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信用分的重要 ...
-
街道上弥漫着一种被稀释过的机油味。
这种味道在第十七生活区是身份的象征。它意味着你靠近工业核心,虽然意味着肺部要承担更多的灰尘,但也意味着更稳定的电力供应和更及时的配给。
许乐踩在嘎吱作响的金属跳板上,跨过一处破裂的排污管。管口正冒着淡紫色的蒸汽,那是生物冷却液泄漏的征兆。几个穿着露趾胶鞋的孩子蹲在管口,贪婪地呼吸着那些带有微甜气味的蒸汽——那是这个城市里少数能让人产生幻觉的廉价替代品。
【不建议吸入。】中秋在脑海中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那种甜味来自多氯联苯衍生物。吸入超过三克,你的肝脏就会像被踩烂的番茄一样。当然,如果你想提前结束刑期,这倒是个捷径。】
“我还没活够。”许乐低声说,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冰冷。
这不是对生命的眷恋,而是对这场“七苦之旅”刑期的无声对峙。在原点位面,她因为“追求自毁”而被流放,这里的规则却用法律强制她必须活着。这种讽刺让她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斗志:既然这世界非要看她痛苦地挣扎,那她就偏要活得比规则更久,直到亲手撕碎这层虚伪的救赎。
“活够了”是这个世界的违禁词。在这里,活着不仅是权利,更是法律强制执行的义务。每一个公民都是“社会总资源”的一部分,自毁行为被视为对公共财产的严重侵占,会株连到链路绑定的所有亲属。
这也是赵琴敢于肆无忌惮勒索她的底气。只要许乐还活着,赵琴就能通过链路共享她的生命指标,维持那具早已腐朽的躯体。
档案馆坐落在生活区的边缘,是一座由巨大的、被废弃的冷却塔改建而成的半球形建筑。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粗糙的铅制夹层,那是为了防止历史档案受到由于重工业污染产生的辐射影响。
许乐在门口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手心。
红线在扫描光中微微跳动,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嘀——信用分:241。等级:丁等三级。允许进入。”
这个分数低得惊人。在这一区,维持最基础生存的及格线是300分。低于250分,意味着你随时可能被取消“居住配额”,被驱逐到更外围的垃圾填埋场生活。
许乐刚走进大厅,一股发霉的纸张味便扑面而来。
“许乐,你又迟到了三分钟。”
声音是从二楼的露台上传下来的。
陈主管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栏杆。她是一个极其臃肿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缎面制服,扣子被肉撑得仿佛随时会崩飞。她的脸上扑了厚厚的铅粉,遮住了原本的肤色,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涂抹得过于夸张的陶俑。
“电梯坏了。”许乐没有抬头,直接走向自己的工位。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电梯的问题。”陈主管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尖利,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规矩就是规矩。迟到三分钟,扣除0.5个信用分。另外,由于你的负面情绪波动,今天早上你的绑定亲属提交了‘家庭成员情感舒缓请求’。按照系统自动化判定,你需要额外支付2个信用分用于支付她的医疗链路补贴。”
许乐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2.5个分。那是她在这个阴暗的档案馆里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才能赚到的酬劳。
赵琴的那个“陷阱”不仅在精神上折磨她,在物理上也正在一点点吸干她的生存空间。
“有什么异议吗?”陈主管歪着头,肥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那双被埋在肉褶里的小眼睛闪烁着恶毒的兴奋。她喜欢看许乐这种“高傲”的人吃瘪。
“没有。”许乐坐到那个沾满灰尘的扫描仪前,戴上发黄的防尘口罩。
【瞧,你的愤怒指数正在上升。】中秋的声音充满了恶作剧成功的愉悦感,【就像一锅慢慢沸腾的水。陈主管感受到了这种波动,她的多巴胺水平提高了12%。她正在从你的痛苦中获得快感。多么完美的生物闭环。】
许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发霉的空气进入肺部,冷得像刀。
“中秋,切断我的情绪监控反馈。”
【那是违规操作。如果被发现,你的刑期会……】
“那是我的事。”
中秋沉默了一秒,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最后,它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如你所愿,防火墙已建立。现在的你,在外界看来就是一块毫无波动的冷铁。】
许乐重新睁开眼。大厅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但她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她开始工作。
她的任务是整理那些在灾难中幸存下来的纸质文档,将它们扫描、分类、并录入数据库。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低效的工作,在原点位面,这种事只需要一微秒就能由算法完成。但在这里,为了提供所谓的“社会劳动机会”,这种无意义的体力消耗被刻意保留了下来。
扫描仪发出机械的咔哒声。一张张泛黄的纸片在强光下掠过。
这些档案大多是些毫无价值的收据、合同或是早已作废的法律条文。但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许乐的手停住了一张被烧焦了一角的牛皮纸上。
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地图,线条粗糙,但标注极其详尽。上面画着一个类似心脏的图案,周围分布着无数细小的管道。
【检测到异常数据。】中秋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这张地图的结构布局……与第十七生活区的排风管网重合率达到89%。但奇怪的是,地图中心那个‘心脏’的位置,在目前的市政规划图上是空白。】
许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处烧焦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那是旧时代的垃圾,小姑娘,别盯太久。”
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桌子旁。他是个瘦小得几乎缩成一团的老头,身上总是带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他也是这间档案馆里唯一一个不穿制服的人,据说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十年,甚至连陈主管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老王的手指间夹着一卷还没点燃的草烟。他的手指很黑,指缝里满是洗不掉的油墨印。
“老王,这是什么地方?”许乐把地图往他面前推了推。
老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突然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残牙。
“那是一个‘排泄口’。”
“排泄口?”
“是啊。”老王转过身,背对着二楼那个肥胖的阴影,压低了声音,“这个城市每天制造那么多不愉快,总得有个地方倒掉,对吧?那些怨气、苦水、还有那些死在梦里的人留下的东西,都顺着管子流到那个‘心脏’里。如果你真的想换两支抗氧化剂给你妈……”
老王顿了顿,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别去排队。去那里。那里有这个城市最真实的东西。”
许乐盯着老王。老王的右手飞快地在桌子底下点了点,动作极小,却极其精准。
那是刚才赵琴按下的那个位置。
【警报!老王刚才使用的手势密码属于原点位面观察员二级协议。】中秋的声音在许乐脑海中几乎变成了尖叫,【这不可能!一个低维位面的土著怎么会……】
老王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许乐的肩膀,留下一块黑乎乎的掌印。
“好好干,小姑娘。信用分不够了,就得动动脑子。”
他慢悠悠地走开了,留下那张烧焦的地图,在扫描仪的强光下微微发抖。
许乐没有说话。她感觉到,后颈那个一直沉默的接口,突然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