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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顶盟约 大昭寺的金 ...

  •   大昭寺的金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用银子铸成的宫殿。洛桑盘腿坐在金顶旁边的平台上,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山的气息,清冷而凛冽。他裹紧了僧袍,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男人的脸上。

      多吉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嘴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显得格外醒目。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托着那块嘎巴拉碗的碎片,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刚从鲜血中捞出来。碎片的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状裂痕,裂痕处有一层深褐色的物质,那是血迹氧化后留下的痕迹,已经渗入了骨头的纹理中,无论如何都擦拭不掉。

      拉姆坐在洛桑身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她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好,但坐在金顶上时,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伤口上。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指尖触到刀柄的纹路,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凉。

      大昭寺的金顶不是一个人能够轻易上来的地方。整座建筑高达数丈,四面墙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缝隙。屋檐下挂着一排排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金顶的顶部是用纯金箔包裹的,经过数百年风雨的侵蚀,金箔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铜胎,但整体依然保存完好,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多吉能上来,是因为他对这座建筑了如指掌。他在拉萨生活了十年,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爬过了每一座建筑的屋顶。大昭寺的金顶他上来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深夜,每一次都是为了躲避追杀,或者是为了接头。今夜,是他第一次不是为了逃命而上来。

      “十年前,”多吉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接到一个任务。目标是山南的一个喇嘛,据说他是五世□□的弟子,掌握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组织让我去杀他,我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嘎巴拉碎片上,眼神空洞而遥远,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碎片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油光,那是他常年抚摸留下的痕迹,像是某种执念,又像是某种忏悔。

      “那个喇嘛不在家。只有他的儿子在。一个八岁的男孩,穿着和父亲一样的僧袍,坐在佛龛前诵经。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察觉。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手中的刀怎么也举不起来。”

      多吉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像是有某种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又被强行压了回去。

      “但我还是举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洛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心上刻字。

      “我杀了那个孩子。一刀,从背后。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就倒在了佛龛前。血溅在佛像的脸上,溅在经卷上,溅在我的手上。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我,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闭上。”

      多吉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那是握刀的手,是一双杀过无数人的手,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那个孩子,”他抬起头,看着洛桑,“是你的哥哥。”

      沉默。

      夜风呼啸,铜铃叮当。远处的布达拉宫在月光下沉默着,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无数秘密。大昭寺的阴影中,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在夜空中回荡。

      洛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多吉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沉重的、无法解脱的痛苦。那种痛苦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十年都无法磨灭的。多吉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流泪。他这种人,早就不会流泪了。

      “我父亲呢?”洛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死了。”多吉说,“不是被我杀的。我杀了那个孩子之后,组织让我继续追查你父亲的去向,但被我拒绝了。我下不了手。我逃离了‘黑牦牛’,从此成了叛徒。后来我听说,你父亲被组织的另一批人找到了,杀了。”

      “谁杀的?”

      “我不知道。”多吉摇了摇头,“‘黑牦牛’的组织很庞大,分很多个小组,每个小组之间互不联系。我只知道我的小组,其他小组的成员和任务,我一概不知。这是组织的规矩——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洛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他的右手握紧了金刚杵,指节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让我同情你?”

      “都不是。”多吉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我说过,罪是赎不了的。杀了一个人,就是杀了一个人,再多的善行也改变不了那个事实。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你需要知道,第巴桑结嘉措为了掩盖秘密,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你的父亲是五世□□最信任的弟子,他知道五世□□圆寂的真相,知道第巴在修炼邪术,知道第巴在寻找伏藏洞。第巴为了灭口,派‘黑牦牛’去杀他。你的父亲提前得到了消息,把你送走了,但他自己没能逃脱。”

      洛桑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松开了金刚杵,手指慢慢展开,掌心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渗出了血。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些模糊的画面——一座燃烧的宫殿,四处都是尸体,一个老人将他塞进一个年轻女人的怀里,让她带着他逃跑。那些画面一直存在,但他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老人,是他的父亲。那个年轻女人,是他的母亲。而那些尸体中,有一个八岁的男孩,是他的哥哥。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哥哥,不知道他的样子,不知道他的声音,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男孩的生命,是被眼前这个人夺走的。

      洛桑睁开眼睛,看着多吉。

      “贡嘎师父知道这些吗?”

      “知道。”多吉说,“贡嘎是五世□□的另一个弟子,和你的父亲是同门师兄弟。五世□□圆寂前,将铜匣交给了你的父亲,让他藏起来。你的父亲在被杀之前,将铜匣转移到了甘丹寺,并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贡嘎。贡嘎这些年一直在保护你,一直在等你有能力去取铜匣。”

      “他为什么不自己取?”

      “因为他做不到。”多吉说,“贡嘎的武功不高,他的长处不是战斗,而是情报。他知道第巴的很多秘密,但他没有能力去揭开它们。所以他需要一个能打的人,一个能进入布达拉宫、能进入甘丹寺、能对抗第巴追杀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所以我是他的一枚棋子。”

      “不。”多吉摇了摇头,“你是他的希望。贡嘎不是利用你,他是相信你。他相信你有能力完成他做不到的事,相信你能揭开第巴的阴谋,相信你能找到真相。”

      洛桑沉默了。

      他想起贡嘎喇嘛那张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颤抖的手。贡嘎把他从一个八岁的孩子教成了一个十八岁的青年,教他佛法,教他经论,教他大圆满心法。十年了,贡嘎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一直在等他有能力的那一天。

      洛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你现在想怎么做?赎罪?”

      “我说过,罪是赎不了的。”多吉摇了摇头,将掌心的嘎巴拉碎片举到眼前,碎片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杀了一个人,就是杀了一个人。不管我做多少好事,都改变不了那个事实。那个孩子的血,永远洗不掉。”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只是想做一些对的事。阻止第巴的阴谋,保护更多的人。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能帮你找到真相,帮你了结过去的事,那就算是对那个孩子的一点补偿吧。”

      洛桑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金顶上,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那声音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叹息。远处的布达拉宫在夜色中沉默着,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无数秘密。

      “好。”洛桑说,“我相信你。”

      多吉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消失了。他以为洛桑会愤怒,会拒绝,甚至会动手。但洛桑没有。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自己哥哥被杀的人。

      “你不恨我?”多吉问。

      “恨。”洛桑说,“但恨解决不了问题。你杀了我的哥哥,这是事实,我无法改变。但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有共同的目标。等这一切结束了,等第巴的阴谋被揭穿了,我们再算过去的账。”

      多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拉姆一直沉默着,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在洛桑和多吉之间来回移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理解。她也是从部落的灭顶之灾中逃出来的,她知道仇恨是什么滋味,她也知道放下仇恨有多难。

      “接下来怎么办?”她打破沉默。

      多吉将那块嘎巴拉碗的碎片放在三人中间,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洛桑凑近仔细看去,发现碎片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熔化过。碎片的内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咒文的笔画很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那些咒文不是藏文,也不是梵文,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密文。

      “这是什么?”洛桑问。

      “这是十年前,我从‘黑牦牛’的祭坛上偷出来的。”多吉说,声音中带着一丝追忆,“‘黑牦牛’不是普通的杀手组织,它和第巴桑结嘉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第巴通过‘黑牦牛’培养杀手,收集法器,进行活人献祭。这块嘎巴拉碗的碎片,就是从那个被献祭的孩子的头骨上取下来的。”

      “孩子?”拉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那里藏着她部落的圣物天珠。

      “很多孩子。”多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愿被外人听到的秘密,“‘黑牦牛’的祭坛上,至少有一百多个孩子的头骨。他们被献祭给某种东西,用来维持第巴的‘影子密术’。这块碎片只是其中之一。那些孩子有的来自西藏各地,有的来自尼泊尔和不丹,都是被偷来或者买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洛桑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布达拉宫密室中的那些尸体,想起那五具呈莲花状摆放的尸体,想起那些没有面容的影子。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真相——第巴桑结嘉措为了修炼邪术,不惜屠杀无辜的人,甚至连孩子都不放过。那些孩子被当作祭品,他们的生命被当作燃料,用来维持第巴的七道分识。

      “这块碎片有什么用?”洛桑问。

      “这是证据。”多吉说,“第巴桑结嘉措的罪证。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揭穿他的阴谋,这块碎片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不是一个普通的嘎巴拉碗,它是用活人的头骨制成的,而且是一个孩子的头骨。这种东西,只有丧心病狂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可是,就凭一块碎片,能证明什么?”

      “不止这一块。”多吉说,“‘黑牦牛’的祭坛上还有很多。而且,我有一个线人,在‘黑牦牛’内部,他知道很多内幕。如果我们能找到他,就能拿到更多的证据。他的代号叫‘乌鸦’,是‘黑牦牛’的档案管理员,经手过所有的献祭记录。他知道每一件法器的来源,每一个受害者的身份。”

      “他在哪里?”

      “在甘丹寺。”多吉说,“他表面上是一个普通的喇嘛,在甘丹寺的藏经阁管理经卷,实际上是‘黑牦牛’安插在寺庙中的眼线。但他早就想脱离组织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他的妻子和孩子都被‘黑牦牛’控制着,如果他背叛,全家都得死。如果我们能帮他救出家人,他应该愿意帮我们。”

      洛桑想了想,说:“我们刚从甘丹寺出来,再去会不会太冒险?丹增执事的人还在那里搜我们,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不会。”多吉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第巴的人以为你们已经离开了甘丹寺,不会再回去。而且,‘乌鸦’在甘丹寺的地位不高,不会引起注意。如果你们以朝圣者的身份进去,悄悄和他接头,应该不会被发现。”

      “那我们去甘丹寺。”拉姆说,“反正我们也要去查唐卡的线索,正好顺路。那幅《时轮金刚》唐卡里隐藏着伏藏洞的位置,贡嘎师父说过,只有用天珠才能让它显现。”

      洛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多吉从怀中摸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洛桑,“这是贡嘎让我交给你的。他说,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十年前,你父亲在被杀之前,把这封信交给了贡嘎,让他等你长大的时候转交给你。贡嘎一直等到现在,才觉得是时候了。”

      洛桑接过羊皮纸,展开。

      纸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但韧性极好,折叠了十年,展开后竟然没有一丝裂痕。纸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油脂,那是用一种特殊的药膏涂抹过的痕迹,用来防潮防腐。羊皮纸上的字迹是用一种黑色的墨水写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笔都透着一股从容和笃定。

      洛桑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心跳越来越快。

      “吾儿洛桑,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父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悲伤,不要怨恨,因为这是为父自己的选择。五世□□圆寂的真相,你已经知道了。第巴桑结嘉措的阴谋,你也知道了。为父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从小就有慧根,贡嘎师兄说你将来一定能成大器。但为父不希望你卷入这场纷争,所以将你送走,让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长大。可是,命运弄人,你还是被卷进来了。既然如此,为父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你的身上,流着‘双月血脉’的血。这是我们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也是你能够开启伏藏洞的钥匙。记住,‘双月同天,灵童非一’。这句话的意思,你以后会明白的。去吧,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无论结果如何,为父都会在天上看着你,为你骄傲。”

      洛桑的眼眶湿润了。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不知道他的样子,不知道他的声音,不知道他的性格。但这封信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那是父爱,是跨越生死、跨越时空的父爱。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感觉到父亲写下这些字时手指的温度。

      他将羊皮纸折叠好,贴身藏好,放在心脏的位置。

      “走吧。”他说,“去甘丹寺。”

      三个人从大昭寺的金顶上下来,沿着八廓街的小巷往北走。夜风呼啸,铜铃叮当,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八廓街在深夜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流浪狗在巷口蜷缩着,看到他们经过,警惕地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睡觉。

      多吉走在前面,脚步沉稳而有力。他的血刀挂在腰间,刀鞘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一条沉睡的毒蛇。洛桑跟在他身后,拉姆走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院门是木制的,很旧,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门神画像,画像上的两个门神面目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多吉推开院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树,树下有一口井。老树的枝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枯瘦的手指。

      “这里是我的一个据点。”多吉说,“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天亮之前再出发。这个地方很隐蔽,第巴的人不知道这里。”

      洛桑点了点头,走进院子,在井边坐下。拉姆坐在他身边,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洛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

      多吉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倒进一个石槽里,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三份,分给洛桑和拉姆。

      “吃点东西。”他说,“天亮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洛桑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干粮是青稞做的,压得很实,嚼起来很费劲,需要用力咬才能咬动。但他没有嫌弃。在布达拉宫的时候,他吃过比这更难吃的东西。拉姆接过干粮,也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阴影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多吉,”洛桑咽下口中的干粮,问道,“你认识一个叫仁钦的人吗?”

      多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清朝驻藏大臣仁钦?”

      “对。”

      “听说过,但不认识。”多吉说,“他是清朝在西藏的最高官员,表面上维持秩序,实际上一直在寻找机会削弱第巴的势力。他的手段很厉害,在拉萨经营了十几年,布下了很多眼线。怎么了?”

      “贡嘎师父说过,仁钦也在找天珠。”洛桑说,“他和第巴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交易?”

      “有。”多吉点了点头,“仁钦想借第巴的手控制西藏,第巴想借仁钦的手对抗清朝。两人各怀鬼胎,表面上是盟友,实际上都在算计对方。仁钦一直在找天珠,因为他知道天珠是开启伏藏洞的钥匙。他想拿到‘灵童甄别法’,然后找一个亲清的灵童,控制西藏。”

      “那他和第巴岂不是一样?”

      “不一样。”多吉摇了摇头,“第巴桑结嘉措是想自己控制西藏,仁钦是想让清朝控制西藏。两人的目的不同,但手段一样——都是找傀儡灵童。第巴找的傀儡是听话的,仁钦找的傀儡是亲清的。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把灵童当工具。”

      洛桑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揭穿第巴的阴谋,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但现在他才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第巴倒下了,还有仁钦;仁钦倒下了,还有三大家族;三大家族倒下了,还有蒙古人。权力就像一张网,每一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牵一发而动全身。

      “别想太多。”多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找到伏藏洞,拿到‘灵童甄别法’。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一步一步来,不要想太远。”

      洛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山的气息,清冷而凛冽。老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拉姆靠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她的头歪在他的肩膀上,长发散落在他的僧袍上,发梢缀着的珊瑚和绿松石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是散落在夜空中的星星。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洛桑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听到她平稳的心跳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形的联系,像是他们的命运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绑在了一起。他想起了那颗天珠,想起了羊皮纸上的那句话——“天珠和‘双月血脉’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当两者相遇时,会产生共鸣。”

      他和拉姆之间,就是那种共鸣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的命运会紧紧连在一起,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都要一起面对。就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彼此照耀。

      寅时三刻,天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

      多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该走了。”

      洛桑睁开眼睛,轻轻推了推拉姆的肩膀。拉姆睁开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站起来。她的腿伤还有些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三个人走出院子,朝北边走去。

      甘丹寺在拉萨的东边,距离拉萨城大约六十里。他们需要翻过几道山梁,穿过几条河谷,才能到达。多吉说,如果不走大路,走小路,大概要走一天一夜。

      多吉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洛桑和拉姆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天色渐亮,东方的天际出现了淡淡的霞光,将云彩染成了粉红色,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泼洒了一层胭脂。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口。山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多吉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他们停下。

      “怎么了?”洛桑低声问。

      “有人。”多吉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小路上,声音很低,“不止一个。”

      洛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的小路上,有几个黑影在移动。那些黑影穿着黑色的僧袍,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腰间别着弯刀。弯刀的刀鞘上刻着骷髅头的图案,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影子僧?”洛桑问。

      “不是。”多吉摇了摇头,握紧了腰间的血刀,“是‘黑牦牛’的人。影子僧的装束不同,他们穿的是暗红色的僧袍,不是黑色的。”

      洛桑的心一沉。影子僧已经够难对付了,现在又来了一拨“黑牦牛”的人。第巴桑结嘉措到底派了多少人来追杀他们?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里走?”

      “不知道。”多吉说,“但他们确实在这里等着我们。也许丹增执事的人通知了他们,也许他们有别的消息来源。”

      他拔出腰间的血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一条从沉睡中醒来的毒蛇。他的身影在晨光中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转。

      “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洛桑摇了摇头,“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人。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也许不止这几个。”

      “我说了,你们先走。”多吉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能对付他们。你们的目标是甘丹寺,不是在这里打架。如果你们死在这里,一切都完了。”

      洛桑还想说什么,拉姆拉住了他的袖子。

      “走。”她说,“他说的对。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

      洛桑咬了咬牙,转身朝山口的另一侧走去。拉姆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绕过了山口。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惨叫声,但洛桑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回头,就会心软;心软,就会留下;留下,就会死。

      他必须活着,必须去甘丹寺,必须找到铜匣,必须揭开第巴的阴谋。

      这是他活着的意义。

      洛桑和拉姆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处河谷。河谷很宽,河水清澈见底,河岸上长满了青草和野花。河谷的尽头,是一座座连绵的雪山,雪山的山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芒,像是戴着一顶金色的王冠。

      他们沿着河谷走了很久,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岩洞。岩洞不大,只有一丈见方,但足够两个人容身。洞口被一丛灌木遮住,从外面很难发现。洛桑从褡裢中拿出干粮,分给拉姆一半,两人就着水囊里的水,简单地吃了一顿。

      “多吉会没事的。”拉姆吃着糌粑,声音很轻,“他是‘黑牦牛’最顶尖的杀手,那些人不是他的对手。”

      洛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洞外的月光。

      月光照在河面上,河水泛着银白色的粼光,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层碎银。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沉默着,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注视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他不知道多吉现在怎么样了,是死是活。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你为什么会相信我?”他问,“你和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帮我?”

      拉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天珠。”

      “天珠?”

      “天珠选择了我,也选择了你。”拉姆从脖子上取下天珠,托在掌心。天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九只眼睛像是活的一样,在珠体表面缓缓转动,“贡嘎师父说过,天珠和‘双月血脉’之间有某种联系,当两者相遇时,会产生共鸣。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天珠就在发烫,它在告诉我,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但天珠认识你。”

      洛桑看着那颗天珠,九只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天珠的表面。天珠很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你也感觉到了?”拉姆问。

      洛桑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天珠和他的血脉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像是两根琴弦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相互呼应,相互共鸣。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和理性的感觉,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忆在苏醒。

      “这就是命运。”拉姆说,“我们命中注定要相遇,要一起走这条路。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我们都必须一起面对。”

      洛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我们会成功的。”洛桑说,“不管前面有多大的困难,我们都会成功的。”

      拉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靠在岩壁上,看着洞外的月光,心中都有一个念头——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难,他们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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