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出发 ...

  •   季寒收拾行李只用了二十分钟。不是他效率高,是他没什么可收拾的。

      一个行李箱,大半箱是衣服——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一件厚外套、一套睡衣、五双袜子。剩下的小半箱放洗漱用品和充电器。没了。他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靠在床边,看了一下房间。

      这个房间他住了两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冬天有点冷。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报、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桌上的书也没几本,大部分是剧本——旧的、已经被划掉的、永远不会被拍出来的剧本。他把它们放在一个纸箱里,想了想,没扔。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他还有一个执念——万一哪天红了,这些东西能卖钱。他自己都被这个想法逗笑了。“红了”?季寒,你在想什么?你连经纪人都没有了。他摇摇头把纸箱推到床底下。

      手机震了。王哥发了一个定位,是青城电视台的地址。后面跟了一句:“明天早上七点,门口集合。别迟到。”

      季寒回了一个“OK”的手势。王哥又发了一条:“你猜另外一个嘉宾是谁?”季寒没什么兴趣猜。

      “不知道。”

      “谢未央!!!”

      三个感叹号。季寒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谢未央。三金影帝。出道十年零绯闻。圈内公认的“行走的冰山”。他怎么会去一个农村养猪节目?季寒打了四个字:“你逗我呢?”

      王哥发来一张截图,是节目的官宣海报。八个人物剪影,第三个剪影的轮廓——肩宽腰窄,下颌线像刀裁的——确实是谢未央。季寒放大看了看,又缩小了。不是P的。

      “他来干嘛?”

      “宣传新电影。飞行嘉宾,就来一期。”

      季寒松了一口气。一期。就一期。他不需要跟影帝打交道太久。因为他最不擅长的就是跟“大牌”打交道。不是他不会,是他不想。他见过太多“大牌”了——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把你当抹布。他不确定谢未央是哪一种,但他不想去确认。麻烦。

      他回了一个“哦”,就把手机扔床上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季寒就到了电视台门口。不是他积极,是他睡不着。昨晚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在转——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窜来窜去。他把这归结为“没吃晚饭胃酸过多”。

      电视台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大巴,车身贴着“向往的农田”几个大字,旁边画着一头卡通猪,笑得又憨又欠揍。季寒看着那头猪,心想:这不会是我的吉祥物吧。

      “季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大巴上探出头来,“你是季寒吗?”

      “是。”

      “我是节目组的编导,叫我小鹿就行。你先上车吧,其他人还没到。”

      季寒上了车,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表示“生人勿近”。然后戴上耳机,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这不是摆烂,这是“非社交时间”。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在任何需要跟很多人打交道的事情开始之前,给自己留半个小时的“空白时间”。不说话,不笑,不营业。把电量充满,然后去面对那些不得不面对的人。

      他闭着眼睛听了一首半歌,然后感觉到大巴晃了一下。有人上车了。他没有睁眼。脚步声从前门传过来,越来越近,经过他的座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走了。季寒松了口气。他不认识的人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不相处”。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大巴又晃了一下。这次上来的人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季寒本能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可能就是好奇。

      他看到的那个人,让他把眼睛完全睁开了。

      不是谢未央。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头发有点长,胡子也没怎么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山里下来的驴友。他的五官其实很好看——眉骨高,鼻梁直,眼睛是深棕色的——但那层“没怎么打理”的气质把所有的好看都盖住了,像一个被灰尘蒙住的花瓶。

      季寒不认识他。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季寒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好看,不是气场,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不是不说话的那种安静,是一个人待在原地,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的那种安静。像一棵树。

      那个人走到季寒的斜前方坐下,把登山包放在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季寒瞄了一眼封面——《瓦尔登湖》。梭罗的。讲一个人跑去森林里自给自足的故事。挺应景的。季寒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再听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耳朵在听那个人的翻书声。很轻,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大巴又晃了一次。这次上来的人很多。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自拍。季寒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穿着亮橙色卫衣的男生正在跟手机直播间的观众打招呼——

      “哈喽大家好!我已经到了!对,就是那个养猪节目!大家给我刷个火箭好不好!”

      季寒默默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两格。

      他认出了这个人。陈屿白,选秀出身,跟季寒同年出道,但现在咖位完全不一样。陈屿白有三百多万粉丝,综艺接到手软,去年还发了个人专辑。虽然歌没怎么火,但粉丝觉得火就行。陈屿白跟季寒从来没有过交集——不是没机会,是陈屿白不愿意。据说他在采访里被问到“同时期的选手季寒”时,说了一句“谁?”,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被截图,被做成了表情包,配文“不认识,下一个”。季寒看到那张表情包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因为陈屿白认识他。他们在一档节目后台见过三次,说过两次话。

      但“不认识”也没关系。在这个圈子里,“认识”是一种资源,不是一种关系。

      季寒继续闭着眼睛。大巴又上来了几个人,他懒得看了。直到车门关闭、大巴发动、城市的高楼开始向后退去的时候,他才重新睁开眼睛。他看着窗外——写字楼、商场、高架桥、车流。然后是老城区、低矮的居民楼、晾在阳台上的被单、蹲在门口吃面的人。然后是城乡结合部、废弃的工厂、堆着建筑材料的空地。然后是田野。大片大片的田野。绿色的、黄色的、灰色的、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

      季寒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些颜色一片一片地从眼前滑过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很久没有离开过城市了。三年?四年?从被雪藏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那个十二平米的小房间里,不出来,不旅游,不社交。他不觉得压抑。他只是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门是开着的,他只是不敢出去。现在他被推出去了。被王哥,被那档节目,被那头笑得又憨又欠揍的卡通猪。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不知道自己会遇到谁。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翻完整本《瓦尔登湖》。

      大巴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停在了一个服务区。小鹿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家休息二十分钟,要上厕所的赶紧,要买水的赶紧,要补妆的——”

      她看了一眼车厢里几个男嘉宾,把“的”字后面的内容咽了回去。

      季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下车透透气。他走到车门的时候,跟一个人差点撞上。是那个穿军绿色夹克的男人。两个人同时侧身,同时说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又同时闭上了嘴。很近的距离,季寒第一次看清他的脸——比远看更好看。睫毛很长,颧骨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安静地、不紧不慢地看着季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下车了。

      季寒站在车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向服务区的便利店。军绿色夹克,蓝色登山包,慢悠悠的步子,像一个不需要赶时间的人。

      “那个谁啊?”季寒问旁边的小鹿。

      小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说陆时砚?”

      “陆时砚?”

      “你不知道他?搞独立电影的导演。拍过几部文艺片,拿过几个奖,但票房都不怎么样。这次是来做‘文化指导’的——就是教大家怎么在农村拍好看的视频素材。”

      季寒“哦”了一声。导演。难怪身上有种跟这个圈子不太熟的气质。他看着陆时砚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走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站在太阳底下仰头看天。不知道在看什么。云?飞机?还是单纯想晒晒太阳?

      季寒收回目光,下了车。

      他去上了个厕所,买了一瓶水,然后走回大巴。路过陆时砚身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陆导。”

      陆时砚转过头看他。那个眼神——不是“你是谁”,不是“干嘛”,是一种“我在听,你说”的平静。

      “我看过你的电影,《归途》。”季寒说。他确实看过。在一个失眠的凌晨,从三点看到五点。看完了没太看懂,但看完之后他莫名其妙地睡着了。这对他来说算是一种功德。

      陆时砚微微点了一下头。“谢谢。”就两个字。没有客套的“你觉得怎么样”,没有习惯性的“谢谢支持”,就是“谢谢”。像在说“我知道了”。

      季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本来也没想说什么,就是走过了觉得不打招呼有点奇怪。现在打完了,可以走了。

      “我上车了。”他说。

      陆时砚又点了一下头。

      季寒转身上车。坐回最后一排,戴上耳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王哥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还在路上。”

      “谢未央那边确认了,他明天到。你明天精神点,别摆烂。”

      季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嗯”。

      王哥又发了一条:“他好像在找你。”

      季寒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找我?为什么?”

      “不知道。他经纪人来问的,说你参不参加这个节目。”

      季寒想了想,没想出答案。他跟谢未央唯一的交集就是六年前那个选秀后台。他给谢未央递了一瓶水,说“学长加油”。谢未央接过去,看了他一眼,说“谢谢”。就这个。一瓶水,两个词,三秒钟。过了六年,谢未央还记得他?季寒不太信。他更倾向于相信这是一个宣传噱头——“影帝谢未央为神秘嘉宾加盟”,然后“神秘嘉宾”指的是他季寒。这种营销手段他见多了。

      他回了王哥一句:“别想多了。人家是影帝,我是养猪的。”

      王哥发了一串省略号。

      大巴继续往前开。城市的痕迹越来越淡,田野越来越多。偶尔能看到几头牛在吃草,看到几个农民在地里干活,看到一些很小的村落在很远的地方升着炊烟。季寒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他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不是“很久没闻到”,是“很久没注意自己闻到了”。因为城市里的味道太多了——尾气、油烟、香水、消毒水——多到鼻子都习惯了。但这里只有一种味道,干净的、简单的、让人觉得活着好像没那么拥挤的味道。

      他看向斜前方。陆时砚又拿出了那本《瓦尔登湖》,翻到了一个有折角的地方。他的手指很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书页。

      季寒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可能就是无聊。

      大巴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不是目的地,是午饭。所有人下车,进了一家农家乐。菜是当地的家常菜——红烧肉、炒豆角、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季寒坐在角落里,夹了几筷子青菜,吃了一碗米饭。他吃得很慢,别人吃完了两个菜,他才吃完一碗饭。不是他在装,是他的胃不好。常年不规律的作息和饮食,把胃搞坏了。他现在吃东西必须慢,快了就疼。

      陈屿白端着碗走过来,坐到了季寒对面。

      “季寒?”他笑着说,“好久不见啊。上次见还是……”

      季寒看着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上次见?上次见大概是三年前的一个活动后台,陈屿白从他身边走过,没看他一眼。但季寒不会说这个。没意思。

      “好久不见。”季寒说。

      陈屿白笑得很灿烂,像一个专业的、经过训练的、可以随时点亮的小太阳。“你现在在哪个公司来着?”

      “星河文化。”

      “没听过。”陈屿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他不是在嘲讽,他是真的没听过。

      “小公司。”季寒说。

      “那你资源不太好吧?”陈屿白的语气依然真诚。真诚到季寒都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不太好。”季寒说。

      陈屿白点了点头,用一种“我懂了”的表情,拍了拍季寒的肩膀。“没事,会好的。你看这个节目,虽然起点低,但万一爆了呢?我去年那个综艺也是没人看的,后来莫名其妙就火了。你也要加油!”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碗回到了他那一桌,继续跟别人说说笑笑。季寒坐在原地,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忽然没什么胃口了。不是因为陈屿白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很得体、都很“好心”。但那种好心让人不舒服,像一个人站在高处,伸出手来,说“我拉你一把”。他不是真的要拉你,他只是想让你知道他在高处。

      季寒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他人不坏。”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季寒转头,陆时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米饭、一碟花生米、一杯白开水。

      “就是不太会说话。”陆时砚补充了一句。

      季寒看着他。陆时砚拿起一颗花生米,慢悠悠地嚼了。那个动作让季寒想起一种动物——羊。慢慢嚼,慢慢咽,不着急。

      “你不吃别的?”季寒看了一眼他那碟花生米。

      “够吃。”陆时砚说。

      “一碗米饭一碟花生米,你够吃?”

      “吃饱就行。”

      季寒忽然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遇到一个人,跟他一样对食物没什么追求。在这个人人都在秀“我在吃什么高级餐厅”的圈子里,遇到一个吃花生米就当一顿饭的人,太难得了。

      “你是导演,怎么会来这种节目?”季寒问。

      “缺钱。”

      陆时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也没有任何抱怨。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季寒愣了一下。“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拍文艺片不赚钱。上一部电影票房一百多万,分到我手上不够还债的。这个节目给的钱多,我就来了。”

      季寒看着他那张“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不是那种“我不在乎钱”的文艺青年,他是“我在乎,但我不焦虑”。他缺钱但他不觉得自己惨。他拍文艺片不赚钱但他不觉得自己失败。他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在做自己事情的人。

      “那你来这个节目干嘛?”季寒又问了一遍。

      陆时砚想了一下。“找素材吧。农村的风景、声音、气味、人的状态。以后拍电影用得上。”

      “你不是来当文化指导的?”

      “那是节目组给我安的头衔。我就是来打工的。”

      季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的那种笑。陆时砚看到他的笑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一下。他的笑容跟他的翻书声一样——很轻,很慢,像秋天的树叶。

      饭桌上其他人还在热闹地聊天、说笑、互相加微信。季寒和陆时砚坐在角落里,各吃各的,偶尔说一两句,大部分时间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我们不需要说话”的默契。

      季寒不知道这种默契从哪来的。他不认识这个人,今天第一次见面。但他坐在陆时砚旁边的时候,觉得空气好像没有那么紧了。不用营业,不用接梗,不用笑给谁看。就是坐着。吃花生米,喝白开水,偶尔说一句废话。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小时候他想当宇航员。不是因为喜欢星星,是因为他觉得在太空里没有人,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找。现在他找到了一个吃花生米的人。不知道算不算,但先这么觉得吧。

      下午三点,大巴到了目的地。

      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灰砖黑瓦的那种老房子。背后是山,山不高,但连绵不断,把整个村子裹在一个盆地里。村口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头桥,桥很老了,长满了青苔。河边有几棵大榕树,树冠大到可以把半个村子罩在阴影里。

      季寒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他很熟悉的、很久没回去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地方。他站在这里,像是回来了。

      “住的地方在那边。”小鹿指了指村子尽头的一排土坯房,“两人一间,自己找室友。”

      话音未落,陈屿白已经开始行动了。“老王,咱俩一间!”他拉着一个跟他相熟的嘉宾跑了。

      其他人也纷纷组队。季寒站在原地,没动。他不习惯主动跟人说“我们一起住”。因为他不确定对方愿不愿意。他不想被拒绝,所以干脆不开口。

      “季寒。”有人叫他。

      他转头。陆时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背着他那个蓝色登山包,手里还拿着那本《瓦尔登湖》。

      “一起?”陆时砚问。

      季寒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是在施舍,不是在将就,就是一种很简单的“一起吧”。

      “好。”季寒说。

      他们拎着行李走向那排土坯房。小鹿给他们分配了最里面的一间。推开门,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后面的山。地上铺的是红砖,打扫过但看起来还是灰蒙蒙的。

      季寒把行李箱放在靠窗的那张床边,拉开拉链开始收拾。陆时砚在他对面那张床上,把登山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件衣服、洗漱包、一台相机、一本笔记本、两支笔。

      “你带相机来拍素材?”季寒问。

      “嗯。习惯了。随身带着。”

      “拍什么?”

      “什么都拍。”陆时砚把相机拿起来,调了一下镜头,然后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季寒顺着他的镜头看过去——他拍的是远处的山,山上有雾,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陆时砚看了看相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表情没什么变化,把相机放下了。

      “拍得怎么样?”季寒问。

      “不怎么样。”

      “那你拍它干嘛?”

      “不拍怎么知道不怎么样?”

      季寒又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幽默,不是哲理,就是很简单的、不做修饰的大实话。但那些大实话往往比精心设计过的金句更让人想笑。

      季寒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衣柜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有点刺鼻,但他没说什么。他在墙上看到一只壁虎,很小,趴在墙角一动不动。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叠衣服。

      不是不怕壁虎,是觉得它没碍着自己。

      下午四点,节目组召集所有嘉宾开了个短会。导演姓赵,四十多岁,晒得跟农民一样黑(他自己说的),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像打雷。

      “欢迎大家来到《向往的农田》!”赵导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面前是八个嘉宾和十几个工作人员,“规则很简单——没有规则!你们在这里要自己做饭、自己种地、自己养鸡养猪养鸭!节目组不提供任何食物!所有东西都要靠你们自己挣!”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季寒面不改色。

      “但是!”赵导话锋一转,“节目组会给你们发布‘农田任务’,完成了可以换食材和生活用品。任务不难,就是种地、收庄稼、喂动物这些。大家别紧张,有手就行!”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季寒在心里翻译了一下——“有手就行”=“你们等着累死吧”。

      开完会,天快黑了。季寒回到房间,发现陆时砚不在。他也没多想,脱了鞋躺在床上。木板床硬得跟石板一样,枕头是一个荞麦皮枕,闻起来有一股粮食的味道。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裸露的木梁。

      外面有人在说话、在笑、在跑来跑去。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膜,把他裹在里面。不吵,反而有种被包围的安全感。

      他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陆时砚端着一个搪瓷盆走进来,盆里放着两个搪瓷碗,碗里是面条。

      “吃饭。”陆时砚说。

      季寒坐起来,看着他。“你做的?”

      “节目组做的。我去打了两碗。”

      季寒接过一碗。面条是手擀面,有点粗,有点硬,汤是清水煮的,里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点鸡蛋花。不好吃。但也不难吃。

      “谢谢。”季寒说。

      陆时砚没说话,坐在床边呼噜呼噜吃面。他吃面的声音很大,不像在吃饭,像在为生存补充燃料。季寒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条,忽然想起王哥说的一句话——“你别摆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摆烂。他只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不值得争。不争就不会输。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喜欢就不会难过。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硬硬的核,谁也捏不碎。但谁也掰不开。

      “季寒。”陆时砚忽然叫他。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过气偶像。”季寒说。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那种“啊对不起我不该问”的表情,也没有露出“你一定在开玩笑吧”的表情。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掉,放下碗,说了一句让季寒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季寒想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面都快凉了。他终于说:“不知道。”

      陆时砚点了点头,站起来,端起两个空碗,走出了房间。季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话筒,站过几万人的舞台,被聚光灯照得发烫。现在它们在吃一碗清水煮面,在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村子里,旁边的床上躺着一个今天才认识的、吃花生米当饭的人。

      季寒不知道这算不算“摆烂”。但如果这就是“摆烂”,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他把碗放在桌上,重新躺下来。外面天全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一团浓墨重彩的影子。虫鸣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薄纱。

      他闭上眼,在虫鸣和远处的人声里,听到了陆时砚翻书的声音。

      很轻。很慢。一页一页。

      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比笑更浅的东西。像一个还没成形就化了的念头。

      算了。不重要。

      睡吧。

      明天还要起来喂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出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