污染残留。”
　　医生顿了顿，面露难色，“还是回去继续观察、维持，没什么好的办法可以根治。”

　　得到这份意料之中的回答，文奥情绪有些低落，“好的，谢谢医生。”

　　一前一后走出诊室，白霁压低声音：“你还认为我的记忆是因为污染吗？”
　　“万一呢。”他同行在白霁身侧，“八年前那场污染潮，我把你背出来之后就这样了，还是污染的概率大一些吧。”

　　“那真是辛苦你了，刚工作就给你压了这么大个担子，害的你这么多年都没长高。”白霁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突然神色一变，按住正要说话的文奥。
　　“怎么了？”文奥轻声询问，抬眼查看。

　　诊疗区的走廊里，几个穿着孤儿院服装的孩子，正被护士牵着，往检查室走。孩子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有的孩子胳膊上还带着抽搐留下的淤青，走路都摇摇晃晃。
　　其中一个孩子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护士们手忙脚乱地围上去。

　　白霁的心脏猛地一沉，快步走了过去，文奥在身后顿了顿，也抬腿跟上。护士们看到她，立刻遮掩手里的动作，恭敬问好。
　　“这孩子怎么了？”白霁的目光落在抽搐的孩子身上。
　　“他父母去过污染区，所以他出生就是污染易感体质，经常这样的。我们今天就是给他和这一批小孩做做常规检查。”护士笑得有些僵硬。

　　白霁看出她们的紧张，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体检报告。报告上是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白细胞数值、基因序列检测、污染耐受度……
　　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常规检查，需要做基因序列检测？需要查污染共生耐受度吗？”

　　护士支支吾吾，正不知如何解释，白霁的主治医生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护士身前，笑着打圆场：“白处长，这些孩子很多是我们上庭烈士遗孤，生长环境中可能会被家长携带的污染感染，是孤儿院的重点帮扶对象，我们定期给他们做全面体检，也是为了早发现早治疗。”
　　他一边说，一边给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们立刻架着那个抽搐的孩子，快步走进了检查室。厚重的铁门轰然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动静。

　　白霁不动声色地将手中那份体检报告递还给护士，对其微微一笑，转身带着文奥离去。待到出了院门，她才小声询问：“有什么想法？”
　　“看手机。”文奥神神秘秘地什么也不说，发了一连串的图片过来，赫然就是方才趁乱拍摄的部分体检报告。
　　“你小子，好样的。”白霁不由得笑出声，“回家。”

　　文奥驱车，一路风驰电掣窜进了白霁家的地下车库。
　　进屋，目光率先落在书桌的电脑上，不知何时，屏幕已经亮了起来。没有桌面，取而代之的是黑客那端的投屏，最下方输入框内，光标正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白霁缓步走到书桌前，连接上另一台笔记本电脑、查看了后台运行程序，防火墙没有被暴力破解的痕迹，对方悄无声息地绕开了所有安防系统，复制了所有的文件，还故意留在这等她。

　　“来做什么？”
　　指尖悬在键盘上，撇了撇嘴，这套作风，似乎除了下城那位“大名鼎鼎的战神、影蛇邹知大人”，恐怕没谁有这个胆量了。

　　邹知：“考虑的怎么样了？”
　　白霁：“有新情报？”
　　邹知：“乔木有新实验，来查。”
　　白霁：“上城还有事。正好，先把U盘内容发我一份。”

　　邹知：“……”
　　过了片刻，屏幕上飞来一份文件夹，自动缓存到了本地。
　　邹知：“什么时候能来？”

　　白霁：“最快，”
　　……
　　她是真的在思考，于是留下了这份许久的沉默。

　　邹知：“？？？死了？”
　　白霁：“最快下周。”
　　此言一出，对方立刻撤出了她的电脑，屏幕恢复正常，好似一切都没发生。

　　白霁点开安安静静躺在桌面的那份文件，她虽然过去的记忆缺失，但记性是极好的，哪怕是再紧急的一目十行、现在也能粗略定位到当时没有仔细看的部分。

　　基因序列检测、污染耐受度……果然。这些孩子的体检报告，与当时防护服尚未能彻底隔离污染的、清道夫小队成员的体检报告如出一辙，在上城这样干净的环境中，能让污染达到这个水平，绝不是污染易感体质可以解释的。

　　她把这些内容挑挑拣拣，整理成一份逻辑清晰的文件，匿名发送给了忠诚审查局。
　　然后就是等待、等待……

　　直到文奥火急火燎拿着手机怼到白霁面前，“忠审局动作这么快？！你小时候呆过的那家简孤儿院，已经查封了！”
　　“你当简生是谁啊？活阎罗！”白霁靠在椅背上，向下滑动这篇紧急新闻报道。

　　忠诚审查局快讯：
　　今日十四时许，忠审局首席审查官简生发布紧急指令，对“简孤儿院”启动法定安全隐患排查程序。
　　排查过程中，执法人员在院内发现违规医学实验的物证资料。现场起获加密实验记录文件、受试者档案、审批文件及数据存储设备若干。初步审查显示，该批文件记录时间跨度逾十五年，涉及多名以该孤儿院为登记住址的未成年人。
　　目前，该孤儿院主要负责人已被依法控制，相关物证已移交忠审局技术部门进行保全与分析，涉嫌参与实验的其他人员正在依法接受问询。
　　忠审局表示，此案性质恶劣、涉及面广，将联合上庭、污染科学研究院、EPIC等机构组成联合调查组，对实验审批流程、资金往来及相关责任人进行全链条核查。后续调查进展将适时向社会公布。
　　忠审局重申，任何机构与个人不得以任何名义侵犯公民基本权益，违者一律依法严查、绝不姑息。

　　白霁看完新闻，把手机还给文奥，愤愤不平，“做人体实验，用无人在意的孤儿做耗材，上庭，还真有他的。”
　　“慎言。”文奥有些担忧，看着白霁的眼睛，而后她的手机响了——
　　是忠诚审查局发来的通知：EPIC特勤处长白霁，请于今晚9时，就孤儿院案配合复审。简生。

　　再次来到忠诚审查局，相比于上次，这间聊天室似乎空调温度调高了些，泡了一杯不知名的陈茶，也没有讨厌的测谎仪。
　　简生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白霁的侧边，“简孤儿院存在违规医学实验的行为，你是否了解该实验的具体内容？”
　　“不了解。”

　　“忠审局技术部门正在对起获的物证进行全量分析。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你提交的紧急搜查申请中，附带的体检报告——来源是哪里？”

　　白霁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医院。我在更换植入体时，看到一批状态不对劲的孤儿，在对其进行帮助的过程中，无意间看到他们的体检报告，结果与EPIC成员污染暴露后的记录高度相似，引起了我的注意。”

　　简生又敲了几个字，“所以你怀疑孤儿院在进行非法实验。”
　　“是。”

　　“白霁，上次审查结果，你的忠诚度综合评定为77.3%，虽然高于警戒线。但你的行为程序确实存在问题——擅自离岗、私入下城、未经批准私自调查。”
　　她顿了顿。
　　“鉴于你在孤儿院事件中提供了关键线索，以及过往多年的认真述职，忠审局决定，本次复审不追加处罚。择日恢复你的职位。”

　　白霁点头，“明白。”

　　“但是。”简生又提起话题，“此次在孤儿院的诸多文件中，我们调查到清道夫小队中的乔木，也就是你母亲林澜的关门弟子，可能还存活于世，甚至一直在下城某地活跃。”

　　白霁仿若第一次听闻清道夫的幸存者一事，震惊地看着她，心底微微捏起一把冷汗。
　　“请问您是否愿意前往下城，配合我们调查此事？”简生说这话的时候难得的、看着对话的人。她的眼神深沉，却在冰冷中，好像带了难以言明的情绪。

　　她在帮忙。
　　她知道自己要去下城，要调查这些关于母亲的一切。
　　最高审查官、上庭最没有人味的“活阎罗”，在帮她。

　　白霁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抿了抿嘴，轻轻咬着下唇里肉，让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她继续皱着眉头，分析道：“乔木在和孤儿院……有交流？她们最后一次交流是在什么时候？内容是什么？”

　　“最后一次交流在去年三月。内容关于乔木在下城的实验数据回传，也是同一时间，简孤儿院进入了人体污染实验的新阶段。”
　　白霁：“能不能定位到具体地点？”
　　简生点头，把电脑屏幕转给白霁看，地图上标着一个红圈，“下城教廷统治区，他们的核心——中央圣城。”

　　“好，我回去就写申请报告，随时出发。”
　　简生一并站起来，送白霁到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却迟迟不开，“白处长，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她顿住脚步，“什么？”
　　“你提交的申请里，那些体检报告的原始照片，是怎么拍的？”

　　“我的副官，文奥。”
　　“拍得很好，但是你们俩，下次都注意流程。”简生点了点头，拉开门，侧身让出一个身位，“你可以走了。”
　　白霁顿了顿，低声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