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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方舟的碎片 方芮哭得很 ...

  •   方芮哭得很克制。

      泪水从那双眼角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无声地淌下来,她没有用手去擦,嘴唇只是微微抿了抿,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

      但她还是让林染看到了。

      林染站在对面,赤脚踩在走廊的防滑垫上,偏大的制服在肩膀上松松垮垮地挂着。她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哭,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酸楚,而是一种陌生的、无法归类的温热。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因为从来没有人因为她的存在而哭过。

      “方姨。”沈鹤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先让她进去坐吧。她七十二小时没睡好觉了。”

      方芮猛地回过神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显得又酸又甜。

      “对,对,进来坐。”她侧身让开走廊,同时弯下腰去牵那三个孩子的手,“阿诺,带小朋友去活动室玩,阿姨要和客人说话。”

      阿诺抱着沈鹤之的腿不肯撒手:“不要!我要和沈叔叔玩!”

      “五分钟。”沈鹤之弯下腰,认真地看着阿诺的眼睛,“五分钟之后我去活动室找你,行吗?”

      “十分钟!”阿诺开始讨价还价。

      “七分钟。”

      “九分钟!”

      “八分钟,不能再多了。”

      “成交!”阿诺伸出小拇指。

      沈鹤之和他拉了勾。

      八岁的女孩和五岁的男孩也跟着伸出了手指,沈鹤之耐心地和每一个孩子都拉了一遍勾,然后目送他们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染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脑子里蹦出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个男人以后如果有了自己的孩子,大概会是那种每天早起做便当、下雨天亲自接放学、家长会上坐第一排的爸爸。

      “在想什么?”沈鹤之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在想你的演技不错。”林染面无表情地说。

      沈鹤之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的嘴硬。

      方芮把他们带到了一个不大的舱室,舱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圆桌,桌子上摆着一壶茶和三个杯子。墙壁上贴满了照片——有些是孩子们的涂鸦,有些是成年人的合影,还有一些是褪色的老照片,上面的人穿着林染不认识的制服。

      方芮给他们倒了茶,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压惊。放下杯子后,她看着林染,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和她很像。”她最终说道。

      “和谁?”

      “你的母亲。”方芮的眼眶又红了,“不是那个代孕母体,是你真正的母亲。提供基因的那一位。”

      林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有名字吗?”

      方芮看了沈鹤之一眼,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沈鹤之微微点了一下头。

      “有。”方芮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的名字叫苏殷。苏家的苏,‘殷切’的殷。”

      苏家。

      联邦七大财阀之一的苏家。

      林染想起了一个人——苏染墨,苏家的嫡长女,联邦第一机甲学院的优等生,那个因为她出身卑微而带头排挤她的人。

      苏家的嫡长女是苏染墨。

      那苏殷又是什么身份?

      “苏殷是苏家前任家主的小女儿,苏染墨的亲姑姑。”方芮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她和你长得有点像——高鼻梁,尖下巴,眼睛不是灰色,但也是少见的浅色瞳。”

      “她现在在哪?”

      方芮的茶杯“咔嗒”一声磕在桌面上,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她在你出生的那天,死了。”方芮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难产,不是意外。是她亲手关掉了自己的生命维持系统,用自己的血……在你的后颈上画下了那个标记。”

      林染的后颈传来一阵刺痛。

      那不是□□的疼痛,是精神海深处的共鸣。她体内的星核碎片——那枚在她六岁时无意中吸收的碎片——正在与那个烙印在神经末梢上的标记产生共振,像两枚音叉同时被敲响。

      方芮的手在发抖,但她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块巴掌大的数据板,推到林染面前。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技术文档,文档的抬头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徽章,徽章下方写着一行字——

      “星尘计划·S01号个体·遗传信息综合报告”

      “你母亲苏殷,是‘星尘计划’首席遗传学家。”方芮的声音慢慢平稳了下来,“这个项目刚开始的时候,她三十一岁,是整个联邦最年轻的遗传学博士。她被苏家送进项目组,名义上是技术支援,实际上——苏家想知道议会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但她进了项目组之后,彻底陷进去了。不是因为政治,不是因为阴谋,而是因为技术本身。”方芮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看到了基因和精神海之间的那条线,她想找到那条线的规律。她相信,如果能够破解那个规律,人类就不再有‘觉醒者’和‘普通人’之分——所有人都能链接灵格系统,所有人都能成为星辰的一部分。”

      “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沈鹤之在旁边说了一句。

      “理想主义者不适合做秘密项目的首席科学家。”方芮苦笑了一声,“项目进行到第二年,胚胎实验的结果开始出来。三十六枚胚胎,存活率低得可怕。议会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们想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他们不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只想知道‘能不能’。”

      “苏殷不同意他们的做法。她认为存活率低的原因不是基因编辑的技术问题,而是胚胎精神海的自然选择机制在起作用——强行打破这个机制,只会制造出更多短命的实验品。她主张放慢速度,先搞清精神海的发育规律,再做下一步。”

      “议会不同意。”

      “双方僵持了几个月。最终,苏殷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在自己的体内植入了自己编辑过的胚胎,用自己做代孕母体。”

      林染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就是你。”方芮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编号‘S01’,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的个体。你是苏殷的卵子、苏殷编辑的基因、苏殷的子宫孕育出来的孩子。你不是她的实验品,你是她的女儿——一个母亲用自己的身体为赌注,试图证明她的理论是正确的。”

      舱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生来就会拆机甲、修零件、感知能量。

      她以为那是天生带来的天赋。

      原来是一个女人,用自己的生命,刻进了她的基因里。

      “她为什么……要自杀?”林染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方芮的声音沉了下去,“在她快要分娩的那几天,她用项目组的设备对自己的精神海做了一次全面的扫描。她发现你的精神海和她的精神海之间,有一种从未在任何其他母体-胎儿组合中出现过的链接——你在共享她的精神海。”

      “共享?”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共享。”方芮解释道,“是你的精神海在发育过程中,一直在‘借用’她的精神力作为养分。这本身不是问题,胎儿在发育过程中依赖母体的一切都很正常。但问题是——你是觉醒者,你生来就有觉醒的潜质。而你的母亲不是。”

      沈鹤之的琥珀色眼眸微微眯起:“她用自己的精神力喂养了一个觉醒者的精神海?”

      “对。”方芮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而且是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她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你的精神海已经发育完成了百分之九十,而她的精神海……已经快要见底了。”

      “一个普通人,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喂养一个觉醒者,就像用自己的血去填满一座湖。”方芮的声音在发抖,“她剩下的精神力,最多还能再撑几个月,之后就会彻底枯竭。精神海枯竭对觉醒者来说是致命伤,对普通人来说——大脑会不可逆地萎缩,变成植物人,然后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她没有选择那个结局。”

      “她选择在自己还有意识的时候、在你已经足够强壮的时候,结束自己的生命。同时,用最后的精神力在你的后颈上烙印下一个标记——那个标记的用处,我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搞清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标记的存在,让你在没有星核碎片的前提下,也能够与古代技术产生共鸣。也就是说,你在六岁之前,就已经具备了一定程度的灵格能力。那枚碎片,只是你六岁时才‘发现’的。”

      林染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那个烙印在神经末梢上的标记,在她出生那天就存在了。

      二十年来,它一直在沉默地工作,吞噬着周围环境中微弱的能量,维持自己的存在。

      而它的存在意义,不是为了记录、不是为了追踪。

      是为了保护。

      苏殷用自己最后的生命,给女儿穿上了一件看不见的盔甲。

      “她想让你活着。”方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悲惨的、苟延残喘地活着,而是真正的、自由的、强大的、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存在的活着。”

      “她知道你的路会很难走——一个没有家族、没有背景、被世界当作实验品的孩子,要怎么在一个充满了歧视和不公的世界里活下去?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相信,如果你真的活了下来,那一定是因为你比这个世界想象的更强。”

      林染低着头,手指在后颈上按了很久。

      “她是对的。”她终于说了一句,声音有点闷。

      方芮红着眼睛看着她,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是那种看着自己孙女终于长大的老人,才会露出的笑容。

      “对了,”方芮擦了擦脸,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起来,“村子里有几台老旧的训练机甲,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灵格师的基础训练方法。不是打架——是驾驭机甲。”

      林染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训练机甲?”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在锈石星上,她只能从垃圾堆里捡别人的破烂,拆了装、装了拆,从来没有摸过一台完好的机甲。

      “不止训练机甲。”方芮站起来,走到舱室角落的一个上锁的柜子前,从脖子上取下一把老旧的钥匙,打开了锁。

      柜子里是一台折叠起来的装置,通体银白色,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它的表面有一种流动的光泽,像是水银在缓缓流淌。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方芮的眼中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星辰之种’——古代文明的灵格训练核心机。整个联邦只有这一台,是‘星尘计划’从一个古代遗迹中发掘出来的。苏殷把它申请为研究器材,一直存放在她的实验室里。你出生前三天,她把它交给了我,让我等你长大后交给你。”

      “她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这里找你?”林染的声音有点涩。

      “她不知道。”方芮把那台银白色的装置放在桌子上,苍老的手指抚摸着它流动的表面,“但她相信,如果她的女儿真的活到了能明白这一切的年纪,就一定会找到我这里来。”

      “因为你和她一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真相。”

      林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台冰冷的装置。

      一瞬间,她的精神海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恒星——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机甲的能量回路、灵格系统的运作原理、精神力的精细控制方法——所有她在方舟中接触过的知识,都被这个小小的装置整理成了她能够理解的、系统化的课程。

      “星辰之种”在她手中缓缓发光。

      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希望。

      沈鹤之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她。

      他从这个十八岁的女孩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成年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因为绝望而燃烧的疯狂,而是因为看到了一丝可能而燃烧的清醒。

      方芮回到座位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从明天开始,”她说,“特训。”

      “什么特训?”林染问。

      “你听过灵格师的一句话——‘不是人驾驶机甲,是机甲驾驶人’?”

      “……没听过。”

      “那是古代灵格师行业的行话。”方芮放下茶杯,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思是说,真正的灵格师,不是坐在驾驶舱里操纵那个铁疙瘩。真正的灵格师,是和机甲融为一体——你在机甲的每一个关节里,机甲在你思想的每一个角落里。你分不清哪里是你、哪里是机甲,就像你分不清哪一滴水是河流、哪一滴水是大海。”

      林染看着自己刚刚触碰到“星辰之种”的那只手,指尖还有一些残余的星光在闪烁。

      “我想学。”她说。

      “不是‘想学’。”方芮伸出手,握住了林染的手,“是‘你必须学会’。因为你体内有星核碎片,你的精神海每一天都在燃烧。你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你的二十年的倒计时,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林染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从六岁那年开始数自己活了多少天。

      四千三百八十天。

      如果她只有二十年寿命,那她已经用掉了四千三百八十天。

      还剩三千一百二十天。

      八年半。

      “八年半。”她低声说出了这个数字。

      方芮的手握得更紧了:“如果你学会了灵格师的最高技术,也许可以把这个数字拉长到十年。”

      “……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我不擅长安慰人,我只擅长说实话。”方芮松开手,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一幅手绘的地图,“这里是我们所在的星域。距离这里十二光年的地方,有一座古代遗迹,里面有一台保存完好的灵格训练机甲。如果你能通过‘星辰之种’的基础训练,就可以去那里进行真正的实战训练。”

      沈鹤之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眉头微微一皱:“这个坐标很接近财阀议会的势力范围。”

      “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方芮说,“只能一艘小船、几个人,潜入遗迹,完成训练,立刻撤出。”

      “我去。”林染没有任何犹豫。

      沈鹤之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欣赏。

      “我送你去。”他说。

      方芮看了看沈鹤之,又看了看林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一个过来人的了然,还有一种“我看透了一切但我不说”的狡黠。

      “好。”她站起来,把星辰之种重新锁回柜子里,“明天凌晨五点开始特训。今晚好好休息,沈鹤之带你去你的房间。”

      林染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方芮。

      “你……”她的声音有点卡顿,像是一个习惯了沉默的人突然被迫开口,“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方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你不后悔吗?”林染问,“离开原来的生活,在这里隐姓埋名,照顾一群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方芮走过来,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林染的肩膀。

      “我有过一个女儿。”方芮说,“她在‘星尘计划’中没能活过两岁。她的名字也在那个报告里——S07,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编号。我留在这里,照顾这些孩子,就像在照顾每一个‘星尘计划’的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林染的脸上,温柔得像一杯温水。

      “包括你。”

      林染站在原地,肩膀上方芮的手有一种沉甸甸的暖意。

      她没有说谢谢。

      但她没有躲开那只手。

      沈鹤之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在林染离开锈石星之前查过她的所有记录。

      记录里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一个和她有关联的名字。

      但她现在站在这个逼仄的、由废弃舱体拼接而成的走廊里,面前是一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白发老人,身后是一个愿意陪她走到尽头的前军神。

      她不再是一个人。

      走廊尽头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阿诺的声音最响亮,像是在和谁比赛谁喊得更大声。

      林染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方芮给她安排的房间走去。

      赤脚踩在防滑垫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鹤之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沈鹤之。”她没有回头。

      “嗯。”

      “你说过,你想成为给我送饭、分我一半被子、告诉我我不是垃圾的那个人。”

      “嗯。”

      林染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今天。”她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今天做了晚饭的那一份。”

      沈鹤之站在门外,琥珀色的眼眸映着走廊微弱的灯光。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弯了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深。

      “晚安,林染。”他说。

      门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鹤之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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