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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火 冲天的火, ...

  •   “汪汪汪!!!汪汪汪!!!”
      “咣——当!”
      “给我搜!”

      犬吠来得突然,如同一连串惊雷在陈清明耳边炸响。睁眼的一瞬间,她便条件反射一般跳出院墙,躲在墙根大气都不敢出。幸运的是,小豹本来就睡在她怀里,她在慌乱间,顺手夹着小豹一齐躲了起来。

      这群人来得突然又张狂,如果踹开的不是赵五娘家的院门,陈清明肯定觉得他们是天降神兵。

      本身睡出一身汗的陈清明却在这个暑夜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凉意。听隔壁院里的动静,已经有人把赵五娘母子从屋里揪了出来。

      陈清明不敢向院子里张望,只能凭声音猜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在短暂的混乱过后,她听到一个人慢条斯理地问道:“说,把小爷的东西藏哪儿了?”

      这实在是一把矜贵的好嗓子,陈清明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话声音这么好听。也是第一次知道,说话好听的人,也有可能是地狱里来的恶鬼。

      伴着赵贵呜呜咽咽的哭声,赵五娘扯着嗓子尖叫了起来:“军爷!军爷!草民怎么敢藏您的东西啊军爷!这里面肯定是有天大的误会啊!”

      赵五娘话音刚落,一阵金属沉闷的碰撞声响起,大概是有一个穿着盔甲的人走上前来,低声说:“爷,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在陈清明看不到的院子里,十来个身穿铁甲的兵凶神恶煞地将赵五娘母子围了起来,旁边几条用铁链牵着的狗目露凶光地低吼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将他们撕碎。

      正中间则是一个锦衣华袍的年轻男人,饶有兴味地打量了几眼手下人呈上来的东西——是两张破烂的豹子皮。

      赵贵原本只顾着傻哭,看到豹子皮,却又呵呵笑了起来:“嘿嘿,肉,好吃,肉……”

      赵五娘正被人狼狈地把头按在地上,听见儿子痴傻的呓语,忙挣扎着抬起头来,见他们拿着自己晾在房檐下的那两块皮子,才知道他们来寻的是什么东西。

      她在心里暗骂陈清明晦气,赶忙扭动着身子,要跟那位领头的公子解释:“军爷,这皮不是……”

      “唰——”这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噗哧——”这是不知道划破了什么的声音。
      陈清明只听得这两声响,赵五娘的辩解便戛然而止。

      墙的另一边,那个年轻男人显然并无兴趣聆听赵五娘这个凌乱的老太婆无力的辩驳。只见他轻轻地抬了抬眼皮,押着赵五娘的人便立刻意会,把架在她脖子上的钢刀狠狠一抽,鲜血立刻疯狂地喷了出来。

      赵五娘倒在地上,像一只被割了脖子放血的母鸡般,竟还发出了一阵“嗬嗬”的声响。跪在旁边的赵贵被她的血喷了一头一脸,吓得大声哭号起来。

      不过,这哭号也只来得及响一声,下一瞬,还带着他娘热腾腾的血的那柄钢刀就将他的胸膛捅了个对穿,他便再也发不出声来了。

      赵家母子的血喷得太远,年轻男人的衣角也沾上了一些。他嫌弃地抬起脚退了两步,原本高傲的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情。

      “啧,都烧了。”

      陈清明蹲在不远处的墙外,牙齿死死咬住拳头。她虽没有亲眼见到院里的场景,但钢刀抽出来的声音,血的味道,已经从里到外将她包围。她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要这样杀人,只是自顾自地冒了好几层冷汗,像一头受惊的小兽,连骨头缝里都在发抖。

      训练有素的兵们行动迅速,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呼吸之间,便把陈清明藏身的阴影照得比白天还亮。

      有那么一会儿,陈清明简直以为下一个死的就会是自己了。但就在她已被吓得动弹不得的当口,又有惨叫由近及远地响了起来。

      这些兵,是在屠村了。

      反应过来的陈清明颤颤巍巍探出头去,只一眼,她便觉得自己的咽喉都被眼前的场景所扼住。

      她活了十二年的这个小村子,原本就老弱偏多,每个人都把银钱和粮食看得珍重又珍重,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是早早地便省油熄灯,因此晚上是看不到什么亮的,最多是借点月亮和星星的光。

      而今夜云多,这本应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此刻,这个村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前所未有地亮堂起来。

      冲天的火,把黑色的夜照得通红。

      那群人行动并不掩人耳目,每踹开一间屋子,都伴随着放肆的笑和凄惨的喊。逐渐有住得远一些的人被这动静吵醒,尚还来不及分辨这到底是不是一场噩梦,便开始夺路奔逃。而他们并不急着追赶逃命中的人,只是狞笑着解开拴狗的链子,然后观赏另一场游戏。

      两条腿的、骨瘦嶙峋的人自然跑不过喂养得当的四条腿的兽,不多时,崭新的哀嚎在陈清明耳边贯响。

      地狱般的火为这些兵烧出了一条光明大道,她瞅见中间一个年轻男人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踱步前行。陈清明离得远了些,虽然不能完全看清他的样貌,但也能看出来这人穿着光鲜,不似其他人那般身着沉重的铠甲。只见他后腰上别着一条黑色的鞭子,却并没有为了这个小破村子兴师动众地拿出来,而是好整以暇地拎着一把花里胡哨、金光闪闪的扇子,左瞧瞧右看看,仿佛正在欣赏这场突然兴起的杰作。

      一直没停的暖烘烘的风突然转向,带着火星子卷了过去,那人一时不查,被燎得偏了偏头,视线似有若无的飘向了陈清明所在的方向。

      “!!!”

      陈清明神魂惧惊,差点当场吓死。她倏得蹲下,脑子里只来得及剩下一个念头:他看见我了!

      年轻男人今日本就因为失了玩物而觉得晦气,方才好不容易发泄了一通,没想到竟在这穷乡僻壤被火燎着了两根头发,惹得他心头火气更盛。刚才一偏头间,他的眼角似乎瞥见最开始的那间破屋方向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便呼哨一声,召回一条狗,往陈清明藏身的方向指了指。

      是活物,找出来,弄死。

      身后不远处就是一场噩梦,陈清明来不及思考。此刻,她的眼前只有一条河。

      是她娘当初消失的那条河。

      曾经,这还是条不小的河呢。雨水多的时候,水能拍到屋后三尺处的青石板上。不过,这几年年景愈发差了,连这条河也一退再退,如今离院墙已经约莫一丈远。

      陈清明咬咬牙:拼了!

      仗着那群人已经离自己有了一段距离,她猫着腰,连跌带爬地从河岸上滚了下去。

      之前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陈清明就瞧见过,退了水的河沿上有一个草洞,四周全是疯长过后又枯黄的水草。她将不安地扭动起来的小豹按进怀里捂住口鼻,忍着潮湿、难闻的恶臭,躲进了草洞的最深处,试图将自己和这些水草融为一体。

      烧得发出一阵阵爆裂声响的大火和时而响起的哀嚎被杂乱的水草遮挡了些,但还不等陈清明松一口气,刚杀过人的犬带着血味的呼吸便出现在了她头顶上。

      犬牙上的血滴在陈清明的眼皮上,恍惚间,陈清明觉得那味道甚至盖住了草洞里冲天的恶臭。

      许是死了的娘怜惜保佑,又或许是陈清明藏得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过难闻,那条狗在周围徘徊了一会儿,愣是没发现近在眼前的小女孩。没过多久,远方传来一声狗哨,它便呜咽了两声,掉头离开。

      陈清明安静地躲在草洞里,眼前是被映红了的、浅浅的河水,照着她惊恐的脸。

      惨叫声渐息。

      没了乐趣后,马蹄声、狗叫声、呼喝声便声势浩大地远去,一如他们声势浩大地降临。

      火烧了一夜,直把天从红烧白。焦呛的烟雾中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肉香,呛得陈清明喉咙发紧。她终于敢从草洞里爬出来。

      整个村子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在这个阴沉的清晨倾盆而下,赶来浇熄了最后一点还在烧着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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