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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蔺安然 ...


  •   蔺安然是在一个雨天来到池屿身边的。

      说“来到身边”也许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她被班主任李老师领到了池屿旁边的空位上,从此成为了他的同桌。

      那是四年级下学期,春天刚刚在泡桐树梢站稳脚跟。蔺安然转学来的第二天,李老师在早自习时重新排了座位。全班同学站在走廊里,按照身高排成两队,男生一队,女生一队。池屿站在男生队伍的中段,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终于换了一双合脚的,藏青色的帆布鞋,母亲在上个周末带他去买的。

      “池屿,你和蔺安然坐一起。”李老师指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蔺安然刚转来,功课需要适应,你是班里的学习尖子,多帮帮她。”

      池屿抬起头,正好对上蔺安然的目光。

      她站在女生队伍里,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落落大方地朝他伸出手:“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池屿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

      他不习惯肢体接触。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偶尔摸摸他的头,没有人会主动触碰他。他不知道该怎么握那只手,力度应该多大,时间应该多长。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人,手足无措。

      “你好。”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两个字,没有伸手。

      蔺安然倒是不介意。她收回手,依然笑着,绕过他走向座位,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辫尾的鹅黄色蝴蝶结像两只真的蝴蝶。

      池屿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跟过去。他听见身后有几个男生在窃窃私语,好像有人在说“那个转学生好主动”。他没有回头,脸变拦上了一抹红色。

      蔺安然和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不只是因为她的笑容很灿烂,还因为她的笑懂得保持距离,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但是,池屿确实感受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人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不算剧烈,却足以打破原有的安宁。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池屿池屿,你橡皮借我用一下。”

      早自习刚开始,蔺安然就戳了戳他的胳膊肘。池屿愣了一下,默默地从笔袋里掏出橡皮,放在两人课桌的交界处。

      “谢谢!”

      过了五分钟。

      “池屿池屿,今天的数学作业是什么来着?我昨天没记全。”

      池屿没有回头,默默地把作业登记本推过去。

      “哇,你的字好好看啊!”

      又过了五分钟。

      “池屿池屿——”

      “你能不能安静点?”池屿终于忍不住了,回过头说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没有生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蔺安然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摇摇欲坠。

      然后她收起了笑容。

      “哦,对不起。”她低下头,把课本翻开,不再说话,静静地坐着。

      池屿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些坐立不安。她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会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小猫。

      他想道歉,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从来不是他擅长的事。或者说,表达任何情绪都不是他擅长的事。

      这种沉默的能力,来自他长大的那栋老小区的六楼。那里住着一个不爱说话的母亲和另一个不爱说话却擅长责备的父亲。父母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沉默,还有他始终看不懂的东西。母亲做饭时偶尔会走神,切菜切到手指也不吭声,只是把出血的手指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又冲,然后继续切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父亲加班到深夜回家,看到餐桌上留的饭菜,端起来就吃,两个人之间说话的字数,大概比池屿在学校一天说的话还少。

      池屿还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婚姻、爱情、家庭——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唯一知道的是,在他的认知里,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像父母那样,各自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互不打扰。

      所以,当蔺安然用一种他不习惯的方式靠近他时,他本能的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警惕,一种本能的反应。

      但那天放学后,蔺安然又主动向池屿开口了,仿佛之前未发生一样。

      池屿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时,发现蔺安然还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蔺安然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数学题好难。”

      池屿看了一眼她的作业本,上面画满了橡皮擦的痕迹。那些题,对池屿来说确实不难。他重新放下书包,在蔺安然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把自己的演算纸推了过去:“你看,这个题是这样解的。”

      那天,他们在教室里多待了二十分钟。池屿讲题的时候语调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思路清晰,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明明白白。蔺安然听得很认真,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像在解一道比她面前的数学题更难的题目。

      “池屿,你真厉害。”讲完最后一道题,蔺安然由衷地感叹。

      “没什么。”池屿站起来,“回家了。”

      走出教室时,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蔺安然从后面追上来,马尾辫一跳一跳的。

      “你也走这条路吗?”

      池屿“嗯”了一声。

      其实蔺安然并不知道他家住哪里。她只是跟着他走,他也没有拒绝。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走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自然滋生一种静谧之感。

      四月的傍晚,晚风是软的,裹着新叶的气息。橘色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长长地铺在人行道上。蔺安然走在他右边,中间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她比他矮,步伐小,走几步就要小跑一下才能跟上。池屿注意到了,脚下的频率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仿佛在刻意等待他。

      “池屿,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蔺安然歪着头问他,鹅黄色的蝴蝶结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如一只金色的蝴蝶在空中不断地摇曳。

      他想了想:“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都不怎么理我?”

      “我理你了。”

      “哪有!你一天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池屿认真数了数:“今天说了九句。”

      蔺安然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很大,惊起了路边梧桐树上的一只麻雀,飞向了远处,她笑得弯下了腰,马尾辫垂到前面,等她直起身,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池屿,你真有意思。”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什么发光的宝贝。

      池屿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意思”。他只是一个成绩还行的、不太爱说话的男生。班级里最不起眼的那类人。

      但她就是觉得他特别。这种特别,池屿要很久之后才会理解。

      那天傍晚,蔺安然跟他说了很多话。说她是从隔壁城市转来的,因为爸爸妈妈离婚了;说她现在跟着外婆住,外婆家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说她喜欢画画,但画得不好;说她以前在原来的学校有一个好朋友,叫苏什么来着,她说不清。

      池屿听着,偶尔“嗯”一声,其他时候都是默默的听着。

      她说话的时候好像并不在乎池屿回不回答。她只是想说,只是需要一个听众,诉说着自己内心深处想法。

      那天晚饭上,温书吟问他今天为什么回来晚了。池屿说帮同学讲题。温书吟没有追问,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池屿没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他正在想蔺安然说的那句“真有意思”。

      他不知道那句话究竟有什么特别,但他就是想,想着想着就默默的入迷了。

      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起,他开始在意自己的成绩,开始在意那个同桌的女孩,默默的注视着她。

      教室里,很多东西也在悄悄改变。池屿渐渐发现,很多事情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数学课上,蔺安然被叫到黑板前解题时,他会在下面替她捏一把汗;她回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会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书。美术课上,她把水彩笔盒推到他桌上,他不再拒绝,默默地拿起那支鹅黄色的水彩笔,在自己的画纸上添上一朵小花。课间,她会把带来的零食偷偷分他一半——有时候是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一小包苏打饼干,有时候是外婆做的桂花糕,用保鲜袋仔细包着,还带着微微的温热,池屿也为拒绝。

      每一次,她都放在他桌洞里,从不直接交到他手里。

      池屿第一次发现桌洞里多出来的零食时,愣了一下。他拿起那包饼干,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他犹豫了五秒钟,还是拆开吃了。

      他很想知道她为什么偷偷放,而不是直接给他。但他没有问。

      第二天早晨,他在座位上坐下,蔺安然把英语课本翻开,推到他桌上:“你昨天帮我讲题,以后你看我的英语笔记吧。”

      池屿低头看去。那本A4大小的英语课本上,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迹。语法点用红笔标注,例句用蓝色笔抄写,重点词汇旁边还画着小小的助记图案。

      她的字说不上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借我。”他说。他说话的方式一向如此直接,像是把所有感情都用筛子筛掉了,只剩下最干净的事实。

      蔺安然偷偷弯了弯嘴角。池屿没看见。

      陆沉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池屿,你怎么回事?”午休时,陆沉趴在走廊栏杆上,狐疑地看着他,“你最近居然吃零食了,谁给你的?”

      池屿面无表情:“没谁。”

      “你那个新同桌?叫蔺什么来着?”

      “蔺安然。”

      “对,就是她。”陆沉凑近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池屿的心跳莫名地加速了一下,但他面不改色。“你想多了。”

      “切。”陆沉耸耸肩,没有继续追问。但他转过身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要是能主动点,至于到现在一个朋友都没有嘛。”

      池屿听见了。他没有反驳,因为陆沉说得对。

      他确实不主动。不仅仅是不主动交朋友,也不主动表达任何情绪。他像一块石头,静静地沉在水底,不浮起来,也不喊救命。六年级之前,班里的同学大多习惯了这种沉默,把他归类为“那个成绩很好但不爱说话的男生”,偶尔有人抄他的作业,偶尔有人问他题目,仅此而已。

      但转学生蔺安然不知道这个“规则”。或者说,她根本不想遵守。

      她就像一个横空出世的意外,直愣愣地闯进了池屿的领地,在他划定的界限之外搭起了帐篷,还冲他招了招手。

      池屿没有抬手回应。但他也没有赶人。

      陆沉看在眼里,没有戳破。他只是觉得,那个从四年级开始就一个人坐在窗前画火柴人的朋友,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当蔺安然说“池屿你真有意思”的时候,池屿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下。

      那天是期中考前的周五,最后一节班会课,老师提前十分钟放学。池屿走出校门时,蔺安然从后面追了上来。

      “你周末有什么安排?”

      “复习。”

      “就只知道复习?”她扁了扁嘴。

      “嗯。”

      “那你复习累了呢?”

      池屿想了想:“继续复习。”

      蔺安然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他。“这是我的QQ号,你要是无聊了,可以加我。”

      池屿接过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好。”

      “你真好假的?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蔺安然歪着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池屿不知道好和假的区别。他点点头,说:“我会加的。”

      蔺安然再次被他逗笑了。

      夕阳下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梨涡真的很好看,她嘟起嘴然后又瞬间回头,一瞬消失,池屿忽然理解了陆沉说的那句“我觉得新来的那个女生最好看”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蔺安然看着池屿的背影渐渐走远,依然站在那里,像是想起了什么。

      远处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像一封被点燃的长信,在天边慢慢卷起边角。

      那天晚上,池屿打开电脑,登录了QQ。好友列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陆沉,头像是七龙珠里的孙悟空;另一个是母亲,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粉色花朵。

      他输入蔺安然给的号码,跳出一个用户:昵称叫“安然如故”,头像是手绘的一朵向日葵。池屿点击“添加好友”,在验证信息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本想发送系统推荐的申请语句,但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是我。”

      十分钟后,好友申请通过了。

      “你终于来了!”蔺安然的消息几乎瞬间弹出来,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池屿还没想好怎么回,她又发来一条:“周末你真的只复习吗?”

      “嗯。”

      “你不上网吗?不打游戏吗?不看动漫吗?”

      “不看。”

      “天哪,那你的人生乐趣是什么?”

      我的人生的乐趣是什么。池屿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蔺安然发来一个扶额的表情,紧接着又发来一条:“那你知道我人生的乐趣是什么吗?”

      “什么?”

      “和你说话。”

      池屿盯着电脑屏幕,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他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心颤抖了一下,手也一直在抖,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过了很久,他打了一个字:“哦。”

      屏幕那端,蔺安然对着这个“哦”字笑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走到窗前。外婆在楼下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下去。她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扑通扑通跳动的节奏。

      那是蔺安然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下池屿的名字。

      她写道:“今天他回我消息了。虽然只是一个‘哦’,但我知道他在。”

      她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钥匙放在枕头底下。就像后来的某个人,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但此刻,他们都不知道。

      四年级下学期就这样过去了。期末考试,池屿依然是第三名。蔺安然进步了十二名,从倒数第八变成了班级第十五。发成绩单那天,她开心得在座位上蹦了起来,然后转身抱住池屿的胳膊:“谢谢你!都是你教我的!”

      池屿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指凉凉的,掌心却温热。那股温热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渗进他的皮肤,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湖里,又准又深。

      “不用谢。”他说,声音比平时更平静。

      蔺安然很快松开了手,转而去跟后座的同学分享喜悦。池屿低头整理自己的文具,把那支被她碰歪的笔摆正。

      他的脸没有红,心跳也没有加速。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剩下的时间,他都在想着那个冰凉的触感,和掌心的温热。两坨小丘不经意间触碰时留下的曲线,在脑海中划过一道弧,那是池屿第一次意识到:女孩的身体是软的。

      那种软不是棉花糖的软,而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带着温度的存在。

      暑假来临前的最后一天放学,蔺安然在校门口叫住了他。

      “池屿,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讲题。”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编的,送给你。”

      池屿摊开手掌。是一条用三色彩色丝线编织的手链。红黄蓝三色,编得歪歪扭扭,尾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红色是热烈,黄色是明亮,蓝色是深沉。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隐喻。

      “你编的?”他问。

      “嗯。”蔺安然双手背在身后,脚后跟轻轻踮起又落下,“编了好久,拆了好几遍。那个铃铛是我从外婆家的旧风铃上拆下来的。”

      池屿看着那条手链。丝线的纹路并不均匀,有些地方编得太紧,有些地方太松,一看就不是买的。

      “为什么送我这个?”

      蔺安然歪着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认真:“因为你帮了我呀。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所以给你留个念想。”

      池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手链套在了左手手腕上。腕骨处传来凉凉的触感,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谢。”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谢谢”。蔺安然听出来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速地眨了眨,把亮光藏起来。

      “暑假你会上QQ的吧?”

      “嗯。”

      “那说好了,不许失联!”

      池屿点头。

      蔺安然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她的马尾辫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那个问号落在池屿眼底,很久都没有消散。风里飘着她发梢的洗发水味道,是水蜜桃味的,甜得有些过分。

      池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铃铛很小,声音却清晰,每动一下都像在轻轻叩击他的心脏。

      那天晚上,池屿对着日记本坐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她送了我一条手链。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想了想,又把“第一份”划掉,改成“最好的”。

      然后又划掉,又重新写上。

      最后那一行只剩下“她送了我一条手链”。

      池屿合上日记本,把自己摔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投下圆圆的光斑,他抬起左手,对着灯光看那条手链,铃铛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啊晃。

      他不知道,那个铃铛不久之后就会停止摇晃。

      也不知道,那个叫蔺安然的女孩,已经在他心里播下了第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的名字叫——

      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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