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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拾豹 两个多月前 ...

  •   两个多月前那一小块发霉馒头的味道在陈清明的脑海里不断反刍,直到咂摸得一点儿滋味儿都没有了,她才回过神来。

      手边上一阵濡湿,一个小活物正趴在身边舔她的手指,也不知道是不是又饿了。

      陈清明懒得动弹,一只手把它揽在胸前,饿得几里哇啦的肚子正独自抗议:你舔我也没用,我都还没吃饱呢。

      这只通体黢黑的小东西,是陈清明今天白天上山的时候捡到的。

      时下已是夏天,弄吃的总比冬天容易。

      当然,野果子之类的正经吃食是很难弄到的,好在他们这里山多,天气转暖后,林子里的草就蹿得飞快,所以陈清明每天都会去割点没毒的野草,回来煮到米汤里,也算是有菜有米的一餐饭。

      这天一清早,陈清明便拿着镰刀上了山。

      常年半饥半饱的生活让她长成了一根平平直直、唯见细溜的竹竿子,但因为每天都要帮着赵五娘干活、割草,这种锻炼又让她不至于瘦弱。再加上小孩子独有的精神头,小小年纪的陈清明长成了一个手脚十分利索、上山下河都不在话下的山猴子。

      一般低矮的枝桠上刚刚结个青果,就被其他村民一抢而空了。但要是这个果子长得又高又险,那陈清明往往能先别人一步,轻轻松松就够着那些位置千奇百怪的枝桠。

      不过,她倒也不贪心,往往一次只摘够她和赵五娘母子吃一顿的量。如果这时有村里人站在树下馋得直瞪眼,她还能当个好心人,顺便帮他们摘几个扔下来。

      当然,再多就不给摘了。一下子都摘完,以后是要大家一起饿肚子的。

      才刚过晌午,陈清明就利索地割好了一捆嫩草。不过她并不急着下山,太早回家,只会遭赵五娘白眼。她更愿意在山上多晃悠一会儿,说不定多拐几圈,就能发现一处别人还没见过的野果丛。

      陈清明拿着镰刀左砍右砍了好一阵子,周围除了被割得七零八落的草茬儿,就是夏风从树和树之间穿过的唰唰声。陈清明不得不承认,今天运气不佳,这里除了草什么都没有,回家大概又得挨一顿赵五娘的呲儿。

      这样想着,陈清明就有些灰心,心说还是下山算了。主要是今天在林子里也走得有点深了,再不往回赶,怕是连晚饭都不会给自己留的。

      夏天的林子树多草多,有时甚至会把原本熟悉的路遮住。虽然不至于让陈清明迷了眼,但遇到一些不太常走的小路的拐弯,她也得停下来辨认一番。

      就是在这样一个需要停下来的拐角,陈清明正仔细辨认着自己踩过的草叶,一阵风带着一股怪味儿飘了过来。

      是一股子铁锈的味道,还夹着一点腥气。

      是血的味道,陈清明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平日村子里偶有杀鸡的人家,但这乱七八糟的年头里,能有一只长期下蛋的母鸡实属不易,是以陈清明并没怎么见过太血腥的场面。能闻出这股风里的血腥气,还多亏她帮赵五娘洗了那件被染成暗红色的裙子。

      距离染上血迹已经过去数日,她蹲在河边,费了很多力气,最终也没彻底洗干净。

      等赵五娘平静下来,陈清明才从她嘴里得知了血迹的来源。听赵五娘说,她们原本已经在那个传闻中的大镇上讨了一些吃食,结果还没在手上捂热,就有一位威风凛凛的大人物骑着马飞奔而过。

      凡马虽是血肉之躯,但成为大人物的坐骑后,便也披上了铁甲,轻而易举就把他们这群破破烂烂的乞丐踢翻在侧。

      村里同去的王老六运气着实不好,被马一脚踢中了脑袋,当场便歪在赵五娘身上,呕血不止,没一会儿就丢了性命。

      镇上旁的人见了,只觉晦气,离赵五娘这群人远远的。等他们回过神来后,那位策马奔腾的大人物早已不知去向,也无处喊冤去了。

      当然,他们这样的人,就算是死了,也是不值得大人物停留的。

      几个村民像在哭自己的来日一般坐在王老六尸首前嚎了几声,没人敢有去官府告状的勇气,只得打道回府——哦,回村。

      他们轮着把王老六背到了镇外。本来是打算把他带回村安葬的,但背着一个死人对他们来说太费力气,费力气就是费粮食。考虑到不能让王老六白死,赵五娘一行人商量了一番,便决定将王老六放在路边的野草里,盼望着这些日渐疯长的草能尽量给王老六的尸身遮蔽一些风雨。

      做完这些,他们又给可怜的王老六磕了几个头,才互相搀扶着重新翻过了山,回了村。

      陈清明机敏而警惕地蹲下,把手上那把镰刀半举在自己身前,向血味的来源小心翼翼地张望。

      她的心因着这股味道砰砰地跳了起来,心想,虽然不知道王老六尸存何处,但等会儿下山后一定要找准方向给他磕个头。毕竟,要不是他留在赵五娘裙子上的那摊血,自己现在说不准要吃个大亏。

      原地等了一会儿,血味始终没有散去,但想象中的危险却也并没有到来。陈清明蹲得脚麻,心里一边打鼓,一边悄没声儿地往血味那边挪去。

      陈清明用镰刀轻轻拨开一丛深草,便见到了一个土坡。没了草叶的遮挡,这里的血腥味变得更加浓厚,几声细微的猫叫从坡后传了过来。

      陈清明并不敢直接上前,而是继续蹲在草丛里,两只耳朵细细地听了一会儿。见周围并无其他动静,才敢再起身,转向土坡背面——

      是一只快死了的母豹。

      其实刚一打眼,陈清明并不确定这只豹是公是母。只见这只豹的身上四处都是抓痕和破口,前胸更是破了个大洞,正在泊泊地往外淌血。这片小坡的四周已被它的血水浸湿了一大片,连野草也被染成了紫红色。

      显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豹,见到陈清明突然出现,又挣扎着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吼,似要吓退这个突然出现的外来者。可惜它伤得实在是太重,就算陈清明只是个小女孩,也已并无更多力气阻拦了。

      在它两腿间的草堆里,那声猫叫更清晰的传了出来。

      陈清明又往前一小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刚出生的小豹。小豹通体黢黑,身上还留着从母豹身下娩出来时残存的黏液。只见这小豹双目未张,嘴上却一张一合——那轻微的、小猫一般的叫声,正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

      见母豹已经没有什么护崽的力气,陈清明一边继续警惕着四周,一边上前查看。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只母豹一次娩下的是两只小豹。另一只已经一动不动,耷拉着舌头,显然是生下来就已经死了。而这只将陈清明引来的小豹,此刻正挣扎着向母豹肚皮处爬去,看来是饿了。

      陈清明看那小豹闭着眼瞎撞,心想等它找到奶,也就饿死了。确定母豹失去攻击力后,她弯腰上前,轻手轻脚地把小豹搬到了母豹的乳间。

      说来也是神奇,本已经快死的母豹竟还有力气分泌出奶水,在临死前让小豹好好地吃了顿饱饭。

      待小豹吃饱喝足,陈清明再看那只母豹,已经一动不动,彻底死了。她看着小豹,心想:带回去,能养活就养,养不活就当给赵五娘和赵贵加几顿肉了。

      于是她抱起小豹,用死去的母豹的皮毛帮它蹭去了一些黏液,便将其揣进了怀里。

      扭头要走时,陈清明看了眼母豹尚还新鲜的尸体,表情上难得有了些纠结却又不忍的神色。吃饱喝足后的小豹被兜在自己的衣襟里,睡了个天昏地暗,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只有陈清明兀自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到了母豹的尸身前。

      她从腰后抽出自己那把豁了几个口的镰刀,开始在母豹柔软的肚皮上来回切割。

      十二岁的陈清明显然并没有什么杀猪宰羊的经验,因此只是凭本能在摸索。幸好母豹死之前已经受了不少伤,陈清明将镰刀从一处血洞塞进去,再顺着伤口划到另一处血洞,就切下来一块完整的豹肉。

      这样来回几次,切下来两块完整的豹肉,陈清明才停了手。她握着镰刀的那只手因为紧张与用力,已经有些微微发酸。

      经过这样的摧残,母豹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尸身变得更加残破,肠子肚子因为没有了那层肚皮的遮挡,已经流了一地。陈清明手里拎着刚割下来的母豹的肉,不知怎么就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她将那只死去的小豹放进了母豹已经空荡荡的腹腔,又抱着那只沉睡的小豹,给这死去的一母一子磕了三个头,这才有些失魂落魄地起了身。

      此时日头已经往西边斜了大半,山风开始变得阴冷。陈清明先头又是惊吓,又是割肉,忙活出一身汗,被这温度降下来的山风一吹,冷得打了两个哆嗦。她不敢耽搁,忙带着尚还存活的小豹和刚割下来的豹肉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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