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之下》涯川

1、林述 “我们会去

　　时隔多年再回望，2018年的那个夏天，年少时的他们正迎着光奔跑。

　　陈叙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里握着羽毛球拍，是儿童版的，拍框边缘的漆已经掉了一些。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拍网，一动不动。
　　客厅里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
　　隔壁传来开关门的声响，紧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楼道的声音。
　　陈叙的睫毛颤了颤，没抬头。

　　“陈叙！陈叙！”

　　六岁的男孩顶着一头被汗浸湿的乱发，鼻尖上还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手里攥着两袋刚从家冰箱里拿出来的绿豆冰棍。
　　“我们偷偷吃，要小心点，被我妈发现了会凉凉的！”林述把袋子递到陈叙身前。
　　林述总是偷偷摸摸的吃了很多冰棍，所以被妈妈发现了肯定会被一顿骂。

　　陈叙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不像个六岁的孩子，倒像是个成熟的经历了无数社会毒打的成年人。
　　他站起来，接过冰棍时手指碰到了林述的手，对方掌心滚烫，还湿漉漉的。
　　“谢谢。”陈叙说，声音很轻。

　　“快吃快吃，要化了。”林述已经撕开自己那根的包装纸，一口咬掉半截，冻得龇牙咧嘴还含糊不清地问，“真香！”

　　“你又在看拍啊？”
　　陈叙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剥开包装。

　　冰棍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极轻微地眯了下眼睛，这个表情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林述看见。
　　“我就知道你喜欢甜的。”林述得意地说，他三两口解决掉自己的冰棍，把木棍随手扔进陈叙家的垃圾桶里，然后目光又落在那把拍子上。

　　“我们来打球吧？”
　　陈叙咬冰棍的动作停住了。

　　“就在楼道里，”林述说。
　　“会吵到别人。”陈叙说。

　　“那去小区空地！”林述的眼睛亮起来，他看着陈叙，眼神里满是期待，“我带了球，昨天我爸刚买的！”
　　陈叙沉默地看着手里融化得更快的冰棍，又看了看林述脸上毫不掩饰的期待。
　　绿豆汁顺着木棍流到他手指上，黏黏的。

　　“……吃完再去。”他沉默良久，说。
　　林述欢呼一声，一屁股坐在陈叙旁边的小板凳上，陈叙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棍。
　　“快点快点！”林述已经跳起来了。

　　陈叙把最后一口冰棍含进嘴里，木棍扔进垃圾桶，他拿起那把旧拍子，跟着林述下了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六年后。

　　青岚中学羽毛球馆。
　　陈叙站在三号场地边，他正在缠手胶，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白色底胶渐渐被覆盖。
　　十二岁的少年身高已经开始长了，肩背挺直，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圆润，却仍然沉默。

　　“喂，你看那边。”
　　“哪个？”
　　“就缠手胶那个，陈叙，听说他父母……”

　　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叙缠手胶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睫毛垂得更低了些。

　　“陈叙！”

　　林述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刚打完一组多球练习，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校服短袖的领口晕开深色的汗渍。
　　他抱着两瓶水跑过来，一瓶递给陈叙，另一瓶自己拧开灌了一大口。

　　“周教练说新生可以先自由练习找感觉，”林述用手背抹了把下巴的水。
　　“待会儿才分组，咱俩来一局？”

　　陈叙接过水，拧开，抿了一小口，“你刚练完，休息五分钟。”
　　“我不累——”林述话音未落，一瓶水就轻轻敲在他脑门上。
　　“休息。”陈叙重复，语气没什么波澜。

　　“哦。”林述老实了。
　　挨着陈叙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伸开。
　　他的目光扫过场边几个正在偷看他们的学生，眉毛一挑，那几个学生立刻移开了视线。

　　“别理他们。”林述压低声音，对陈叙说道。
　　“没理。”陈叙说完，拧上瓶盖。

　　“听说今年恒高在全省只招八个羽毛球特长生。”林述说道。
　　“嗯。”
　　“我们得占两个。”林述说，语气理所当然。

　　陈叙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林述的眼睛里像藏着星星一样，很亮很亮，陈叙轻轻“嗯”了一声，很轻，但林述听见了，咧嘴笑起来。

　　“新生集合！”

　　中气十足的喊声从球场中央传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身材精干，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铜色，手里拿着文件夹，那是周鹏教练。

　　新生们迅速聚拢过去。
　　陈叙和林述起身，走到人群边缘。

　　周鹏的目光扫过这二十几张陌生面孔，在某些人身上稍有停留，包括陈叙和林述。
　　他见过太多孩子，能一眼看出谁有底子，谁是凭一时兴趣。

　　“我叫周鹏，未来三年，是你们的教练。”他的声音不高，“青岚中学羽毛球队不是什么兴趣社团，这里的训练会很苦，要求会很严，目标是明确的，培养有实力冲击重点高中特长生的选手。”
　　“现在，按我念的名字，两人一组，进行基础对拉练习。”周鹏翻开文件夹，“第一组，王皓，李静，第二组……”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林述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叙，眼神里写着“一定要把我们分一起”。
　　陈叙没动，只是盯着周鹏的嘴唇。
　　“……第七组，陈叙，林述。”

　　林述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嘴角微微勾起。
　　陈叙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
　　“场地有限，没念到名字的先在场边观摩，注意看动作。”
　　周鹏合上文件夹，“现在，各就各位。”

　　陈叙和林述走向指定的七号场地。

　　“老规矩？”林述从球筒里掏出一颗球，在手里掂了掂。
　　陈叙已经站到了半场后方：“老规矩。”

　　林述发球。
　　一个标准的高远球，弧线饱满，落点精准地飞向陈叙的反手后场。
　　陈叙后撤步，引拍，击球，球以几乎相同的轨迹飞回。
　　高远球对拉，最基础的练习，却最能看功底，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长长的弧线，节奏稳定。

　　旁边几个场地的对拉已经陆续中断，出界，下网，动作变形。
　　只有七号场地的击球声始终连贯。

　　周鹏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目光落在陈叙和林述身上。
　　他见过太多搭档，有的互补，有的相似，但眼前这两个孩子的同步率，不太寻常。
　　林述的球刚出手，陈叙就已经在移动。
　　陈叙的回球还在空中，林述的重心已经调整。

　　一百拍。
　　陈叙的回球突然变了线，一个轻巧的吊球，羽毛擦着网带落下。
　　林述却像早有预料，几乎同时上网，手腕一挑，球又高高飞起。

　　周鹏的眉毛动了动。
　　“停。”他出声。
　　击球声戛然而止。林述接住落下的球，和陈叙一起看向教练。

　　“你们以前一起练过？”周鹏问。
　　“在小区里打过。”林述回答。
　　“跟教练？”
　　“没有，就自己打。”林述看了眼陈叙，“也看比赛视频。”
　　周鹏走近几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知道双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配合。”林述说。
　　“默契。”陈叙几乎同时开口。

　　周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其他组。
　　但他心里已经给这两个名字画了圈。

　　训练继续。
　　多球，步法，分解动作。
　　汗水浸湿了每个人的后背，球馆里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陈叙始终沉默，林述则不同，他会为打出一个好球低喝，主动帮搭档捡球，在休息间隙跟旁边场地的同学搭话。
　　两个截然不同的性格。

　　训练结束的哨声吹响时，新生们拖着酸软的腿去更衣室。
　　陈叙和林述落在最后。
　　林述正兴高采烈地复盘刚才某个多球回合，陈叙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陈叙，林述。”周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转身。
　　周鹏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表情比训练时缓和了些。

　　“你们俩，”他说，“从下周开始，除了基础训练，每天留四十分钟进行双打专项练习。”
　　林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教练，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们有潜力。”周鹏打断他，“但潜力只是潜力，双打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有时候配合不好，一加一可能小于一，明白吗？”

　　“明白！”林述的声音亮得能掀翻屋顶。
　　陈叙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训练计划我会单独给你们。”周鹏顿了顿，目光在陈叙脸上停留片刻，“陈叙，你击球的时候，肩膀可以再放松一点。”
　　“……谢谢教练。”

　　周鹏摆摆手，转身走了。
　　更衣室里已经没什么人。
　　林述一边换衣服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陈叙拉开储物柜，拿出叠好的校服外套。

　　“你听见了吗？双打专项！”林述把湿透的短袖塞进背包，“我就知道周教练有眼光。”
　　“嗯。”
　　“我们要定制一套战术，像风云组合那样，哦不过他们是前后场轮转，我们也可以试试攻防转换……”

　　陈叙穿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
　　储物柜的铁门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身后林述手舞足蹈的影子。

　　“林述。”他突然开口。
　　“嗯？怎么啦？”
　　“我们会去恒高的。”

　　林述停下动作，从镜子里看着陈叙的背影。然后他笑起来。
　　“废话。”他说，用力拉上背包拉链，“我们当然会。”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两个少年并肩走出校门，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羽毛球馆的灯还亮着几盏。
　　陈叙抬头看了一眼。

　　陈叙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随身携带的羽毛球钥匙扣，那是林述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他一直都很喜欢。

　　“陈叙。”
　　“嗯？”
　　“明天早上几点出来练球啊？”
　　“六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