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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浊浪扰宸阶 看一群牛鬼 ...

  •   沈雁归赶到时,御花园中早已坐满了人。

      “雁归来了。”太后的声音像浸了蜜的丝线,从主位慢悠悠飘过来。

      沈雁归抬眼,正撞进太后眼底那汪温水似的笑意里。

      太后今天穿了件月白蹙金绣百蝶穿花的宫装,鬓边那支东珠攒花簪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倒真像极了会孙儿剥蜜橘的老妇人。

      “给太后娘娘请安。”

      沈雁归弯下腰去,发顶的羊脂玉冠随着动作轻晃,冠上那粒鸽蛋大的南珠险些滑下来。

      他故意踉跄半步,手掌虚虚扶了扶案几,袖中藏着的半块桂花糕“啪嗒“掉在青砖地上。

      “瞧这孩子,还是毛手毛脚的。”

      太后身边的李公公笑着要去捡,却被太后抬手拦住。

      太后的目光落在沈雁归腰间歪了三寸的玉佩上,又扫过他绣着折枝莲的月白锦袍。

      那原本该是整整齐齐的纹样,此刻左襟下摆沾着块茶渍。

      “快入席。雁归啊,昨个就入了城,怎得今日才来呢?可让哀家思念的紧啊。”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口,茶盖轻叩瓷盏的声响在厅里格外清晰。

      沈雁归直起身子,依言入座。

      明明是她让李公公传的话,可如今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倒像是他故意摆谱。

      老狐狸总爱把蜜糖抹在刀刃上,先甜你一口,再剜你一块肉。

      沈雁归垂眸望着案上的樱桃鲥鱼,银筷在指节间转了半圈,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谢太后赐座,回太后的话,昨日未时到京,刚进城门就见李公公候在影壁下。

      公公说太后体恤臣舟车劳顿,着臣不必急着进宫,今日卯正来慈宁宫赴宴即可。

      臣哪敢违了太后的心意?”

      他话音未落,下首传来一声轻咳。

      玄明帝把玩着手中的青玉酒樽,眼尾微挑:

      “李权昨日确实去了沈府。朕辰时还问起,他说沈大人行囊未卸就被他拦在门口,连杯茶都没喝上。”

      太后的指尖在茶盏上顿住,眼角细纹微微抽搐。

      李权缩在殿角,额角渗出细汗。

      他确是奉了太后口谕去传的话,可此刻被沈雁归和皇帝一唱一和,倒像是太后故意设了套。

      “到底是哀家疏忽了。”

      太后很快恢复慈和,放下茶盏时珠翠轻响,

      “雁归离京八年,那时还是个小娃娃,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也不说抽个时间回来看看,这家里人都念你念得紧呐。

      在营中可还适应?”

      沈雁归笑了笑,言辞中满是快意:

      “自然适应,营中兄弟都好相处的很,从无严苛训诫,有镇北剑在,他们待我如掌上明珠般,不止操练减半,就连赏赐都不断,惹得同僚羡艳,只有一点不好。”

      沈雁归皱了皱眉,太后追问道:

      “你且说说,可是谁为难你了?哀家为你做主!”

      “那倒没有,只是军中他们都在日复一日操练着,都没个人陪我玩耍,只得日日伴着酒肉戏文才能消磨时光。”

      太后笑了笑,似嗔怪一般:

      “你这孩子!”

      在一旁的陈砚和赵洵起着哄:

      “我还当沈二去吃了苦,不成想却是享了福,难怪剑术退步了,连个云雀也射不中!”

      “是啊,我说沈二,你可要加把劲,争取下次可别脱了靶!”

      沈雁归往口中送着珍馐,都没来得及咽下去,撑的两颊鼓鼓还不忘回复:

      “自是比不得陈兄跟沈兄,那弓太重了,哪有筷子轻便。”

      二人一阵爆笑。

      右相苏正明捻着花白胡须,目光扫过沈雁归:

      “犬子在兵部当差,常说前些年沈大人在漠南破了西戎三十里连营,端的是少年英雄。只是……”

      他话锋一转,“南疆瘴疠之地,沈大人这一去,却让你们父子错过了想相见之机,到底可惜。”

      沈雁归捏着银筷的手微微收紧。

      “相爷说笑了。”他抬眼时眸中似有寒星,

      “我回京,他们去南疆替陛下镇守南境,正是沈家一门忠君的本分。”

      “好个忠君本分!”右首传来一声赞叹。

      忠毅侯龚朗举着酒樽站起身,

      “沈大人这话痛快!我等武夫就该替陛下守好疆土,哪像有些人,缩在京城里动动嘴皮子就能领俸禄。”

      殿内气氛陡然紧绷。

      苏正明眼眸微眯,一介武夫也敢指桑骂槐?

      正要发作,太后却笑着拍了拍手:

      “今日是接风宴,莫要谈这些煞风景的。来,哀家让人做了雁归爱吃的蟹粉狮子头,你尝尝可还合口?”

      宫女捧着青瓷炖盅上前,沈雁归揭开盖子,熟悉的鲜香混着姜醋味涌出来。

      他忽然想起儿时那年在慈宁宫用膳,也是这样的炖盅,太后夹了狮子头放在他碗里,说:

      “雁归最是懂规矩的孩子。”

      那时他还不知道,所谓规矩,不过是把棱角磨成他们想要的形状,而军营中的“优待”,也不过是太后递来的软刀子。

      “谢太后。“他舀起一勺,“比从前更入味了。”

      太后的笑容深了些:“到底是在外面吃惯了粗茶淡饭,哀家倒心疼了。”

      沈雁归端起酒樽往喉间送时,余光瞥见玄明帝的手指在桌下敲了三下。

      殿外忽然传来丝竹声,一队舞姬踩着莲花步进来,裙裾扫过青石板,像一溪流动的月光。

      “雁归在想什么?”太后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莫不是嫌这舞姬跳得不好?”

      “回太后,臣在想,这《霓裳羽衣曲》还是当年郑太妃编排的,如今听来,倒像回到了从前。”

      沈雁归望着首座的太后,忽然想起郑太妃,先皇最宠爱的妃子,十年前突然暴毙,据说是染了时疫。

      可那时他在郑太妃宫里见过太后送的珍珠羹,青瓷碗底沉着一抹可疑的蓝。

      太后的脸色微变,很快又笑起来:

      “郑妹妹若是泉下有知,定要谢你记着她。”

      她转头对旁边的女官说,

      “把哀家新得的和田玉镯拿出来,赐给雁归。”

      沈雁归起身接过玉镯,触手生温。

      他捧着玉镯起身,向太后行了大礼:

      “太后厚恩,雁归没齿难忘。”

      “起来入座吧。”太后挥了挥手。

      苏贵妃掩着帕子,腕间的翡翠镯子叮当作响,不动声色撇了眼成色极好的玉镯。

      坐在她下首的太子李承稷端着酒盏,眼尾微微上挑,倒像是觉得有趣。

      太后的嘴角也弯了弯,只是眼底那汪温水突然泛起细纹。

      沈雁归坐定。

      “沈小爷在晋州待了三年,可还惯得京里的规矩?”

      说话的是二皇子,生得面如冠玉,此刻正用银箸拨弄着碗里的莼菜羹。

      这位二殿下的母妃早逝,从小养在太后宫里,上个月刚娶了户部尚书的嫡女。

      “晋州的早茶甜得发齁,哪有京里的杏仁茶顺口?”

      沈雁归夹了块桂花糕,故意把糖霜蹭在嘴角,

      “倒是那里的姑娘们会绣花,臣前儿个还收了幅并蒂莲的帕子,针脚细得能数清丝线。”

      他说着就要掏帕子,却被旁边的三皇子笑着拦住:

      “沈小爷莫要在太后跟前耍这些,仔细老祖宗说你没个正经。”

      沈雁归顺势缩回手,干笑两声,连忙将帕子掩进衣角:

      “是臣失仪,还请太后娘娘与圣上勿怪!”

      太后抬了抬手:“雁归常年在漠北,倒是养成了如此跳脱的性子,陛下,以后京中怕是有的热闹了!”

      玄明帝看向他的母后,颔首微笑:“母后说的是。”

      目光扫过沈雁归时,鼻腔溢出一声冷哼:“平身吧!”

      “谢圣上!谢太后!”

      沈雁归余光又望向主位上的皇帝,玄明帝穿着玄色衮服,腰间的九龙玉扣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此刻皇帝正端着酒盏与苏贵妃碰杯,可指节却攥得发白,指腹在杯壁上压出淡淡红印。

      “雁归今年十八岁了吧?”

      太后突然开口,满席的声浪像是被人掐了线的傀儡,瞬间静了下来。

      沈雁归放下酒盏,酒液在盏中晃出细碎的光:

      “回太后,臣虚岁十八了。”

      “到底是大了。”太后的目光扫过沈雁归腰间的玉佩,又落在他歪斜的冠缨上,

      “当年你祖父带沈家军平定北境时,也不过三十岁。”

      她端起酒盏,“如今你爹在西南守边,沈家的担子,终究要落在你肩上。”

      沈雁归只觉后颈发紧。

      太后这话说得轻,可谁不知道沈家镇北军是大晋的柱石?

      当年先皇病重时,太后能扶着幼帝稳坐龙椅,靠的不就是沈家军的十万铁骑?

      如今他刚回京城,太后就提“担子”二字,分明是要试探他的野心。

      “臣哪能跟祖父比?“他打了个酒嗝,踉跄着扶住案几,

      “前日在驿馆翻《孙子兵法》,看两页就犯困,倒不如看话本里的才子佳人有意思。”

      他从袖中摸出本皱巴巴的《牡丹亭》,封皮上还沾着油渍,

      “太后您瞧,这杜丽娘...哎哟!”

      话没说完,书就“啪嗒“掉在地上,露出里面夹着的半张赌坊当票。

      李权忙去捡,太后却摆了摆手,就连玄明帝都看向册子,打量了沈雁归一眼,继而又一幅不满的样子,无声斥责沈雁归放肆。

      贵妃苏冉连忙递上一杯酒,玄明帝这才笑起来。

      太后的目光落在当票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到底是孩子,爱玩是该的。”

      她转头看向皇帝,“陛下觉得呢?雁归也该有个正经差事了吧?“

      皇帝放下酒盏,眉头皱起,明显正与贵妃说笑被人打断而有些不开心。

      沈雁归注意到,陛下的龙纹袖扣有些松动,露出底下被磨得发亮的银质里衬。

      这是当年先皇留给幼帝的旧物,这些年怕是被摸了千万遍。

      “雁归年纪虽轻,却是沈家的好儿郎。”

      皇帝的声音平稳得像深潭,“儿臣听母后的。”

      “哀家瞧着,礼部祠祭清吏司缺个主事。”

      太后端起茶盏,茶烟模糊了她的眉眼,

      “那是个清贵差使,平日里管管祭祀礼仪,倒合雁归的脾气。等过了岁旦,便去上任吧。”

      礼部祠祭清吏司听起来体面,实则是个有名无实的闲职,祭祀一年能有几回?

      平日里连个跑腿的机会都没有。

      太后这是多怕沈家在京里扎了根,故意把他困在清水衙门里。

      “谢太后恩典。”他弯腰行礼。

      沈雁归垂眸应下,抬眼时正撞进皇帝探究的目光里。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沈雁归踩着满地的霜花往宫外走。

      寒风裹着夜露,沾湿了他的锦袍。

      苏贵妃与崔尚宫使了三次眼色,太子的酒盏始终留着小半杯,二皇子与巡城三营总统柳观碰了回袖。

      风从宫墙外吹进来,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周铁早已等候在外。

      沈雁归上了马,就看到那个苏家子蜷成一团缩在马车一角,一时间四目相对。

      ......

      沈雁归回头瞪了一眼周铁。

      周铁:“......”

      “回府!”沈雁归钻上马车。

      周铁在外驭马,马车内沈雁归与苏妄大眼瞪小眼。

      他稍一探身想靠近,苏妄便立刻转开脸将自己缩的更小,可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人又巴巴望着他,沈雁归只觉心里满是大写的无语。

      沈雁归并不认为两次遇到苏妄都是巧合,他刚要问,马车猛地颠簸一下,角落里的苏妄没坐稳,惊呼着撞进沈雁归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浊浪扰宸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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