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杀无限流之NPC不对劲》苏沐眠

1、消失 十二月

　　十二月的夜晚来得早。
　　沈厌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联合集团的写字楼在晚上九点之后会关闭大部分楼层的灯光，只剩下他所在的二十七层还亮着。
　　这不是因为工作需要，而是他一个人习惯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写代码。
　　屏幕上的数据流在他眼前匀速滚动，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下，修改几个参数。
　　他负责的安全架构项目已经进入第三轮内部测试，再过两周就要交付。整个团队只有他一个人在加班，其他人早就走了。
　　沈厌并不介意，甚至可以说，他很喜欢这样。
　　走廊尽头的灯突然灭了。
　　沈厌的手指顿了一下，视线从屏幕右上方的时间显示上扫过——21:47，距离写字楼自动关闭走廊照明的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可能是某个楼层的感应器出了故障。
　　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屏幕。
　　但三秒后，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再次抬起头。
　　走廊最靠里的那盏灯灭了之后，并不是完全黑暗。应急通道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惨绿色的光。在那片光里，有一个人影在移动。
　　是林深。
　　沈厌认出了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林深今天穿的就是这件，下午开会的时候坐在他斜对面，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厌当时注意到了，但没有问。他和林深的关系介于同事和朋友之间——他们在同一个项目组共事了两年，偶尔一起吃午饭，偶尔在下班后顺路走到地铁站聊几句。林深比他大三岁，性格温和，是那种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的人。
　　但此刻，沈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走廊里的那个人影移动的方式太奇怪了。不是正常的走路，更像是某种缓慢的、不自然的逐帧推进。像是视频播放器卡住了，每一帧之间都缺少过渡。
　　沈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那个人影还在。
　　但在沈厌眨眼的一瞬间，画面变了。
　　林深的右手，从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开始…消失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不是光线原因，而是那个位置彻底空了。衣袖的下半截悬在半空中，像是一只被看不见的手捏住，但袖口以下什么都没有。
　　沈厌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盯着监控画面看了整整五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走廊。
　　走廊是空的。
　　没有林深，没有灰羊绒大衣，什么都没有。
　　沈厌重新看向屏幕。
　　画面里，林深的整条右臂都消失了。
　　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半边躯干。
　　不是从外向内的侵蚀，而是从某一个完整的画面帧开始，到下一帧，那些部位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
　　沈厌按下空格键，回放了最后三十秒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林深从走廊尽头走出来，只不过一开始是完整的。
　　走了几步之后，右手消失。又走了几步，右臂消失。然后是右肩、半边胸腔、左臂、双腿。
　　最后只剩下头颅和一小截躯干悬浮在画面中央，像一张被剪坏了的人像照片。
　　然后那一小截躯干也消失了。
　　画面恢复了正常的走廊照明，绿色的应急灯，空旷的地砖，什么都没有。
　　沈厌的手指还搭在空格键上。
　　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他不认为那是恐惧。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为刚才看到的一切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监控系统故障、画面渲染错误、黑客入侵、某种新型的视频篡改技术。
　　每一个解释都有漏洞。
　　他打开公司的员工数据库，输入“林深”。
　　系统提示：查无此人。
　　沈厌盯着屏幕上的四个字，手指没有发抖，但他的心跳确实加快了。
　　他又输入了林深的工号、手机号、身份证号，他记得这些信息，因为林深上个月找他帮忙处理过银行系统的安全认证，把身份证照片发给了他。
　　全部查无。
　　沈厌推开椅子站起来，快步走到林深的工位。
　　桌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猫和鱼的图案，杯底还有半口凉了的咖啡。一个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沈厌认得林深的笔迹，工整，略带斜度，每个字都像是经过计算后落笔的。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
　　翻开的这一页上写着：
　　“他看到了。”
　　四个字。
　　然后是一道被反复涂抹的横线，墨迹重到纸面都被划破了。横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急，最后的笔画已经飘了起来：
　　“不应该看到的。”
　　沈厌的手指收紧，指节压住了纸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21:52。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不对的事。
　　笔记本的纸张边缘在变淡。
　　不是褪色，不是氧化，而是就像监控画面里林深的身体一样，从某个边界开始，纸张的存在感在逐级衰减。
　　边缘的部分变成了半透明，露出了桌面原本的木纹。
　　然后半透明的部分继续向内收缩，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橡皮在从外向里擦除这张纸的存在。
　　沈厌松开手。
　　笔记本掉在桌上，正好翻到了另一个方向。
　　那一页是干净的。没有字迹，没有涂抹，什么都没有。
　　沈厌弯腰去看，刚才那一页的纸张边缘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变化。他翻回去，翻到刚才写满字的那一页。
　　空白。
　　从第一行到最后一格，全是空白。
　　沈厌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他的大脑给了他一个结论，但这个结论太荒谬了，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实或推翻它。于是他走回自己的工位，重新坐下来，开始在公司的内部数据库里搜索林深留下的所有痕迹。
　　文档共享记录，林深的名字还在。他最后上传的一份文件是今天下午16:23，项目组第三轮测试的阶段性报告。
　　邮件往来记录，林深的邮箱账号还存在，但所有收件人和发件人栏位中，林深的名字都被替换成了一串乱码。
　　沈厌点开一封他上周收到的林深发的邮件，正文内容变成了同样的乱码。
　　聊天软件记录存在，但头像变成了默认的灰色剪影，昵称变成了“用户已注销”。
　　沈厌退出内部系统，接入对外网络，搜索林深的名字、社交媒体账号、公开履历。
　　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林深正在从现实中被擦除。不是删除，不是隐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不存在化”。他的身体从监控画面中逐帧消失，他的物品在物理世界中失去存在感，他的数据痕迹在系统和网络中同时被清除。
　　这不是黑客能做到的。
　　这不是任何已知技术能做到的。
　　沈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应该感到害怕的。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应该感到害怕。但沈厌的恐惧阈值比大多数人高得多，而且此刻占据他大脑的不是情绪，而是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
　　他想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手机震动了。
　　沈厌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但这不是一条短信、一个电话或者任何一个App的通知。
　　屏幕上只有一个弹窗。
　　黑色的底色，白色的边框，没有任何Logo或品牌标识。弹窗的中央是一行字：
　　“你被‘迷境’选定。”
　　字体是标准的无衬线体，工整得像是机器生成的。
　　弹窗下方有一个倒计时。
　　00:02:58
　　2分58秒，秒数在跳动，2分57秒，2分56秒……
　　弹窗上没有任何关闭按钮，没有“否”或“取消”的选项，甚至没有办法退回主屏幕，沈厌试了。
　　无论他按Home键还是电源键还是音量键，弹窗始终覆盖在手机界面的最上层，像是被写入了系统的最高优先级。
　　倒计时走到2分30秒的时候，弹窗的内容变了。
　　新的文字出现在原来的那行字下面：
　　“副本将在3秒后载入。”
　　“预计该副本最终死亡人数：6。”
　　“副本核心规则将在载入后公布。”
　　“规则零：不要在零点照镜子。”
　　沈厌的目光在“死亡人数：6”上停了一瞬。
　　副本、死亡、规则零。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个游戏的说明文档。
　　但沈厌不觉得这是什么游戏。
　　游戏不会让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在监控画面里逐帧消失，不会让一本笔记上的字迹在几秒钟内蒸发，不会把一个人的全部存在痕迹从物理世界和数据世界同时擦除。
　　倒计时走到1分45秒的时候，弹窗再次变化。
　　屏幕底部出现了两个选项。
　　左边写着：“接受开局奖励”
　　右边写着：“跳过”
　　但在两个选项上方，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奖励规则：选定一个现实世界中与你同步载入副本的人。
　　选错将与对象同步抹消。选对将获得唯一性初始增益。”
　　沈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选一个人，同步载入副本。
　　唯一性初始增益。
　　他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项目组的同事，大学时期的朋友，几乎没有联系的家人。每一个选项都被他快速评估然后否决。
　　倒计时走到1分02秒。
　　沈厌输入了两个字：
　　林深。
　　不是因为他确定这是对的。
　　恰恰相反，他没有任何可以确定的东西。
　　他选择林深，是因为林深是第一个从现实中“消失”的人。
　　如果“迷境”需要一个人与他同步进入副本，那么林深可能已经在那一边了。
　　倒计时归零。
　　弹窗消失了。
　　手机屏幕恢复了正常的待机界面。
　　沈厌甚至来得及想“什么也没发生”，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不坐在工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