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藏意》稚子夜

6、特护病房里的暗流涌动 许郁安

　　许郁安所谓的“特护病房”，并不是医院里那种充斥着仪器滴答声的冰冷房间，而是位于市中心云端公寓顶层的一套复式大平层。

　　这里有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北城繁华的夜景。屋内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黑白灰三色构成了这个空间的主旋律，干净得就像许郁安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疏离感。

　　段衡衍坐在客厅那张昂贵的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上，显得有些局促。

　　他身上穿着许郁安找出来的睡衣——那是真丝材质的，淡灰色，柔软得像是一层云雾。对于一个常年穿着粗布麻衣和硬皮夹克的人来说，这种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稍微用力蹭一下就会把这昂贵的布料磨破。

　　“别乱动，那是真丝，很贵。”

　　许郁安从药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医用托盘。他已经脱下了白大褂，换上了一身居家的黑色丝绸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段衡衍立刻老实了，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许医生，”段衡衍环顾四周，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上，“你确定让我住这儿？我身上的泥能把这地板弄脏。”

　　“地板是大理石做的，耐脏。”许郁安走到他面前，将托盘放在茶几上，语气平淡，“而且，我已经让人把客房消毒过了。你睡客房。”

　　“客房？”段衡衍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许医生，我是你的‘所有物’吧？哪有主人睡主卧，宠物睡客房的道理？”

　　许郁安正在整理棉签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如果你不想睡客房，可以睡阳台。或者，回你的老鼠洞。”

　　“别啊。”段衡衍立刻认怂，嘴角却挂着笑，“客房挺好的，清净。”

　　他心里清楚，许郁安这是在给他留尊严。虽然嘴上说着“所有物”，但这位大少爷并没有真的把他当成那种随叫随到的床伴。

　　“把手伸出来。”许郁安命令道。

　　段衡衍乖乖伸出那只打着夹板的左手。

　　许郁安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动作轻柔地解开绷带，检查他的手腕。

　　“复位做得不错，没肿。”许郁安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拿起棉签，蘸了一些碘伏，轻轻涂抹在段衡衍手腕被夹板磨红的皮肤上。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段衡衍看着许郁安低垂的眉眼。

　　在灯光下，许郁安的睫毛长得惊人，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专注地盯着伤口，神情认真得像是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

　　段衡衍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从小到大，除了妈妈，从来没有人这样细致地对待过他的伤口。以前受伤了，他都是自己随便拿酒精冲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也就忍过去了。

　　而现在，有人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生怕弄疼了他。

　　这种温柔，比毒药还让人上瘾。

　　“许郁安。”段衡衍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许郁安头也没抬，正在给他缠新的纱布。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郁安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看着段衡衍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睛。

　　“我是医生。”许郁安淡淡地说道，“治病救人是我的职业操守。况且，你的手腕如果废了，以后谁来给我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谁来给我当实验样本。”

　　段衡衍眯起眼，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实验样本？”他轻笑一声，身体前倾，凑近许郁安，“许医生，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属于Enigma的栀子花香再次弥漫开来。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充满攻击性的压迫感，而是一种带着湿热气息的、暧昧的引诱。

　　许郁安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乱了一拍。

　　这个少年，明明还发着高烧，明明身体虚弱得连站起来都费劲，却依然有着那种要把人吞噬的野性。

　　“段衡衍。”许郁安放下纱布，伸手抵住段衡衍的胸口，阻止他继续靠近，“你的烧还没退。离我远点，否则我不介意给你打一针镇静剂。”

　　“你舍得吗？”段衡衍抓住许郁安的手腕，将脸贴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脸颊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许医生，我好冷。”段衡衍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能不能……抱抱我？”

　　这是Enigma分化期的特殊反应。体温调节中枢紊乱，忽冷忽热。

　　许郁安看着眼前这个像只受伤小兽一样的少年，心里的防线再次松动。

　　他叹了口气，抽回手，站起身：“去洗澡。”

　　段衡衍愣了一下：“啊？”

　　“你身上太脏了。”许郁安嫌弃地皱了皱眉，“我的沙发虽然耐脏，但我不想闻到你身上的下水道味。浴室在那边，热水已经放好了。”

　　段衡衍看着许郁安那副洁癖发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遵命，许医生。”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

　　看着段衡衍的背影，许郁安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虽然贴着阻隔贴，但依然能感觉到隐隐的刺痛。

　　那是被标记的痕迹。

　　这个家里，闯入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生物。

　　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了。

　　段衡衍穿着一身湿漉漉的真丝睡衣走了出来。他没有擦干头发，水珠顺着他黑色的狼尾发滴落，滑过他精瘦的胸膛，没入松松垮垮的裤腰里。

　　许郁安正坐在沙发上处理文件，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随即眉头紧锁。

　　“毛巾。”

　　他扔过去一条干毛巾。

　　段衡衍接住，胡乱地擦了擦头发：“许医生，你家有没有吹风机？我这头发太长，干得慢。”

　　“柜子第二层。”许郁安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还有，把衣服穿好。我不希望在我的客厅里看到色情画面。”

　　“这就算色情了？”段衡衍挑了挑眉，走到许郁安面前，故意敞开了一点衣领，“许医生，你太保守了吧？”

　　许郁安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段衡衍，如果你不想死在大街上，就乖乖听话。你的身体现在很虚弱，经不起折腾。”

　　段衡衍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收起了那副痞气。

　　“知道了。”

　　他走到许郁安身边坐下，没有再撩拨，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许郁安。”

　　“又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我恢复了，变成了那个不可一世的Enigma，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许郁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段衡衍。

　　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你会恢复的。”许郁安淡淡地说道，“而且，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病人。”

　　“只是病人？”段衡衍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许郁安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向卧室：“睡觉。明天还要去医院做检查。”

　　看着许郁安走进卧室，关上房门，段衡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病人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许郁安掌心的温度。

　　“等着吧，许医生。”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承认，我不只是你的病人。”

　　段衡衍站起身，走向客房。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许郁安梦见自己被一片栀子花海淹没，窒息而绝望。

　　段衡衍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野兽，守着一朵娇贵的茉莉花，谁敢靠近就咬断谁的喉咙。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段衡衍是被饿醒的。

　　他走出客房，发现厨房里传来一阵香味。

　　许郁安穿着围裙，正在煎蛋。

　　那个平日里拿手术刀的手，此刻正熟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荷包蛋。

　　“醒了？”许郁安头也没回，“去洗脸，吃早饭。”

　　段衡衍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那一百万的支票，也不是什么Enigma的荣耀。

　　只是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有一盏灯为他而亮，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

　　哪怕这个人是个洁癖医生，哪怕这顿饭只是简单的白粥配荷包蛋。

　　“许郁安。”

　　“干嘛？”

　　“以后，我罩着你。”

　　许郁安翻了个白眼，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先把你的债务还清再说吧，段少爷。”

　　段衡衍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原来，他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