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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断的刀,与缓慢降临的深渊 意志力u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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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儿,习武之人,唯有心志集大成者,方能登峰造极。”
陈家老宅的后院里,陈长庚背着手,对十岁的小陈念说道。彼时的陈念,小脑瓜里装的全是街角甜糯的桂花糖藕和软趴趴的糯米团子。对于练武,她向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奈何她天资实在太高,爷爷丢过来的生涩武谱,她只需翻看一遍便能融会贯通;校场上师兄师姐的实战对练,她随意瞥上两眼,点评起来便能一针见血。
可一旦要动真格,去扎马步、下苦功实战,陈念便像只滑溜的泥鳅般退避三舍。陈长庚宠她,怜惜她自幼双亲早逝,总不忍苛责,甚至将她这块璞玉看得比家族里的嫡长孙还要重,隐隐有传位之意。
“爷爷,我才不要接管陈家,”小陈念总是咬着糖葫芦,眉眼弯弯地满脸不解,“我就想无忧无虑地当您的孙女,做个小废物吃一辈子甜食。”
陈长庚总是无奈地摇头,粗糙的大手揉着她的发顶:“傻孩子,你的天赋远在爷爷之上。这世道,唯有将你的潜力尽数逼出,你才能真正地护住自己。”
……
“爷爷,您看错我了……我真的是个废物。”
回忆的画面如瓷器般碎裂。二十二岁的陈念坐在冰冷的轮椅上,隔着病房的玻璃,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市的霓虹,落在了远山那座蒙尘的衣冠冢上。那双曾经古灵精怪、总是滴溜溜转着坏点子的眼眸,此刻犹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光彩。
命运的溃败,始于她十八岁生日之后。
陈念开始逐渐丧失对肌肉的控制力。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便从一个能上房揭瓦的鲜活少女,沦落到连握起水杯都会颤抖的半瘫痪状态。
那时,爷爷没有放弃,她亦在强撑。在市中心医院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特护病床上,她还在极力对爷爷挤出没心没肺的笑:“没事!爷爷,我不信命。我的心态这么好,阴沉沉的陈家好不容易出了我这么个小太阳,您别小看我的意志力,没准下个月我就又能生龙活虎地气您了。”
陈长庚苦笑,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进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江主任,我想知道,念儿她……到底还有没有可能?”
办公桌后,年轻的江叙推了推金丝眼镜,清冷到近乎淡漠的声音如同宣判:“这是全球首例极重度免疫系统亢进。她的身体正在疯狂地绞杀自身的健康细胞。理论上,她活不过二十二岁。”
看着老人瞬间佝偻下去的脊背,这位向来只谈数据的顶级神经生物学专家破天荒地顿了顿,补充道:“我是为了研究这个特殊病例才调任此处的。我会尽我所能。”
陈长庚很清楚,这个严谨到极点的年轻专家,绝不会有半分危言耸听。这位撑起了百年古武世家的硬骨头老人,在踉跄走出医院大门,直面刺眼阳光的那一刻,老泪纵横,哭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回到陈家,陈长庚将自己锁入藏书阁整整三天。古籍中记载了一味只存在于深山险地的传说之药——洗髓,可助武者重塑筋骨。“这是念念最后一丝生机了。”
然而,陈念在病房里等来的,不是药,而是爷爷失联一周、生死未卜的噩耗。在那个她彻底瘫痪的深夜里,家族内部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瓜分利益,重立继承人。
陈念的世界,轰然崩塌。
那个最爱吃甜糯米团子、一撒娇就让爷爷心软的女孩,死在了十八岁的冬天。整整四年,她被困在病床和轮椅之间,无数次在深夜里剖开心脏诘问自己:为什么总是把爷爷的苦心当成耳旁风?为什么怕苦怕累?为什么不能努力练武护住陈家?为什么自己不能早点死了,好让爷爷免去这趟有去无回的寻药之旅?
悔恨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日复一日地凌迟着她的灵魂。
但陈念没有死。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要一天没看到遗骨,她就绝不相信那个天下无敌的老头子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座无名深山里。她得活着,她要把这副残躯熬下去,她还要留着这条命去接爷爷回家。
这种近乎偏执的信念,化作了比钢铁还要坚硬的骨血,硬生生逼着她扛过了江叙下达的“二十二岁死亡期限”。一年又一年,她在这张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病床上生生熬到了二十五岁,成了江叙那严密的医学模型里,唯一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变量与奇迹。
陈念并没有像其他绝症患者那样骨瘦如柴,她的罕见病,是免疫系统疯狂攻击自身的神经元。她的下肢因为运动神经被彻底阻断而无法行走,而她的上半身,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处于“超敏反应”中。只要轻轻牵扯一下手臂的肌肉,都会带来犹如玻璃碴在血管里游走般的剧痛。
因为常年忍受着这种蚀骨的疼痛,她上半身的肌肉非但没有萎缩,反而长久地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防御状态。由于整整七年未见阳光,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单薄的病号服下,隐约可见她紧致却又透着一种脆弱感的肩颈线条。
可若是谁对上她的视线,便会下意识地心头一震。
那绝不是一双将死之人的眼睛——瞳孔深邃、锐利,像极了悬崖石缝间野蛮生长的藤蔓。哪怕被烈日暴晒、被寒冰碾压,哪怕主干已经千疮百孔,它依然死死咬住岩层,在极致的脆弱中,透着一股不认命、不低头、令人惊心动魄的勃勃生机。
“滴——答——”
监护仪单调的电子音将陈念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病房门被推开,伴随着极其规律的脚步声。二十九岁的江叙拿着一份病历单走了进来。七年的光阴似乎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他依然穿着那身严谨的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带着一成不变的理智与冷峻。
江叙并不是这家医院的常驻医生。作为国家最高科学院的特聘专家,他一周有五天都泡在安保级别极高的国家神经生物学实验室里,只有周二和周五会以“客座主任”的身份,来中心医院特需病房进行临床数据采集。
但在中心医院的所有医护人员眼里,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对待下属犯下0.01毫克剂量差错就会冷酷让其滚蛋的“人形计算机”,只要一踏进这间病房,他那绝对的冷酷就会悄然发生偏折。
江叙走到病床前,没有先看仪器,而是自然地弯下腰,将病床的靠背调高了7.5度。作为顶尖的神经专家,他知道只有这个极其微小的特定角度,才能最大程度地缓解陈念颈椎神经的超敏压迫痛。
紧接着,他从那件一尘不染、连一丝褶皱都不允许有的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包装精致的桂花软糖,精准地放在了床头柜的边缘。
“你的下丘脑痛觉中枢在过去两小时内异常活跃,可以额外补充三克糖分,促进多巴胺分泌以缓解神经紧张。”江叙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仿佛在下达一道严谨的科研指令。
陈念忍着指尖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剥开糖纸。即使动作有些迟缓,但她依然稳稳地把糖含进了嘴里,甜糯的桂花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扯出了一抹充满鲜活气的笑。
她太了解江叙了。这七年的朝夕相处,两人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她知道这个有重度洁癖的科研疯子,绝不允许无菌白大褂里装这种黏糊糊的零食;她也知道,这颗糖根本不是什么“促多巴胺分泌的指令”,而是他用来安抚她今天因为神经穿刺化验而多受了折磨的笨拙方式。
“江大科学家,你不是在国家实验室连轴转了七十二个小时吗?睫状肌都快罢工了,今天又不是你来临床坐诊的日子,怎么还有空去排队买糖啊?”陈念看着江叙眼底那抹极力隐藏的疲惫,半真半假地调侃道,“你说,如果我现在想练武,不当病人了,还来得及吗?”
江叙看着她因为一颗糖而微微眯起的、像狡黠小狐狸一样的眼睛,冷硬的下颌线条在不易察觉间柔和了几分。白大褂里装这种黏糊糊的零食;她也知道,这是用来安抚她今天因为神经穿刺化验而多受了折磨的笨拙方式。
他手中的笔在病历单上顿住。他刚想用最科学的病理学知识反驳这种毫无逻辑的胡话,或者像往常一样冷冷地警告她不要异想天开,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扫向了窗外。
他停下了笔。
“比起练武,”江叙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迟疑,他大步走到窗前,抬头仰望,“你可能需要先看一看这个。”
陈念艰难地转动脖颈。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被彻底点亮。那不是城市灯光的折射,而是一层极其诡异、冷酷的幽蓝色光芒。没有流星划破天际的浪漫轨迹,只有如同海啸般铺展而开的高维量子粉尘,正散发着致命的切伦科夫辐射,像一场盛大且诡异的琉璃雪,缓缓向整座城市压下。
就在这唯美到令人窒息的画面中,走廊外,突然传来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