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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兽的尊严 老城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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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的“老鼠洞”公寓,终年不见天日。
这是一间由地下室改造的隔断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霉的红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反涌的酸臭味,混合着廉价泡面的味道,令人作呕。
段衡衍推开门,将湿透的皮夹克随手扔在唯一的椅子上。
“砰”的一声,那把椅子散架了。
段衡衍皱了皱眉,没有去扶,而是径直走到那张只有床垫的床边,整个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痛。
深入骨髓的痛。
这种痛楚不是来自昨晚打架留下的淤青,也不是手腕骨折的剧痛,而是来自他的腺体,来自每一根正在重组的神经。
Enigma的分化,就像是一场把骨头拆碎了再重新拼凑的酷刑。
“嘶……”段衡衍闷哼一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汗水顺着他凌乱的狼尾发滴落,瞬间浸湿了枕巾。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那是段家最后的“遗物”。
段家曾经是北城赫赫有名的商业家族,虽不及许家那样掌握医学命脉,却也在金融圈占有一席之地。然而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商业诈骗案让段家一夜崩塌。父亲跳楼,母亲病逝,留下的只有巨额债务和世人的唾弃。
段衡衍从云端跌落泥潭,从人人敬仰的段少爷,变成了被人踩在脚下的混混。
那张纸上,是段家尚未还清的债务清单。
三千万。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昨晚他收下了许郁安那一百万,这笔钱或许能让他喘口气,甚至能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他没拿。
“许郁安……”
段衡衍在昏迷的边缘喃喃自语,念着这个名字时,他的舌尖仿佛尝到了一股清冷的茉莉花香。
他想起许郁安递支票时的眼神。那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神明对乞丐的怜悯。
“我是医生,我会负责。”
负责?
段衡衍惨然一笑,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段衡衍虽然烂在泥里,但他不是卖身的。昨晚那是意外,是他失控,是他被那股该死的本能支配了。如果拿了那一百万,那就真的变成了交易。
他就真的成了许郁安花钱买来的玩物。
野兽也有野兽的尊严。
他可以抢,可以夺,可以像恶狼一样把猎物拖进洞穴,但他绝不能接受嗟来之食。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段衡衍猛地弓起背,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捂住嘴,移开手时,掌心是一抹刺眼的红。
这是Enigma分化过度的征兆。身体在排斥这种新的力量,如果没有顶级Alpha的信息素安抚,他可能会死。
而那个能安抚他的顶级Alpha,此刻正坐在云端,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段衡衍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旧的手机。屏幕碎了一角,电量只剩5%。
他点开银行APP,查了一下余额。
32.5元。
连买一包好点的止痛药都不够。
“呵。”
他低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敲门声。
“段衡衍!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是一个粗犷的男声,伴随着踹门的巨响。
段衡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折叠刀,藏在袖子里,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门被一脚踹开。
进来的是三个彪形大汉,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
“哟,段少爷,躲这儿装死呢?”光头男一脚把那张散架了的椅子踢飞,满脸嘲讽,“今儿是还款日,三千万的利息,哪怕零头你也得给老子吐出来吧?”
段衡衍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黑沉沉的,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
“没钱。”他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没钱?”光头男狞笑一声,挥了挥手里的棒球棍,“没钱就卸你一条腿!段家虽然倒了,但你这张脸还在,把你卖到地下赌场去,估计还能值几个钱。”
说着,光头男就要上前抓段衡衍的衣领。
段衡衍没有躲。
他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他没有求饶。
作为段家的最后一点骨血,他就算是死,也不会跪在这些渣滓面前。
就在光头男的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突然从段衡衍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Enigma的信息素。
不再是昨晚那种混杂着情欲的甜香,而是纯粹的、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
栀子花的香气瞬间充满了这间狭窄的地下室,浓烈得让人窒息。
光头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滚。”
段衡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的瞳孔此刻竟然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那是Enigma进入暴走状态的标志。
“你……你是什么怪物……”光头男惊恐地后退,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身后的两个小弟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滚!”
段衡衍怒吼一声,随手抄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流下来,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受伤的修罗。
光头男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段衡衍脱力地滑坐在地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股爆发出来的力量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体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线越来越模糊。
好冷。
好痛。
好想……那个味道。
茉莉花。清冷的,干净的,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味道。
段衡衍把头埋在膝盖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Enigma的分化期如果没有Alpha的安抚,很容易引发信息素暴走,最后变成只知道破坏的疯子。
他需要许郁安。
需要那个被他标记的Alpha,需要那个高高在上的医生,需要那朵娇贵的茉莉花。
可是,他凭什么让许郁安来这种脏地方?
凭什么让那个一尘不染的神明,来沾染这一身的泥泞和血腥?
“该死……”
段衡衍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味。
他不想去求许郁安。
他是野兽,野兽受伤了只会躲在洞穴里自己舔舐伤口,绝不会摇尾乞怜。
但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叫嚣。
他在口袋里摸索着,手指触碰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昨晚许郁安留给他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私人号码。
段衡衍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眼神在挣扎和渴望之间反复拉扯。
最后,他闭上了眼睛,把那张名片揉成了一团,狠狠地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我不去。”
他对自己说。
“死也不去。”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电量耗尽前的最后一次提醒。
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手腕骨折了如果不及时处理,以后拿刀都拿不稳。——许】
段衡衍看着那行字,原本死寂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没有指责,没有询问,甚至没有提昨晚的事。
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属于医生的职业提醒。
但这句提醒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段衡衍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大医生……”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你这是在……钓我上钩吗?”
手机屏幕熄灭了。
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
但在那黑暗中,段衡衍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那是野兽在绝境中,看到的一束光。
哪怕那是诱捕猎人的陷阱,他也想……跳进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