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雪与港风少年》婧椿

2、晚风藏绪，夜色谈心 课桌相隔，

　　自从沈亦成为同桌之后，林晚平淡枯燥的生活，好像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他性格偏冷，不爱凑热闹，上课大多时候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戴着单边耳机望着窗外发呆，很少主动和班里其他人说话。连前后桌的男生凑过来搭话，他也只是淡淡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班里女生私下里偷偷议论他，说他是“高岭之花”，看着不好接近，连主动搭话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可唯独对她，格外不一样。

　　数学依旧是林晚最弱的科目，每次碰到复杂的函数大题，她都会皱着眉头咬着笔，半天无从下笔。草稿纸上画满了乱糟糟的演算步骤，越算越乱，越算越烦躁，最后只能盯着题目发呆，鼻尖微微发酸。

　　每当这时，身侧就会悄悄推过来那本熟悉的黑色笔记本，上面步骤清晰，思路简洁，连标注都清清楚楚。她抬头道谢，他也只是淡淡摇头，低声一句：“不客气。”

　　上课走神发呆时，胳膊会被轻轻肘碰一下，拉回飘忽的思绪；班里有人偷偷调侃她孤僻古怪，说她“不爱说话、装清高”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抬眼，一个冷淡的眼神扫过去，就让那些玩笑话瞬间咽回肚子里；早读课她来不及吃早饭，桌肚里总会悄悄多出一块原味面包、一盒温热的牛奶，包装上还带着便利店的余温，显然是他早上特意绕路买的。

　　这些细碎又温柔的小举动，像冬日里小小的暖炉，一点点融化林晚心底积攒多年的寒意。

　　她依旧话少，依旧腼腆，却开始慢慢期待每一天的上学时光。期待清晨走进教室，就能看见身旁座位上坐着的少年；期待课间十分钟，偷偷看他低头小憩的侧脸；期待每一天平淡琐碎里，有他存在的痕迹。

　　矛盾爆发在一个周三的夜晚。

　　月考成绩下发，林晚名次下滑了二十多名，数学成绩更是惨不忍睹。晚饭桌上，母亲拿着成绩单厉声指责，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你看看你这成绩！一天天在学校里到底干什么了？我跟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拿这个回来糊弄我们？”

　　父亲沉默半晌，最后猛地摔碎了手里的瓷碗，刺耳的碎裂声划破了客厅的安静。“我看你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天天跟班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成绩能好才怪！”

　　林晚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想解释，想告诉他们她没有混日子，想告诉他们她已经很努力了，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

　　她默默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将所有嘈杂隔绝在外。背靠门板，眼泪无声滚落，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冰凉又酸涩。她很累，累于无休止的家庭矛盾，累于无人理解的孤独，累于看不到半点光亮的未来。

　　晚自习的时候，她情绪低落至极，趴在课桌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咙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身边的沈亦很快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停下笔，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肩膀抖得厉害，连头发丝都带着说不出的委屈。他沉默片刻，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巾，轻轻递到她眼前。

　　林晚抬头，眼眶通红，眼底蓄满泪水，狼狈又脆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沈亦眉头微蹙，语气放得很轻：“怎么了？受委屈了？”

　　简单五个字，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撑的坚强。她吸了吸鼻子，沙哑着嗓音小声道歉：“对不起，我没事，打扰你了。”

　　“不算打扰。”沈亦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软了几分，“不想憋着就说，我可以听。”

　　林晚摇摇头，她习惯性自愈，从来不会把负面情绪倾诉给别人，更不想拖累眼前这个自带光芒的少年。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像一潭烂泥，而他是天上的星星，不该被她的灰暗沾染。

　　沈亦看出她的隐忍，没有再强迫，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放到她面前：“加个好友吧。白天不方便说，晚上可以打字说。”

　　灯光之下，少年眉眼温和，带着真诚的善意。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微微泛白，显然也有些紧张。

　　林晚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拿出手机，扫下了那个二维码。“滴”的一声，好友申请发送成功，她看见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海边日落的照片，背景是大片的橙红色晚霞，署名是简单的“沈亦”两个字。

　　那天晚上，是他们第一次彻夜长谈。

　　隔着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她卸下所有伪装，把积压多年的委屈、家庭的压抑、内心的孤独，一字一句全都倾诉出来。她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把所有不敢对别人说的话，都告诉了他。

　　沈亦从不敷衍，不灌鸡汤，只是安静倾听，偶尔回复几句简短的话。
　　“我在。”
　　“不用勉强自己。”
　　“都会慢慢过去的。”

　　寥寥数语，却格外有力量。也是那晚，林晚才知道，看似耀眼自由的沈亦，其实也有着自己的心事。

　　他父母早年离异，他跟着母亲在香港生活了很多年，后来母亲再婚，他才被送回内地，跟着父亲生活。他在香港的生活看似光鲜，实则常年孤身一人，放学之后，大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写作业、逛海边。后来跟着父亲回到这座陌生小城，远离熟悉的海边，远离从小到大的朋友，同样孤独，同样不安，同样对生活有着说不清的茫然。

　　原来，耀眼的人也有灰暗时刻，孤独的人，终会彼此相逢。

　　他发来几张照片，是香港的冬天。蔚蓝的维港，温柔的晚风，街头温热的灯火，还有晴空万里、丝毫没有落雪痕迹的天空。照片里的天很蓝，海也很蓝，他说，那边的冬天，从来都不会冷，也从来都不会下雪。

　　他说：“我们那边冬天很暖，香港从来不会下雪。”

　　林晚盯着照片，心里悄悄埋下一个心愿。总有一天，我要和你一起，去香港看一看，那个不会下雪的冬天。

　　从那天起，他们成了彼此的秘密树洞。白天在教室里，他们还是很少说话，可到了晚上，微信里的消息却从来没有断过。

　　她会跟他说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有多难，说后排的男生又在偷偷讲她的坏话；会跟他说母亲又和她吵架了，说父亲又摔了东西，说她有时候真的不想回家；会跟他说，她有时候看着窗外的天，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也逃不掉。

　　他会跟她说香港的海，说那边冬天不会下雪，说他以前在香港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在放学后去海边吹海风；会跟她说，他也不喜欢这里，不喜欢冬天的冷，不喜欢小城的闭塞，不喜欢父亲无休止的念叨；会跟她说，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回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林晚看着他发来的照片，照片里的海，蓝得像他的眼睛。她突然觉得，香港，好像也不是那么遥远的地方。她开始期待，期待着未来有一天，能和他一起去香港，看看他说的，不会下雪的冬天。

　　晚自习结束后，他们偶尔会一起走一段路。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他会跟她讲香港的小吃，讲街头的鱼蛋粉、鸡蛋仔，讲他以前放学之后，最喜欢去吃的那家小店；她会跟他讲小城的冬天，讲漫天的落雪，讲巷口的烤红薯，讲她小时候最喜欢在雪地里踩脚印。

　　他会帮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会在她走不动的时候，放慢脚步等她；她会在他咳嗽的时候，默默递上一瓶温水，会在他被父亲骂了心情不好的时候，陪他在河边坐很久。

　　没有人戳破，没有人说破，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十七岁的晚风里，藏着两个少年少女心照不宣的秘密，和一份不敢轻易开口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