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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片 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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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谢拉德是在晚餐时出现的。
林恩本以为他会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来。毕竟昨天那顿晚饭他只喝了几杯酒就摔门而去,脸色阴沉得像窗外的铅灰色天空。但傍晚六点整,餐厅的门被一脚踢开,红发男人裹着一身冷风走进来,风衣下摆沾着泥。
“吃饭。”他说了一个字,就坐到了主位上。
林恩已经坐在长桌另一端了。今天她没有等他发话——埃德加早上告诉她,布莱克伍德庄园的规矩是“主人入席后即可用餐”,不需要等主人先动刀叉。所以她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面前摆着汤,银勺搁在碗沿,标准的十五度角。
亚谢拉德坐下后,拿起餐刀就开始切肉。动作又快又狠,刀尖戳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林恩垂下眼睫,安静地喝汤。
今天的前菜是奶油蘑菇汤,浓郁,烫嘴。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尽量不发出声音。余光里,亚谢拉德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压抑怒气的那种。他的指节泛白,餐刀的金属柄被他握得咯吱响。
傍晚的光从高窗照进来,比白天更暗,把整个餐厅淹没在灰蓝色的阴影里。烛台已经点燃了,火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扭曲的影子。亚谢拉德的影子落在身后,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埃德加。”亚谢拉德忽然开口。
管家从阴影里走出来,白手套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
“少爷。”
“酒。”
埃德加走向酒柜,取出一瓶暗红色的葡萄酒,拔开软木塞,动作行云流水。他给亚谢拉德倒了半杯,然后退后两步,重新隐没在墙边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没有看林恩一眼。
但林恩知道他在看她。
不,不是在“看”,是在“听”。三米的距离——他今晚选择站的位置,恰好离她三米。这个距离能听到表层想法。她知道,他故意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设了一道屏障:不想任务,不想穿越,不想真实世界。只想食物。奶油蘑菇汤好喝,比真实世界速溶汤好喝一百倍。烤牛肉有点老了,但酱汁不错。胡萝卜炖得很烂,甜。
重复。一遍一遍。
亚谢拉德喝了两杯酒,第三杯倒满后,他没有喝,而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水晶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蜜蜂振翅。
“塞西莉亚。”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林恩抬起头。
这是亚谢拉德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之前都是“那个寄住的”“你”“她”。她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是……是的,少爷?”
“你父母死了多久了?”
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把刀直接捅过来。
林恩的大脑飞速运转。原主塞西莉亚的父母死在两年前,马车坠崖。这件事在漫画里只是一笔带过,但在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创伤。亚谢拉德问这个问题不是关心,是试探——他在试探她的反应,看她是真的脆弱还是装的。
“两年零三个月。”她低下头,声音变轻了,“十四天。”
时间精确到天。这是真实创伤的表现——失去至亲的人会精确计算天数。
亚谢拉德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她几秒,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像融化的琥珀。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也是。”他说。
林恩愣了一下。
什么“我也是”?他也在计算失去母亲的天数?
但亚谢拉德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然后拿起餐刀继续切肉。这次切得更狠,盘子里的肉被他切成了碎块,酱汁溅到桌布上,暗红色的,像血。
林恩继续喝汤。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撞瓷器的声音、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忽然,一声脆响。
亚谢拉德手里的酒杯碎了。
不是掉在地上摔碎的,是被他捏碎的。水晶碎片扎进他的掌心,血顺着手腕滴下来,落在白色桌布上,泅开一朵一朵的深红色花。
“少爷——”埃德加从阴影里走出来,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别过来!”亚谢拉德吼道。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红发遮住了半张脸,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血流得更多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
林恩注意到,窗外的风突然变大了。
不是自然的风。铅灰色的天空在一瞬间暗了好几度,像有人把灯芯拧小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血红色的闪电,劈在庄园西侧的塔楼上,把尖顶照得通亮。
情绪投影。
亚谢拉德的狂怒。
她应该害怕。任何一个正常的、柔弱的、寄人篱下的女孩,这时候都应该缩成一团,或者尖叫,或者哭出来。
但林恩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女仆莉莉安站在酒柜旁边,手里端着准备换上的新酒杯。亚谢拉德捏碎酒杯时,一片碎片飞溅出去,划过了她的小腿。莉莉安没有吭声,但裤脚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亚谢拉德身上。
没有人注意莉莉安。
林恩站起来。
裙摆在身后拖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绕过桌子,走向莉莉安。亚谢拉德还在吼,声音在挑高的餐厅里来回撞击,震得烛火乱晃。埃德加站在原地,银灰色的眼睛透过单片眼镜看着她。
她走到莉莉安面前。
“你受伤了。”林恩说。
莉莉安垂下眼睛:“不碍事,小姐。”
“给我看看。”
林恩蹲下来,提起莉莉安的裤脚。小腿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她从袖口暗袋里抽出一条手帕——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干净的、纯白色的棉布手帕——按在伤口上。
莉莉安僵住了。
仆人在这个庄园里是不被当作“人”的。他们是工具,是会呼吸的家具,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女仆被玻璃碎片划伤。
但这个女人蹲下来了。
穿着墨绿色的丝绸长裙、领口别着珍珠、银白色的头发垂落在地上沾了灰——这个庄园里地位最尴尬的寄住小姐,蹲在一个女仆面前,用手帕按住了她的伤口。
餐厅一下子安静了。
亚谢拉德停止了吼叫。
他愣愣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银发女人,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血还在从他掌心滴落,但他好像忘了疼。
林恩没有抬头。
她仔细地把手帕系在莉莉安的小腿上,打了一个蝴蝶结。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包扎一件珍贵的瓷器。
内心在疯狂运转:第一步完成。建立“善良”人设的具象化证据。亚谢拉德看到了,埃德加也看到了。莉莉安是埃德加的眼线,收服她对后期有用。此事件额外收益——亚谢拉德的情绪投影停止了,说明他的愤怒被别的东西取代了。什么东西?我的行为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母亲?漫画里他母亲也会给仆人包扎。
表面,她站起来,转身面对亚谢拉德。
“少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您的手也在流血。”
她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亚谢拉德,两米。
亚谢拉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不习惯。不习惯有人靠近他而不带着算计,不习惯有人先关心仆人再来关心他,不习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担忧。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
林恩没有等他说完。她从桌上拿起一条干净的餐巾(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埃德加盖过章的标准品),走到亚谢拉德面前,把餐巾递给他。
“先按住伤口。”她说,“别让血流太多了。”
她抬头看他。
距离,一米。
烛光在她紫色的瞳孔里跳动,银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她没有笑,也没有刻意做出害怕的表情。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个普通人看另一个普通人。
亚谢拉德接过餐巾。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只有一瞬间。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多管闲事。”他低声说,把餐巾胡乱缠在手上。
但语气没有攻击性了。
林恩垂下眼睫,退后两步。“对不起,少爷。”
亚谢拉德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这次没有摔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只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餐厅里只剩下林恩和埃德加,还有站在角落的莉莉安。
窗外,血红色的闪电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更深层的灰色,像旧棉絮。
林恩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正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刚才那场戏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蹲下包扎用了三秒,起身用了两秒,递餐巾时指尖触碰是故意的——肢体接触能加速情感链接。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分:八分。亚谢拉德的反应比预期好。他后退的那半步说明他被打乱了节奏,这是好事。
“小姐。”
埃德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像大提琴的低音。
林恩转过身。
他站在三米外,烛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银色的头发照出一道暖色的轮廓。白手套上沾了一滴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酱汁。刚才亚谢拉德摔碎酒杯时溅上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酱汁,然后摘下手套,换了新的。
动作很慢。
换好之后,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小姐今天的表现,很出色。”
四个字,重音在“表现”。
林恩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在说“表现”——不是“行为”,不是“做法”,是“表现”。这个词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的伪装。
他听到了。
刚才三米距离,他听到了她的表层想法。她虽然在念“奶油蘑菇汤”的咒语,但包扎时她内心的运算量太大了,一定有一些碎片漏了出去。
林恩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答案。但他的眼神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什么都看不到。
“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受伤。”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埃德加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餐桌旁,开始收拾亚谢拉德留下的狼藉。碎玻璃、血渍、翻倒的椅子。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像一台永不出错的机器。
林恩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白手套今天换了七次。从晚餐开始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换了四双。第一次是上汤之前,原因是袖口沾了水渍;第二次是亚谢拉德倒酒时,原因是手套碰到了酒瓶标签;第三次是酒杯碎裂时,原因是被液体溅到;第四次就是刚才,那滴酱汁。
四双手套。
林恩想起漫画里的设定:极度洁癖与强迫症。但她现在亲眼看到才发现,那不是“爱干净”,是一种病态的、无法自控的执念。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不是演戏。
她真的觉得心酸。
一个三百岁的男人,魔力被封印,灵魂被囚禁在一具躯壳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精确到毫米的动作,连手套上的一滴酱汁都无法忍受——这不是洁癖,这是他用来自我控制的方式。
只有把所有东西都放在精确的位置上,他的心才不会崩。
林恩把这种心酸压下去。
不能心软。她是来完成任务回家的。
“埃德加先生。”她轻声说,“我先回房了。”
埃德加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
“我送您。”
“不用了。”她笑了笑,“我知道路。您……还要收拾很久吧。”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狼藉,确实还要收拾很久。
“那小姐小心脚下。走廊有些暗。”
林恩点点头,提着裙摆走出餐厅。
长廊很长。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根黑色的荆棘。
她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裙子太重了。今天这条墨绿色长裙虽然没有第一天的蕾丝多,她低头看看,但裙摆依然宽得能当帐篷用。
经过玫瑰厅的时候,她停下来。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黑色的玫瑰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香味能证明它们的存在——腐朽的、甜腻的、像尸体上开出的花。
林恩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刚才的心酸还没有完全散去。她想,如果这是在现实世界——在阳光可以照进窗户的家里——在荔枝味的香水和咖啡的磨合氛围里——在鹦鹉依旧只会傻傻的叫不会说话时——她都绝不会接这种任务。让一个人爱上她又让他爱而不得?这是对感情的亵渎。她是心理咨询师,不是情感骗子。
但这里不是真实世界。
这里是漫画。人物是画出来的线条和色块,情绪是作者设定的剧情需要。亚谢拉德不是真人,埃德加也不是真人。
她重复了三遍。
“嗯,不是。”
然后坚重的推开门,走进黑暗的玫瑰厅,站在那些黑色的花中间。
月光?不,这个世界没有月亮。只有铅灰色的天空和一些冷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玫瑰厅照得像水下世界。
林恩伸出手,碰了碰一朵黑玫瑰的花瓣。
花瓣是凉的,丝绒质感,边缘有些枯萎。
她想起真实世界。她的咨询室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每天下午两点会照在沙发上,她会在那里接待来访者。有一个女孩每周三来,总是哭着说自己不爱任何人,她递纸巾的时候会顺便调整窗帘的角度,让阳光刚好落在女孩的肩膀上。
那个真实世界。
有阳光,有温度,有不用计算的笑容。
“我想回去。”她轻声说。
声音在空旷的玫瑰厅里回荡,没有人听到。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埃德加站在那里。
他本来是要去厨房拿新的桌布。经过玫瑰厅时,他听到了——不是三米内的清晰心声,是远远传来的、像回声一样的碎片。
“我想回去。”
不是“回房间”,是“回去”。
回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地方。
埃德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直到莉莉安的脚步声从另一端传来,他才重新迈开步子,走向厨房。
白手套下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因为污渍。
是因为一种他三百年没体验过的情绪。
他说不上来那叫什么。
但它在胸腔里发酵,像密封太久的酒,瓶盖在微微震动。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缓缓移动,露出几颗星星。
这个世界的星星也是灰色的,雾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