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潮气 你没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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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之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周砚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他的折叠床上，两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对方的手臂还圈着他的腰，呼吸拂在颈窝，带着点浅淡的薄荷牙膏味。
像被烫到似的，林砚之猛地往旁边缩了缩，折叠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周砚深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把圈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含糊得像含着棉花：“再睡会儿……”
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林砚之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他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那痕迹像幅抽象画，不知在多少个雨夜被雨水冲刷、晕染，才成了现在的模样。就像他和周砚深之间的关系，明明是道早就该干透的疤，偏被这场连绵的雨泡得发软，露出底下新鲜的血肉。
不知过了多久，周砚深终于醒了。他撑起上半身时，额前的碎发扫过林砚之的脸颊，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早。”他说，眼里还蒙着层水汽，全然没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亲昵。
林砚之猛地推开他，翻身下床时差点被折叠床的护栏绊倒。“我去看看冷冻的账册。”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地下室。
冰柜的嗡鸣声里，他拉开抽屉，冻得硬邦邦的纸页像块透明的冰砖。林砚之盯着那层厚厚的白霜，突然想起昨晚周砚深抱他时的温度，指尖竟有些发颤。他拿出镊子，小心翼翼地分开粘连的纸页，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易碎的瓷器。
“需要帮忙吗？”周砚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仿佛昨晚那个抱着他不放的人只是场幻觉。
“不用。”林砚之低着头，不敢看他，“你去忙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
周砚深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林砚之用吹风机低温吹着解冻的纸页，暖风扬起的细小纸尘在光柱里跳舞。“那幅画，”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没扔。”
林砚之的动作顿了顿，镊子差点夹不住脆弱的纸页。“……忘了。”他撒谎，耳根却在发烫。
“背面有行字，看到了吗？”
“没……”
“是日期。”周砚深打断他，“你转学那天的日期。”
镊子“嗒”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砚之缓缓转过身，看见周砚深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的纽扣。“那天我在画室等了你一整晚，”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想把画送给你，又怕你觉得……太刻意。”
地下室的潮气漫上来，带着纸页的霉味和冰柜的寒气，钻进鼻腔时有些发酸。林砚之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他抱着纸箱站在画室门口，看见周砚深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画布上是片还没完成的海。当时他没敢打招呼，悄悄退了出去，以为那片海只是幅普通的习作。
原来不是。
“我以为你讨厌我。”林砚之蹲下去捡镊子，声音闷在膝盖间，“你总躲着我，画完的画也从不让我看。”
“那是因为……”周砚深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怕你觉得我画得烂。”
这个理由拙劣得可笑，林砚之却笑不出来。他想起周砚深十七岁时的样子，总是把画藏在画板后面，被人撞见就会涨红了脸，嘴里嘟囔着“随便画画玩的”。原来那份别扭的骄傲里，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在意。
处理完账册时已经过了中午。林砚之把抢救回来的纸页按顺序排好，突然发现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周砚深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写着：“砚之说喜欢礁石上的灯塔，下次画的时候加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钝钝的疼里裹着点甜。他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反复摩挲着“砚之”两个字，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去吃饭？”周砚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件外套，“雨停了，去巷口那家面馆？”
林砚之抬头，看见阳光正透过地下室的气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好。”他说。
巷口的面馆还是老样子，木质的招牌被雨水泡得发黑，老板娘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看见他们就笑着招呼：“小周，小林，还是老样子？”
“两碗牛肉面，加蛋加青菜。”周砚深熟稔地应着，拉开椅子让林砚之坐下。
面端上来时，热气蒸腾着模糊了镜片。林砚之低头喝汤，忽然听见周砚深说：“下午去画室看看？”
“嗯？”
“我把画具找出来了，”他搅动着碗里的面条，耳根微微发红，“想……再画点什么。”
画室在老教学楼的三楼，钥匙还是七年前的那把，铜制的匙柄被磨得发亮。推开门时，灰尘在光柱里翻飞，画架上还摆着幅没完成的静物，苹果的阴影处积着层薄灰。
周砚深打开窗户，风涌进来，卷起地上的画纸。“你看这个。”他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盒，里面装着叠速写本。
最上面的本子里，画满了林砚之的侧影——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低头记笔记的，抱着篮球冲过操场的。有张画的角落还标注着：“今天穿了件蓝色的T恤，袖口磨破了边。”
“你……”林砚之的指尖发颤，翻到最后一页，是片空白，只在页脚写着日期，正是他转学的那天。
“没来得及画完。”周砚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现在……还能补上吗？”
林砚之转过身，看见周砚深正举着画笔，站在画架前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落了层金粉。窗外的鸽子扑棱棱飞过，留下串清脆的哨音。
“好啊。”林砚之说，嘴角忍不住扬起，“不过这次，换我看着你画。”
周砚深笑了，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他蘸了点颜料，笔尖落在画布上的瞬间，林砚之忽然觉得，那些被雨水浸泡的潮湿过往，那些藏在画纸背后的沉默，都在这一刻被晒干了。
就像地下室的账册终于褪去褶皱，就像画室的灰尘被风吹散，有些痕迹或许永远擦不掉——比如天花板上的水渍，比如速写本里的侧影，比如他和周砚深之间，这场迟到了七年的重逢。
但没关系。
毕竟，潮湿的地方总会长出新的绿芽，就像此刻，阳光穿过画室的窗，落在未干的颜料上，晕开一片温暖的、属于他们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潮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