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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光临 别放在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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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下课的铃声清脆响彻整座教学楼,瞬间撕碎了教室里紧绷压抑的沉静,喧嚣热闹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袭来,顷刻间填满了每一处角落。
长长的走廊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到处都是学生们肆意嬉笑打闹的身影,少年清脆爽朗的谈笑声、追逐奔跑的脚步声、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打趣的话语声交织相融,热闹鲜活,处处洋溢着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阳光透过走廊一侧的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地面上折射出细碎明亮的光斑,暖意融融,衬得周遭一切都鲜活明媚。
只是这般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自始至终都与角落里的简夕毫无干系。
她依旧安静蜷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单薄纤细的身子微微向内收拢,下意识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极力降低自身的存在感,仿佛想要彻底隐没在无人留意的阴影之中。周遭愈是喧闹热闹,她心底便愈发觉得孤寂冷清,仿佛周身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冷屏障,将外界所有的欢声笑语尽数隔绝在外。
简夕低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而起的所有落寞与酸涩。她伸出纤细微凉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方才被靳奕踩脏的英语课本,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深浅不一的鞋印,一点点抚平被肆意揉搓得褶皱不堪的纸页。
方才早读课上发生的一幕幕难堪羞辱,如同烙印一般清晰地刻在脑海之中,分毫未曾淡去。少年居高临下的嘲讽戏谑,身边众人肆无忌惮的哄笑起哄,还有那狠狠踩在手背上刺骨钻心的疼痛,依旧清晰地回荡在心底,每回想一次,心口便紧紧揪起一阵酸涩难堪。
自那一场当众的刁难过后,教室里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便从未停歇。有人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玩味打量,有人抱着事不关己的疏离侧目,还有人眼含淡淡的同情,却碍于忌惮不敢上前多说一言半语。一道道细碎的目光交织落在她的身上,密密麻麻,如同细密尖锐的银针,刺得她浑身僵硬局促,坐立难安,连抬手低头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般无声无息的排挤与冷眼,简夕早已习以为常,日复一日的隐忍退让,早已让她练就了一颗麻木坚硬的心。只是夜深人静独自独处之时,心底积攒已久的委屈与孤单,依旧会不受控制地肆意翻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家中的处境早已满目疮痍,再也寻不到半分家该有的温暖模样。嗜赌成性的父亲整日在外游荡不归,满心满眼只有赌局输赢,从来不曾过问她的衣食起居,更不曾顾及过她半分情绪冷暖;而昔日尚且能够依靠的母亲,也早已厌倦了无休止的争吵与还不清的巨额赌债,狠下心肠收拾行囊决然离去,抛下孤身一人的她,远赴他乡追寻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一丝牵挂与留恋。
至亲之人纷纷离散远离,偌大的城市之中,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没有长辈庇护,没有亲人关怀,如同无根漂泊的浮萍,在茫茫人海之中四处飘荡,找不到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本以为来到校园之中,能够暂时远离家中的纷扰苦难,寻得一方短暂安宁,却未曾想这片本该纯粹美好的天地,依旧藏满了冷眼与恶意,让她依旧无处藏身,步步艰难。
平日里一起结伴同行的同窗好友寥寥无几,身边之人皆是成群结队嬉笑相伴,唯有她向来独来独往,形单影只。没有真心相待的挚友,没有可以倾诉心事的知己,平日里沉默寡言不爱言语的性格,再加上窘迫清贫的家境,更是让她渐渐与身边人群愈发疏远,慢慢沦为班级里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众人遗忘的透明人。
刚才肆意欺辱她的靳奕,此刻早已带着身边一众交好的同伴肆意离去,一行人说说笑笑步履张扬,径直走出了教室,只留下空荡荡的座位,还有弥漫在空气之中尚未散去的难堪气息。人虽已然走远,可他带来的难堪与阴霾,却久久萦绕不散。
教室之内,不少依旧留在座位上的同学,依旧在低声窃窃私语,言语之间无一不是在议论方才发生的闹剧,话语轻飘飘传入简夕的耳中,字字句句都如同细小的尖刺,轻轻扎在她柔软脆弱的心尖之上,隐隐泛起细密的痛感。
简夕始终死死垂着眉眼,将整张脸埋得很低很低,目光紧紧落在自己破旧泛黄的书本之上,刻意避开周遭所有投来的视线,竭尽全力将自己藏在阴暗不起眼的角落之中。她性格生来怯懦自卑,骨子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敏感与不安,面对旁人的议论指点,她从来都没有勇气抬头直视,唯一能做的事情,便只有一味低头躲避,默默忍受所有无端而来的非议与冷落。
来来往往的同窗步履匆匆从她的课桌旁经过,或是结伴嬉笑打闹,或是低头忙着整理课业,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主动向身处困境的她伸出援手,更没有人愿意真心实意地劝慰安抚她满心的委屈。偌大一间教室,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唯独她的座位周边,始终冷清寂寥,安静得令人心生落寞。
就在简夕沉浸在满心低落孤寂之中,情绪愈发沉郁低落之时,一道轻柔舒缓、沉稳平和的脚步声,缓缓朝着她的座位靠近,最后稳稳停在了她的课桌一侧。
这道脚步声轻缓细腻,没有半分急促浮躁,更没有丝毫张扬肆意,安静又妥帖,温柔得仿佛生怕惊扰到陷入低落情绪之中的少女,小心翼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察觉到身侧忽然停下的身影,简夕紧绷的心弦骤然一紧,整个人下意识地僵坐在座位之上,心底瞬间升起满满的戒备与惶恐。长久以来接连不断的刁难欺辱,早已让她对外界所有主动靠近的人,都生出了本能的防备之心,下意识便以为又是前来嘲讽取笑、肆意捉弄她的人。
她依旧不敢抬头抬眼对视,指尖下意识用力收紧,连忙将怀中尚且还带着污渍的课本紧紧往自己怀里收拢,整个人蜷缩得愈发紧实,满心满眼都是无处安放的不安与慌乱,默默做好了再次承受言语讥讽的准备。
可预想之中刻薄戏谑的话语迟迟没有响起,预想之中带有恶意的举动也未曾出现,周遭只剩下一片安静平和的氛围,没有半分令人心生寒意的戾气。
片刻之后,一本装帧平整崭新干净的加厚练习册,被人轻轻稳稳地放置在了她的课桌桌面之上,动作轻柔缓慢,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刺耳的声响。练习册页面整洁干净,没有一丝涂抹乱画的痕迹,扉页之上书写着一行行字迹清隽挺拔、工整好看的文字,全都是平日里课堂之上老师重点讲解梳理的知识要点,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这份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满心惶恐不安的简夕不由得微微一怔,她迟疑许久,终于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着的头颅,小心翼翼抬眸望去,猝不及防之间,径直撞进了一双澄澈干净、温润平和的眼眸之中。
站在她课桌前的少年,正是常年稳居年级榜首,品性温和儒雅的左屿安。
少年身姿清瘦挺拔,身形端正修长,一身整洁干净的校服穿在身上格外利落清爽,眉眼生得温润清秀,五官精致柔和,周身自始至终都萦绕着一股淡然沉静的清雅气质,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素来都是人群之中最为沉稳内敛、惹人心生好感的存在。
平日里的左屿安向来低调内敛,平日里不爱追逐打闹,也从不随意参与旁人之间的是非纷争,待人谦和有礼,心性沉稳淡然,平日里总是安静坐在座位之上埋头苦读,一心沉浸在课业学习之中,在整所校园里都拥有极好的人缘与口碑。
他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温和淡然,并没有刻意将视线长久停留在简夕狼狈窘迫的模样之上,只是目光淡淡一扫,轻轻掠过她眼角尚且还未彻底褪去的泛红湿润,还有她眼底难以遮掩的委屈落寞,神色平静淡然,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的情绪。
面对陷入难堪境地的少女,左屿安从不会当众直言提及方才发生的难堪闹剧,也不会刻意开口追问她心中的苦楚难处,更加不会用带着怜悯同情的目光肆意打量她,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时时刻刻顾及着少女心底最为脆弱敏感的自尊心。
沉默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温润柔和,语调平缓舒缓,如同春日里徐徐吹拂而过的清风,轻柔暖心,抚平人心底所有的焦躁不安。
“刚才上课老师讲的重点内容繁杂,你刚才心绪不定,想必课堂笔记没有记齐全,这本整理好的知识点笔记你拿去用吧,复习起来会方便很多。”
“靳奕,你别放在心上。”
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没有刻意的嘘寒问暖,没有多余的打探关心,更没有居高临下居高临下的施舍怜悯,仅仅只是一份纯粹又真诚的善意相助,体面又温柔,不动声色地护住了简夕此刻早已摇摇欲坠的自尊。
听闻这番温和的话语,简夕的鼻尖不由得微微一酸,心底积攒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心酸与无助,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微微发热,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险些控制不住再次落下泪来。
她局促不安地攥紧了身上校服的衣角,纤细的手指紧紧纠缠在一起,指尖微微泛白,内心满是迟疑与局促,迟迟不敢伸出手去接过桌面上这本承载着满满善意的练习册。
长久身处泥泞寒凉之中,日复一日看尽世间人情冷漠,尝遍世间万般苦涩艰难,简夕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眼相待,习惯了无端而来的排挤欺辱,内心早已筑起了一层厚厚的冰冷围墙,将自己牢牢封闭隔绝起来。
这般突如其来、干净纯粹又毫无所求的温柔善意,对于早已深陷黑暗之中的她而言,实在太过珍贵难得,珍贵到让她心生惶恐,下意识觉得狼狈卑微的自己,根本不配拥有这般温暖纯粹的美好,不配承受旁人这般小心翼翼的温柔善待。
左屿安将她眼底所有的自卑局促与迟疑不安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少女内心的敏感与胆怯,并没有丝毫催促逼迫,也没有因为她的迟疑而心生不悦,只是神色依旧淡然平和,缓缓微微俯身,将放置在桌面上的练习册轻轻朝着她的手边缓缓推送过去。
他刻意压低了自己说话的音量,声音放得轻柔细微,巧妙避开了周围往来同学的视线与耳朵,生怕自己一番善意举动,会引来旁人过多的关注议论,从而让本就满心难堪的简夕陷入更加窘迫尴尬的境地。
少年的话语依旧清淡温和,语气之中满是宽慰与开导,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意味,也没有一丝一毫居高临下的怜悯之心,字字句句都温柔妥帖,安抚着少女慌乱不安的内心。
“不要把旁人无心的刁难放在心上,也不必过分在意无关紧要之人的闲言碎语,那些无端而来的恶意终究只是过眼云烟,不必为此扰乱自己的心绪,静下心来专心读书便足够了。”
其实从很早之前开始,左屿安便已经默默留意到了平日里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简夕,也亲眼目睹过无数次靳奕一行人仗着自身张扬肆意的性格,当众肆意刁难、肆意欺负性格软弱内向的简夕。
他亲眼看着少女一次次默默承受所有无端的委屈与羞辱,亲眼看着她独自一人蹲在角落默默收拾被肆意打翻散落一地的书本文具,亲眼看着她被众人孤立排挤之后,独自缩在角落黯然落寞的模样,将她所有隐忍坚强背后的心酸委屈,全都默默看在了眼底,记在了心间。
只是心思沉稳通透的左屿安心中十分清楚,若是自己当众出面直言阻拦,非但无法从根本上化解矛盾,反而还会激化双方之间的冲突矛盾,甚至还会让本就备受针对的简夕,遭到更加过分的针对与刁难,让她陷入更加艰难窘迫的处境之中。
所以他向来选择隐忍克制,从不在众人面前贸然出手相助,只是默默守在一旁,选择在四下无人、旁人未曾留意的细微缝隙之中,悄无声息地向身陷困境的简夕伸出援手,送上自己力所能及的细碎帮扶。
平日里在简夕书本文具散落一地无人相助之时,他会默默走上前,弯腰俯身帮她一一捡拾整理整齐;在她被旁人刻意围堵刁难陷入窘境之时,他会不动声色巧妙出声解围,悄悄化解眼前的困境;偶尔察觉到少女三餐拮据食不果腹之时,他也会不动声色悄悄留下温热可口的吃食,默默填补她腹中的空虚。
这般细碎绵长的温柔善意,从来都不会大肆张扬表露于人前,向来都是安静低调,内敛含蓄,悄无声息地浸润着简夕灰暗沉寂的生活,从来不会给她增添丝毫心理负担,也不会逼迫她做出任何回应与报答。
这份细腻妥帖、润物无声的温柔暖意,和靳奕身上那般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刺骨寒凉的肆意恶意,形成了天地之间截然不同的鲜明反差。
如果说靳奕带给简夕的是无边无际、暗无天日的刺骨黑暗,那左屿安这份沉默内敛的温柔,便是充斥在她灰暗青春岁月之中,唯一一缕纯净澄澈、不染半点世俗尘埃的细碎微光。
这束微光算不上耀眼夺目,也不足以瞬间驱散周身所有的黑暗阴霾,却足够温柔暖心,能够一点点融化简夕心底层层叠叠的冰冷坚冰,能够在她满心绝望无助之时,给予她一丝继续坚持走下去的勇气与力量。
叮嘱宽慰完一番话语之后,左屿安没有在她的课桌前过多停留逗留,唯恐自己长久驻足,引来周遭旁人异样好奇的目光,再度让简夕陷入尴尬难堪的局面。
他只是朝着神色依旧局促不安的简夕轻轻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便挺直身形,从容淡然地转身迈步,安安静静朝着自己前方的座位走去,背影沉稳平和,从容淡然,仿佛方才一番暖心相助,仅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不足挂齿的寻常小事。
简夕坐在原地,久久怔怔凝望着少年从容淡然离去的清瘦背影,心绪久久难以平复。她缓缓伸出自己依旧带着些许麻木寒意的指尖,轻轻小心翼翼地抚上那本崭新平整的练习册,纸张细腻顺滑,还隐隐残留着少年指尖淡淡的温润温度,一点点缓缓渗入她冰凉的掌心之中。
心底那片常年被寒意冰封、沉寂灰暗的角落,在这般恰到好处的温柔善意浸润之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缕微弱却无比真切的暖意,顺着缝隙缓缓蔓延流淌开来,一点点驱散心底积攒已久的寒凉孤寂。
自降临人世以来,简夕便深陷泥泞坎坷之中,从小到大尝遍了世间人情冷暖,历经了数不清的风雨坎坷,受尽了旁人的冷眼漠视与无端嫌弃,一路孤身跌跌撞撞前行,早就已经不敢轻易奢求世间半分温柔偏爱,不敢奢望能够有人真心实意善待自己。
可左屿安这般低调内敛、分寸得当、从不张扬打扰的默默守护与细碎温柔,成为了她整段灰暗压抑、满目疮痍的青春岁月之中,唯一一处能够让她放下所有防备,悄悄安心贪恋许久的安稳与美好。
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暖意,如同茫茫黑夜之中指引前路的星光,平淡却足够坚定,默默支撑着满心疲惫的她,熬过一日又一日难熬的艰难时光。
而此刻教室之外不远处的走廊拐角之处,气氛却早已悄然变得阴沉压抑。
原本早就已经跟着同伴一同离开的靳奕,内心始终心绪难平,鬼使神差之下并没有走远,独自一人静静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之上,将教室内发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清清楚楚尽收眼底。
他目光沉沉,一动不动地望着教室之中,望着左屿安温声细语对简夕悉心宽慰,望着少女面对左屿安流露出许久未曾有过的柔和动容之色,望着两人之间这份安静和睦的相处画面,周身的气场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冷沉下来,眉宇之间瞬间覆上一层浓郁化不开的阴霾。
一股毫无征兆、莫名浓烈的火气,毫无缘由地从心底深处骤然窜起,烦躁、憋闷、别扭、不悦等诸多复杂纷乱的情绪交织缠绕在一起,密密麻麻填满了整个胸腔,肆意翻涌冲撞,让他内心愈发焦躁不安,连自己都无法理清这般突如其来的异样心绪究竟从何而生。
他素来肆意张扬,行事随心所欲,向来只凭着自身心意行事,向来都无法忍受自己刻意针对捉弄之人,对着旁人流露出这般柔和真切的情绪,更无法忍受旁人这般温柔妥帖地安抚呵护自己眼里毫不起眼的少女。
少年紧紧蹙起眉头,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脸色阴沉难看,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与烦躁,满心皆是无处发泄的憋闷怒火,心底那股愈发浓烈的别扭心绪,肆意蔓延,久久难以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