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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心就要笑   吴念九 ...

  •   吴念九岁那年秋天,院子里的桃树又落了一地叶子。

      她已经上三年级了。三年级的课本比二年级的厚,生字比二年级的难,数学题也比二年级的多。她的成绩单上每一科都是红色的大勾,分数从没下过九十五。期中考试的成绩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吴念的名字排在年级第七,爸爸去开家长会回来的时候,把成绩单贴在堂屋的墙上,贴在那张全家福旁边。他说要一直贴着,贴到下一次考试再换新的。吴念站在板凳上把成绩单用饭粒粘好,粘完从凳子上跳下来,歪着头看了又看,然后跑回矮桌上继续写作业。

      吴忘三岁了,该上幼儿园了。

      幼儿园在镇上,和吴念的小学隔了一条街。上学第一天,外婆给吴忘穿了一件新买的格子衬衫,领子上缝着一颗黄色的小扣子。吴忘站在院子里,脖子上挂着那串玉锁,衬衫扎在裤子里,裤脚卷了两道,脚上是一双新球鞋,鞋带是外婆刚穿好的,系的是蝴蝶结。他背着一个小书包,书包是隔壁李婶家的孙子用剩下的,深蓝色,拉链坏了半边,外婆缝了个新拉链上去。书包里面装着一本图画书和一个塑料水壶,壶盖上印着一只绿色的恐龙。

      吴念蹲在弟弟面前,把他的领子翻好,又把球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外婆在边上说:“你系得比外婆还紧。”吴念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看了看弟弟。

      “吴忘,你今天去幼儿园,要是开心了,要笑,知不知道?”

      弟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棋子在白纸上放着。他听了吴念的话,嘴角往上牵了牵,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上面四颗,下面四颗,整整齐齐的。但那个动作很快,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就放下来了,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提了一根线,手一松线就掉了。

      他做的这个动作是吴念教了一个夏天才教会的。开心的时候嘴巴往上弯,吴念对着镜子示范了不知道多少遍,掰着自己的嘴角往上拉给他看,又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笑脸,圆圈里一条弯弯的线。弟弟学了很久,学会了。但他只在吴念叫他笑的时候才做这个动作,做完了就收回去,从来不会自己主动笑出来。

      “对,就是这样。”吴念伸手把弟弟额前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开心就要笑。”

      弟弟抬头看着她,没有问“什么是开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小书包背在背上,压得两个肩膀微微往后仰。

      院子外面,外婆把三轮车推到了门口。车轮碾过那块碎了一半的水泥地,车身咣当咣当地响。吴念牵着弟弟的手往外走,弟弟的手放在她手心里,和从前一样不会攥住她的手指,但她握紧了,弟弟也不挣开。

      送完弟弟,外婆又送吴念去小学。小学和幼儿园在同一条街上,外婆先把弟弟送进幼儿园的铁门里,再骑着三轮车往前蹬两百米把吴念放在小学门口。吴念下了车,书包在背上一颠,回头跟外婆挥手。外婆坐在三轮车座上,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朝她挥了挥,然后慢慢调转车头往回骑。三轮车走了以后,吴念看见外婆在路边停下来,拿袖子在脸上擦了擦——不是擦汗,是擦眼泪。

      吴念站在原地,看着外婆的三轮车越蹬越远,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她张了张嘴,想叫外婆,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转身进了校门。

      外婆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了。

      这件事吴念早就注意到了。外婆的腰越来越弯,以前只弯一点点,像是被风吹斜的树干,现在弯得像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走路的时候头往前探着,像是随时在找地上的东西。她上下三轮车的时候要扶着车座,先把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停一下,吸一口气,再把另一条腿跨上去。有时候她坐在厨房里择菜,择着择着就靠在墙上了,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看,慢慢弯腰去捡,弯到一半又直起来,扶着腰喘两口气。

      吴念有几次看见外婆在房间里,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看。灯光很暗,外婆没开大灯,只点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吴念从门缝里看进去,外婆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坐着,看着手里的东西。有时候她会拿袖子擦眼睛,擦完了继续看,看完了把东西放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不翻身,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到天亮。

      吴念不知道外婆在看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应该和妈妈有关。

      她现在已经很少提起妈妈了。

      八岁那年,她从诊断书里读懂了一件事——爸爸瞒着的事情,不会是小事情。如果连医院都说了没办法,那就是真没办法。她没问过那张诊断书。她也没有问过爸爸为什么从来不提妈妈了。

      她会在做作业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妈妈坐在中间,怀里抱着她,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笑着,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她看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这是爸爸说的话。吴念现在已经知道“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了。不是外婆家那种隔了几十里路骑三轮车就能到的地方,不是电视机里那种坐火车坐飞机才能到的地方,是更远的,永远回不来的那种远。李丽在班上讲她奶奶“走了”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老师说那叫“去世”。吴念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把铅笔芯削得又尖又细,什么话都没说。

      她没和任何人说过妈妈的事。她不想说,说了也没有用,没有人能把妈妈带回来。爸爸知道她知道吗?应该不知道。外婆知道她知道吗?也不知道。吴念每天放学回家,把新学的字教给弟弟,把作业写完,帮外婆择菜,把厨房里的碗筷摆好。弟弟不会笑也不会哭,她也不哭。

      转眼深秋,树叶子落得更厚了。吴念九岁,弟弟三岁。吴念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三年级的学生了。

      她教弟弟东西的时候,不再只教字,也开始教别的。不是刻意的,就是碰上了就教,像给花浇水,想起来了就浇一点,不会每天追着浇。

      有一天傍晚,吴念在院子里看弟弟蹲在地上看蚂蚁。一排蚂蚁沿着墙根爬过去,浩浩荡荡的,中间有两只在抢一粒饭粒。弟弟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蚂蚁。

      吴念蹲到他旁边,指着地上那两只抢饭粒的蚂蚁。

      “吴忘你看,那两只蚂蚁在打架。”

      弟弟看了看她指的方向,说:“打架。”

      “对,打架。它们生气啦。”

      弟弟转过头来看她。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杯放在桌上不冒气的水。他看着吴念,眨了眨眼睛,说:“打架。”

      吴念知道他不明白“生气”是什么。她把手指伸过去,挡在那两只蚂蚁中间,一只蚂蚁顺着她的手指爬上来,她甩了甩手把它甩掉了。

      “生气就是——不高兴,”她把蚂蚁从手指上抖落,在地上蹭了蹭手,“就是心里不舒服。比如你做错了事,爸爸骂你了,你就生气了。”她顿了顿,又说,“当然你没生过气。”

      弟弟还是看着她,眼珠子黑黑的,倒映着她的脸。他说:“心里不舒服。”

      “对。”

      “做错了事爸爸骂。”

      “对。”

      吴念想了一会儿,又说:“开心就是高兴,就是心里舒服。比如外婆今天做了糖包子,你觉得好吃,你就开心。”

      “糖包子。”弟弟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的语气,就是很平的,像是在把这个词记下来,存进他脑子里那间不放情绪的仓库里。

      “对,糖包子。”吴念蹲累了,坐在桃树底下,把膝盖抱在胸前,“你觉得好吃,就笑一下。这样。”她咧开嘴,把自己的嘴角往两边推,推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弟弟看着她,嘴角也往上牵了牵。还是标准的那个动作,嘴角上扬,停一秒,放下来。不拖泥带水。

      “对了。”吴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是这样。”

      他学会了。不是学会了开心,是学会了在应该开心的时候怎么把嘴角往上翘。吴念知道这不一样,但除了这么教,她也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她才九岁,她认识的字还不够多,看诊断书还有那么多字不认识。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用这种土办法,笨办法,一点一点地往弟弟那张空白的纸上画笑脸。至于那张纸上到底能不能留下一点颜色,她不知道。

      外婆有时候会看见吴念在教弟弟。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或者菜刀,围裙上沾着葱叶蒜皮,看着院子里蹲在桃树底下的姐弟俩,看一会儿,就转身回了房间。吴念看见外婆转身的背影,看见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看见她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里,把门轻轻掩上了。

      过一会儿,外婆开门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倒是挂着笑。她把碗筷摆好,喊吴念和弟弟洗手吃饭。吴念带弟弟去洗手,水龙头里的水凉丝丝地流过手指,她把弟弟的指甲缝里都搓干净了,用自己的毛巾给他擦了手。

      “外婆,你又哭了。”吴念帮弟弟擦手的时候说。不是问句,是一个平平静静的事实。

      外婆把一碟炒青菜端到桌上,没转过脸来。

      “油烟呛的。”外婆说。

      吴念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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